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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死别 ...

  •   转眼到了寒食那日。寒食日不可开灶,关窈早两日就让厨房做好了各式糕点,以备寒食日所用。分发好吃食到各处,关窈一手撑着腰回了木秀阁。她都没记住厨房到底做了多少糕点出来,光一个侍卫所就够厨房做了。眼见来不及,只得让管事到外面去采买,又问庐王府借了些人手,才算安排妥当。

      “热水总可以喝的吧?”关窈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春兰。这个节她事先压根就没想到。现代人只过清明节有谁过寒食日的?

      春兰换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热茶自然可以饮,主子,王爷那里怎么没送过去?”

      “送过去了,安和县主送的。”关窈摆了摆手,任何江意的话题她都不想继续。那个装着卡片的匣子也被她锁进了箱子的最下面,只当从未见过。

      江意送了那么一张卡片过来,如果她一早就看到,那几日她必不会有所猜忌,江意归家,她也不会冲动之下出口伤人。两个人就不是如现今这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避不相见。
      错过就是错过,世上再没有什么如果。

      到了晚间,还未到用饭时间。李现突然过来,一脸凝重。

      “郡主,王爷派属下接您去见个人。车马已经备好,郡主请移步。”

      “见个人?什么人?”江意会让她见什么人?关窈心中疑窦顿生,“要去什么地方?”

      李现摇了摇头,不肯多说:

      “郡主去了就知道了。”

      关窈不再多问,让春兰去喊彩釉过来,也不让其它几个跟着,扶了彩釉的手登上马车,随行的除了李现,还有关元英带着五个侍卫。马车一路向南,不一会儿到了城门口。城门口有一拔人候在那里,和李现会合以后,一起打马出了城。

      关窈坐在马车里,隐隐约约听见李现称后来的那人为李大人。心里便咯噔一下,京城姓李的肯定多,那廉王府也是李姓人家!关窈突然生出不好的念头来。按捺住心底的惊疑,关窈偷偷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五六张陌生的面孔,灰色短打,黑色斗篷。打头的却是一身玄衣,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浓眉高鼻,从侧面看过去脸形不大,但轮廊很深,即使骑在马上看起来身量颇高,可以算是一个中年美大叔。

      那人似有所觉,蓦地转过头来,双眼如电,使人望而生畏。看见关窈,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点了下头,双腿一夹马腹,跨下黑马仰起前蹄,嘶地一声已窜了出去。

      关窈连忙放下车帘,坐直身体,再不敢往外乱看。

      马车行了总有两个多时辰,将近子时,总算听得李现的声音:

      “请郡主下车。”

      关窈没吃晚饭,出来得又匆忙,车上一点吃的也没有,此时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李现的声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弯身钻出车外,利落地跳下车辕,一抬眼,又看见了那个玄衣人。此人站在李现身边,一手拉着马缰绳,在暗夜里衣袍猎猎,看起来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英气逼人。这人见关窈不需人掺扶,自行跳下马车,不由得又是一愣,往后退了一步,率先往里走。露出身后一座深宅大院的门楣来。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一块简易的匾额上两个大字清晰可见:李府。

      观笔迹两个字圆润周正,极富意趣。这笔迹她见过,应该说是有映像,极小极小的时候,那关府二字应出自于一人之手。关窈叹了口气,今晚终要见面了吗?

      进了府门,沿途都是一个个腰跨长刀的灰衣男子,关窈跨过第二道门槛后穿过一条游廊,拐个弯来到一处厢房门前。门前同样立着两个灰衣男子,看见关窈,抱拳退过一旁。关窈静立门前良久,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门却从里边打开了。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一张床,一桌一椅一柜,再无它物。和那深宅广院的轮廊极不相衬。床上半卧一人,身形削瘦,白色的里衣看起来空荡荡,一双手露在外面,手背上青筋必现,指甲很长往里勾着,一头白发披散下来,脸上的皮皱着整个泛青色,双眼微合,看起来就是一个垂垂老去的老翁。

      不过四十一岁,却行将就木。

      玄衣人先到,正立在床头。

      关窈默默地走了进去,离床头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玄衣人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虽大我一岁,却总是叫我一声叔叔的。你女儿到了,有什么话就说吧。”声音即低且沉,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叹息。

      床上这人,果然就是李景宜。

      李景宜身体动了动,慢慢撑开眼皮,朝关窕看了过来,浑浊无光的眼神一颤,泪便这么淌了出来。

      关窈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素着一张脸,那两滴泪仿似两滴热油,落在心头,灼出两个疤。

      初进这扇门,她的身体就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轻轻地喘息一下,把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叫嚣压下去。她还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心里有千言万语要问,到嘴边却变成一句:

      “您才四十一岁,怎生变得如此模样?”她实在喊不出父亲两个字。

      李景宜双眼一弯,竟是笑了笑,脸上现出追忆之色:

      “当年初见你娘,她第一句对我说的话和你今日所问差不多,”低低地咳了一声,向关窈招了下手,只是身上没劲,不过一下又软软地垂了下去,“当年素月第一次见我就问,你才十一岁,怎生如此老成,像个小老头似的。”

      “那您当时是怎么回的?”

      “我当时告诉她,生活所迫,由不得人天真。”

      关窈点了点头,突然换了个话题:

      “少君哥哥是你杀的还是王昆杀的?”

      李景宜把眼睛移开,看着床顶那一片青色:

      “关家满门都是被王昆所杀,那孩子如果留在锦庄,自不会有事,可他偏要去找朋友,找朋友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丢了性命。这世上,除了利益,本无可信之人。”

      关窈大声喘了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脚尖居然轻轻一颤,步子往前跨了一小步,不由心中一喜,听李景宜出言偏颇,不禁摇头叹息。

      “这世上除了利益,还有忠心、有大义,有良善、有真情,人间冷暖,世间百态,您幼时落难,父亲不容,母亲早亡,即使少人教导,也不该如此狭獈,今日落到如此境地,须知也怪不得谁。”

      玄衣人万料不到关窈小小年纪居然说出此种话来,不由诧异,侧目看将过来,却见关窈嫣然一笑:

      “我说的可对,叔袓父?”

      这人想来就是李景宜的父亲,廉王李秋柏的弟弟,锦衣卫指挥使、禁卫军副统领李秋亭。

      李秋柏十九岁生了李景宜,而李秋亭却是次年出生,两人差了一个辈份却反而做叔叔的小了一岁。

      李秋亭点了点头:

      “心若正,行事也正。他幼年虽然孤苦,却总是走了岐路的缘故。”

      当年李景宜身边有太子留下的人手,虽不能与王昆抗衡,于性命总归无碍。

      李景宜自知命不久矣,却不愿听他二人说教,朝关窈又招了招手,眼含殷切,嘴巴动了动,依稀喊了一声:

      “窈窈,你来。”

      只这么极轻的四个字,听在送窈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一般,震得耳畔轰鸣。她又试着移动脚步,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甚至连嘴巴都控制不住,一连串恶毒的话像连珠炮般从喉间滚了出来。

      “李景宜!你不配叫我窈窈。你居然还有脸活着,早在母亲去的那年你就该去死!死了还能博个好名头!外祖一家也不至于被灭门!连关家最后一丝血脉你能也眼睁睁地看着被别人弄死!难不成烂了心肺?难为你有脸活到今日。今儿这副模样是怎么?要死了?怕是连阴曹地府都不敢收了你去!”

      关窈声嘶力竭地吼了一通之后,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整个人抖成一团,一半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另一半却是吓的。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个小姑娘回来了。

      瘫坐在地的小姑娘一张小脸刹白,眼瞪得很大,不见愤怒,只余一片惊惧,适才那般狂吼,眼角颊边,却不见一丝泪痕。李秋亭心里叹了一声,不想看床上的李景宜是何模样,把关窈扶了起来。

      “叔祖父,我不是有意的。”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解释着。一双眼却忍不住偷偷向床上看去。

      床上的李景宜怔而不语,瞌着眼皮,若不是胸口微微有一丝起伏,看起来如同死了一般。

      良久,李景宜看住送窈,惨然一笑。

      “我竟不知,一双儿女对我的怨念都如此之深。无妨,今日我叫了你来,本就有了准备,无妨,无妨,无妨。。。。。。”他一连说了几声无妨,一声比一声低。把目光调回,重又盯着那青色的账幔,也不管关窈是否听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那时你在锦庄,我不过偷偷看过一回,你长得又瘦又小,见着人未语先笑,成天乐呵呵的,聪明得紧。就以为让你在那山野里疯长,好过跟着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那王六一家误以为我把你扔在那儿不管不问,是弃了你。所以对于你的消息,能瞒多少是多少,我甚至不知道你识文断字。等李律出生后,我已差不多对你不闻不问,思来想去,原来我竟是怕你的,见着你,便会想起素月,想起关家满门。以至于李秋扬提出要把你接出来,我也是百般推脱,总拿王昆做借口。甚至连堂堂的晋亲王也不敢妄动!谁都没有想到,真正的王昆早在十年前就被我杀了,呵呵!呵呵呵!”

      李景宜连笑数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莫说胡话,王昆去年死在广信,我在御前都听说了。”

      “呵呵呵!假的!那是……假的!”李景宜笑都快喘不过气,“所谓狡兔三窟,何况是人!王昆那厮有一个替身,和他一般无二,平时爱出来晃一圈,你扮我,我扮你,混淆视听。那日他自己出来谎称是替身,却被我识破,一碗毒酒要了他的命,他至死也不明白,是怎么被我认出来的。那个替身被我胁迫为我所用,否则单靠那人留下的百来个人,我能把碎玉轩做起来?”眼梢吊起,尾音高高上扬,一副不屑的模样。

      “一派胡言!”李秋亭大怒,两步跨到床前,单手抓住李景宜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那人那人!你连他的名讳都不敢说罢!要不是当今圣上仁心仁厚!小小的碎玉轩早就被夷为平地,还能容你蹦跶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死不知悔改!”

      李景宜被迫直着身子,脖颈处被衣领勒着,胀得满脸通红,却犹自呵呵笑着。

      “仁心仁厚,仁心仁厚!江承如若不是做出一副仁心仁厚的模样来,恐是夜不能寐,怕冤魂前来索命吧!”

      关窈越听越是心惊,听到此处,已然明白再让他们这么说下去,少不得要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搞不好为此丢了小命。

      “别说了!你们两个别再说了!”她捂住耳朵尖叫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去。急急拉开房门,却一头撞进一人怀里,那人被她撞得噔噔噔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关窈听见那人低低的笑声,带着调侃:

      “怎么,里边有索命的冤鬼不成,姐姐跑这么快被他如今这副鬼模样吓着了吧?”原来是李律。

      李律看起来很不好,头发散乱,衣衫被利刃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唇色泛青,左颊还有一条血痕,几颗血珠子已然凝固,显然刚经过一番打斗,没来得及更衣便赶了过来。

      “阿律,别进去,他脑子不清楚,胡言乱语的,听见了反而不好。”关窈一把抓住李律的手不肯松开。

      李律笑了笑,伸手揉着关窈的发顶,

      “不管他说什么,都有晋王替你兜着,姐姐莫怕!”反手拉了关窈又进到房内。

      屋内李秋亭铁青着脸正瞪着床上的李景宜,而李景宜歪在床上,眼不能动嘴不能说,腮边一道口水蜿蜒而下,见此情景,姐弟两个俱都沉默下来,李景宜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说到底,他如今变成这番模样,都是我大哥一手造成,虽然行事偏激,到底也是你们的生父。他死后不能归宗,你俩找一块地把他葬了吧,立了墓碑,清明寒食,祭上一祭,他总不能生来孤苦,死后还作孤魂野鬼。”

      李秋亭心中叹息,眼里带出一抹痛色。他得江承赏识重用不是没有原因,至少此人敢作敢当,对于自家所犯的错误,在两个小辈跟前并没有隐瞒。

      李秋亭将李景宜抱起,摆平身体,拭去腮边的口水,让他平平躺在床上,将头发挽成一个髻,拔下自已头上的青玉簪把头发固定好。床头搭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拿过来替他穿上,一边穿,一边轻声说着:

      “你的生父容不下你,你莫要记恨,他享了太久的福,胆子变小了,吃不得苦。你刚从娘胎落地,第一个抱你的不是产婆,是他。有一次他喝醉酒不小心漏了出来。想来夜深日长,他不是不悔。今日叔父替你梳洗,穿衣,就当是他的一点愧疚,只望你来生投个普通人家,母慈子孝,平安喜乐。”

      李景宜的眼珠似乎动了动,嘴里吼吼几声,却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关窈捂着嘴,泪已扑簌簌落下。李律垂了眼帘,睫毛上一点晶莹在昏暗的烛火下,一闪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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