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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真正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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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宜在第三日辰时咽了气。李秋亭从外面带来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把他埋在李府西北角一个小院里。这口棺材,却是李秋柏给自己备的,也不知李秋亭用了什么借口把这棺材拿了出来。
到死,李景宜都无法开口,在那间简陋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关窈没穿孝服,只在鬃边别了一朵白色的小绒花,李律也只是用一根麻绳充作发带,两人皆黯然无语。李秋亭已耽搁了五日,再没有理由呆在此处,临走时把两人喊进屋内。
“那日你父亲在言语中露出对皇上不好的话来,你们莫要放在心上。特别是郡主,日后少不得要见皇上,就只当从未听到过。我们为臣为民,只要皇上勤政爱民,便已是大幸。身在皇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们看他高高在上,但个中滋味,只有皇上自己知晓。你们的父亲便是钻了牛角尖,总以为天下人都负了他,却不知道,或许只需要一个拐弯,他的人生就有可能是另一副模样,妻贤子孝,白头而终。”说到此处,李秋亭也不免伤神,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两个都是好的,但是只身在外,看起来总是零丁,你俩是廉王府的嫡出,如果想要认祖归宗,叔祖父必当支持。景宜在外飘泊性子相左,何尝不是没有家的缘故,今日叔祖父便问上一句,你们两个,跟不跟我归家?”
关窈无语,李律不应,相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了个分明,终此一生,他们都不可能回到弃了父亲的地方去。
“罢!罢!罢!”李秋亭长叹一声,观二人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总是李家负了你们,日后如有难处,只管来找叔祖父,不管多难,只要不违背良知,不犯法,我一定替你们办到!”
李秋亭离开后,姐弟两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里住一个月,为父守孝,不管李景宜生前如何作恶,也抹杀不了父亲的身份。
于是在这一个月里,除了彩釉和关元英,其他人都被关窈打发回了荫泽王府。李府里来来往往的灰衣人,都是李律的手下。关窈陆续从李律的嘴里知道了很多从前想不明白的地方,心里的结终于慢慢解开。
原来事情的根源,出在当今圣上江承的身上。
李景宜的母亲姜遥是贞元太子流落在外的女儿。这事只有当今太后,景文帝的皇后知晓。那是候的太后只是一个皇子妃,和太子妃在闺中就是密友,进了宫更是亲厚。两个无话不谈。太子妃得知太子在外留情并有一女,心内凄苦无处排遣,便偷偷告诉了她。不料从此就埋下了祸根。后来景文帝做了皇帝,太子江承比贤妃所出的大皇子小了整整十岁。大皇子十七岁军功在身时,江承只有七岁,年小势弱。大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但必竟名不正言不顺,景文帝自己就是夺来的皇位,对大皇子自是千防万防。
江承把贞元太子有后的消息透到了大皇子的耳朵里。甚至连那份遗召都一并透了过去。那时江承年幼,却聪明多智,心思深沉。他只盼大皇子得知后借此由头,生出二心。然后一举灭之。那时,姜瑶嫁入廉王府不过三个月。江承刚把信息透出去三五日便传来姜瑶怀孕的消息,十月怀胎生下一名男婴便是李景宜。那时江承已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事,贞元太子最后一点血脉恐怕保不住了。但说出去的话再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隔天姜瑶就带着李景宜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大皇子最为恶毒的地方,就是给怀着孕的姜瑶下了慢性毒药。他想得很好,如果姜瑶子嗣不保,那么拿着遗诏,狭姜瑶起事。过个三五年姜瑶毒发身亡,天下就是他的。如果姜瑶生下儿子,那更好,名也正了言也顺了,那孩子中了胎毒,也活不久,他还是名正言顺。怎么算,都是大皇子得利。只是千料万料,大皇子却没料到姜瑶身为女子,居然如此绝决!宁肯只身逃离京城,也不肯受大皇子所迫。江承容忍李景宜这么多年,一半是当年种种是他造成的,另一半却是看在姜瑶的份上。
姜瑶一去再无音讯,而事情却是这么凑巧,若干年后的江意在南境军中遇到了关少君,而关少君不忿家中惨案只身折回向江意求助,将死之前,把关家和李景宜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原来关家,就是贞元太子留给姜瑶的旧部,关家女眷不知情,关仁却是一清二楚,所以关素月对李景宜暗生情愫,关仁心生恐惧,万般不愿。
错在皇帝,江意自然不能对关窈说清楚,只得真真假假,几句真话里掺一句假的,自以为没有破绽,但是关窈心细,思虑又重,每句话她都会反复推敲,总觉得疑点重重,不知不觉,江意的真心成了她的猜忌。
“原来。。。。。。如此。”关窈喃喃自语,李景宜一世飘零,半生孤苦,关家上上下下的几十条人命,竟都是皇权下的牺牲品。
“你即知父亲孤苦,这一生也非他所愿。而且还中了毒,命也不会长久,你为何还要处处和他作对?”关窈忍不住责备李律。
“这些过往真相,我也是不久才知道。早知如此,我必不会处处与他做对。姐姐不在父亲身边长大,并不知晓他素来喜怒无常,有时是个慈父,你的存在,就是他有一次醉后伤心哭诉时被我听了去。有时却又六亲不认,非常残暴且不可理喻。京中传着姐姐的谣言,也是他的主意。我根本就想不通传了你的坏话于他有何益处!而且我的身子也是被他打坏的。。。。。。我的胎毒并不深,外人也只道我是娘胎里作下的病,我娘亲说,我刚从她肚子里生出来,就差点被他打死。。。。。。”李律沉默良久,眼里闪光一点水光,“他有时像阎王殿里出来的厉鬼!有时幼稚到另人发笑,有时又变成一个慈祥的父亲。。。。。。让人琢磨不透。”
难道是人格分裂?按李律所描述的,李影宜自小孤苦,被父亲追杀,极有可能是人格分裂。这里的人不知有这种怪病,便把李景宜说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幼时想必尝尽世间百苦,人情冷暖,好好的一个王府世子,本应金尊玉贵地长大,居然把自己分化出三个截然不同的人。
关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埋进椅内。想了想,把最后几点疑虑问了出来,即然说到如此境地,总要全部搞清楚。
“阿律,我还有几个问题,”她也不等李律回答,径直提了出来:
“第一个问题,当年李秋扬怎么就这么凑巧把父亲送到关家手里的?第二,锦庄上的王六父亲的人,杨庄头是李秋扬的人,而李现又是晋王的人,三拔人马难道就只为看住一个小小的孩童?第三,父亲说王昆十年前已死到底是真是假?”
李律笑了起来,歪着头看关窈,一脸促狭:
“我知道这么多,姐姐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晓的?”
关窈无精打采把腿往前伸了伸,轻轻踢了李律一脚:
“不想说就罢了,我也不耐烦听。”
“好吧!我说!”李律举手讨饶,“姐姐的第一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关家在外飘泊改姓为华,其实就是一直在找父亲。王昆看上你祖母致举家离乡不过是个由头而已。那时他和李秋扬不过前后差了一步,李秋扬就是没找到父亲,关仁也很快就会找到。即然被李秋扬先一步,关仁自然会想法子再把父亲要到身边。”
关窈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又拿眼去看李律。
“至于第二点,有两个原因,一个因为父亲,一个因为王昆。”
“怎么。。。。。。回事?”
“父亲喜怒无常,清醒的时候如他所说,你在庄上反而自在。不清醒的时候,对你置之不理,任你自生自灭。”
关窈想了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难怪这庄上有时物资丰富,有时半年都没东西送进来!居然全出在李景宜身上!
“而王昆,姐姐应该听晋王说过其凶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吧!”
关窈打了个寒战,想起江意曾说过广信有个冯都事,不过替一个被王昆打死的人收了尸,一家老小包括家中仆人全部惨死,死壮凄惨,怪异,还把死人摆出各种姿势,完全就是一个变态!
“锦庄虽小,却相对闭塞,又有晋王的人在,反而安全。”
“也就一个李现在那里,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关窈低声咕哝了一句。
李律摸了摸鼻子,心里把江意骂了一万遍,自己不解释,他费了多少口舌啊。
“那里可不止李现一人。溪山可驻扎着一队侍卫!”李律一只手翻来覆去几次,比了个三十的数字。心里一阵得意,你家王爷,借口公务之便,行私人之利,趁机画了你无数张画像。
关窈的脑子绝对好使,一听李律的话,立即想到溪山上所谓的那块回头石,十有八九就是骗她的。
“好吧,勉强算过了吧。”关窈见李律在一边笑得惬意,又伸腿踢了他一下:“第三呢?”
“假的!”
“哪个是假的?”
“毒酒死的那个是假的。。。。。。”李律叹息一声。父亲的一生,一直在自欺欺人。
关窈默了默,姐弟同心,生了和李律差不多的念头。
“你日后要做什么去?”
“碎玉轩啊,碎玉轩现在归我管。”李律满不在乎,心说江意大方是真大方,暗部说送就真送了,把戴爷那老小子喜得跟什么似的。
江意居然把碎玉轩给了李律!前不久她还自以为是地指责这碎玉轩是朝庭想要的!原来还是自己天真了。
“也好,日后姐姐想你了就去碎玉轩找你。”
“别,你千万别来,还是我去王府找你要方便!”李律连连摇手,真让关窈去碎玉轩找他,还不被江意扒了皮!
姐弟俩每日在李景宜的坟前祭拜一番,然后便坐在那谈天说地,日子虽然安静,倒也自在,一个月一晃眼便过去了。明日,李律要去碎玉轩,而自己,也该回王府了。
最后一晚,虽在孝中,两个人皆不理俗事,姐弟俩喝起了酒。酒至半酣,李律被人喊了出去。关窈独自斟了杯酒,慢慢啜饮,不知不觉又是三杯下肚,李律还未回来。摇摇晃晃站起来,独自晃回房间,彩釉居然不在屋内。自己胡乱梳洗一番,倒头便睡。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天边一轮圆月,屋上檐下,披着莹莹月光,一片清辉下,一个白衣人独自坐在屋顶,夜风吹开他的衣襟,漆黑的长发在白袍上飞扬,静坐片刻,突然飞身而下,似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关窈房内。
关窈皱着眉睡得正酣,浑不知自己闺房内,有一个人坐在她的闺床,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快要天亮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