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错过（大修） ...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在茂密的山林中也一点一点地看不见踪影。天慢慢地暗了下来。
阿窈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未曾动过。她听见小溪流淌、倦鸟回巢，看见叶落归根、虫蚁归穴。一轮明月升至半空，投下一地暗影，随着风吹不停地变换着方位。阿窈的脸却始终隐在一片暗影里面，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空气中传来一股越来越浓烈的烟火、焦炭味。
山间的空气似乎突然炙热起来，阿窈抬起头，仔细辩了下方向，心陡然间沉了下去。这么浓的烟火味并不在山林的某处！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发疯一般地往下跑去，奔跑中掉了一只鞋也顾不得捡，很快，枯枝和杂草割破了脚上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印子，尖锐的山石毫不留情地扎进脚底，但是此时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跳着，月影下一张惨白的脸，小嘴微张。似一条离开水的鱼，在徒劳地呼吸。
阿窈跌跌撞撞跑到山脚，远远地看见那个小矮坡，远远地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通红的火照亮了半片天空，火光下，唯有瘦小的、站得笔直的身躯。
这把火烧了整整一夜。从矮破上望过去，锦庄已经变作焦土。阿窈茫然四顾，除了她以外，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甚至没有一只飞鸟。一阵山风吹来，她蓦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袭上心头。胸腔里熟悉的酸涩一层层、一层层地浮上来，直到浸满整个胸腔，晶莹的泪珠在斑驳的晨色里，滑出眼角，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慢慢渗透、慢慢消失。
阿窈笑了笑，叹口气，迎着山风，在夹杂着焦炭味的晨露里慢慢地闭上眼睛。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悲伤太久。
杨庄头曾经无意中说起，从锦庄到最近的集市走路最快也要两天一夜，集市位于锦庄西北处，唤作李家集。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只剩一只鞋子，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一个洞，露出白嫩的脚弓，不过好歹鞋底还在，不影响走路。另一只脚。。。。。。脚背、脚踝、小腿上，布满了无数条深深浅浅的血痕，脚底扎着好几颗小石子，冷静下来以后，阿窈才感觉到钻心的疼来。
距离锦庄四十里以外，有个极小的村庄，由于地势偏僻所以非常闭塞，村子里大大小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猎户，平时极少有外人经过。村口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块垒成，又大又深，村子里十几户人家饮水就靠这口井，所以平日里这井边一直有人在。
此时在井边沽水的正是村东吴家的四小子吴宝柱，吴宝柱今年九岁，山中的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鼻下常年拖着两条鼻涕，感觉淌下来了便用袖子一抹了事，虽然九岁了，人生得矮小，四尺不到，堪堪能提半桶水，今日正好被家里人打发来沽水做饭用。
吴宝柱刚刚将水打上来，将木桶搁到井沿上调整一下姿势正准备要走，打远听到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眨眼的工夫便来到村口。
这一行数人皆骑着高头大马，黑色劲服，腰悬长剑。看见村头有个水井，打头一勒马缰绳率先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停了下来，其中有个短小精瘦的汉子跳下马来，从打头的那人手里接过于个水囊，准备装点井水。
此山的溪流除春日水资源丰沛，这个季节已经断流了，山脚往上一点有个蓄水池，用来庄稼灌水，一村子人平时饮水全靠这口井。
吴宝柱见这么多人估计两桶水都不够，小孩子便心疼了，也是年岁小，不懂得害怕。整个人往井口上一趴，只拿眼瞅着那汉子，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却不说话。
那汉子顿时气乐了，瞪了吴宝柱一眼：
“小孩快些让开，莫耽误我们赶路！”
吴宝柱轻轻哼了一声，把脸转到另一边，身子却不动。
打头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头上戴着风帽，一张脸隐在暗处，已然皱起了眉。
“给钱！”声音清冷，似冬日里的清泉，虽然只有两个字，却一下子浸到心底，让人不得不从。
汉子无奈地咂了下嘴巴，从身上掏出一个银元宝，这个元宝都能整治一桌席面了，目下却用来换一壶井水。
吴宝柱听见给钱二个字，蓦地把头转过来，一眼看见汉子手中的银元宝，一双眼便牢牢粘在上面，再也不动。
那汉子虽不愿对一个孩子动粗，但还是小小地为难一下，哼笑一声将手里的元宝朝路的另一边扔了过去。吴宝柱只犹豫了一下，便奔了过去。
汉子急忙趁机沽水，另外几人也纷纷下马取水。只有打头的年轻人端坐马上，接过汉子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一行人又急匆匆地上马赶路，等吴宝柱将银子捏在手里，反复摩娑几遍之后想起被自己扔在一边的水桶时，一行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个元宝够宝柱家一年的米粮钱了。宝柱拎起水桶欢天喜地地朝家中跑去。
先说那一行数人打马而去的方向正是群山环绕下的锦庄。山路崎岖马跑不快，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赶到锦庄，马蹄声急，呼啸来去，这些人踏过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锦庄时，一步不停，竟是直接往溪山而去。
由于长时间赶路，几人赶到溪山脚下弃马徒步登山时，衣角鞋袜无一例外都沾满了灰尘，但是行动却利落干净，几个起落便已看不见踪影。
阿窈要爬小半个时辰才能到回头石，可是这几个人腾挪跳跃，瞬息之间便到了。山石上空无一人。
为首的年轻人此时已摘下风帽，竟是位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只见他皮肤较白，脸颊微瘦，剑眉凤目，挺直的鼻梁下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显示他此时心情并不好。
“速速四下查探。”在年轻人的一声命令之下，随行众人立即四下散开，有的登高远眺，有的继续往上跑，只一会儿便散了开去。身边只留下先前沽水的精瘦汉子。年轻人来来回回踱着步，暗恼自己来得太晚了。
“云三，你也去！”年轻人扫了眼候在一旁的汉子，眉目间带了点焦色。
唤作云三的汉子迟疑了一下，虽说主子身手不在他之下，可是留他一人在此总是不妥，但是主子的命令又不能违背，正在寻个借口想要留下之时，来时的山道上飞奔上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鞋。
“主子，属下在溪边发现一只鞋，沿路还有少量的血迹！”此人说着就将手里的鞋呈到年轻人眼前。
鞋面是粉色的，只一掌的长短，显然是一个小姑娘的。
“血迹？”年轻人的心一紧。
“噢，这鞋可能是奔跑过程中掉落的，血量不多，应该是地上的枯枝杂草割伤了脚所致。”此人连忙回话。
年轻人的眉皱得更紧了。低头沉思片刻，很快作出决定。
“云三，你带一半人继续留在此处搜寻。十八，立即召兄弟们回来，我们去往李家集。”
“是！”
此时这几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阿窈，其实就在他们先才经过的那个小村子里！而且，就在吴宝柱的家里！
原来阿窈发现自己的脚受了伤，忍着痛将嵌在肉里的石子处理干净，本想上山将鞋子寻回来。但是一来那里总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二来她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来来回回跑一趟，干脆脱下身上的夹袄，垫在脚下裹上几裹，寻了根草绳一扎，倒也勉强可以走路。
临走前，她还是下了矮坡走到已成一片焦土的锦庄。空气中仍然残留着刺鼻的焦味，隐隐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阿窈无瑕去分辩那是什么。她在废墟上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任何何记忆中的东西，甚至连池塘都快要被大火烤干了。
一把大火将所有都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阿窈对前原来大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默念着各位叔伯婶子一路走好，方才离去。
阿窈走得确实很慢，而且她走的是小路。在锦庄六年多，她除了溪山再没去过任何地方。只偶尔听说了一个李家集大致的方向。她跟着太阳走一段停一下，走一段停一下。年轻人带着几个人去井边沽水之时，她刚从另一条小道上进了这个村庄，这边骑马上路往锦庄而去，阿窈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吴宝柱家唯一一把小竹椅上，喝着从吴宝柱祖母递过来的一碗热水。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间行走，你家大人呢？”吴阿婆人很瘦，但是精神很好。家中儿子正当壮年，颇有些本事，进山一次都能猎些活物回来，拿到李家集换些米粮，自家人也时常能打些牙祭，所以别看这村子小，村民的生活倒是并不差。
“阿婆，我是跟着爹爹来赶集的，爹爹说山中山鸡野兔出没，我家阿娘爱吃，顺道猎几只回去，爹爹追赶一只野兔，嘱我在原地等候。我。。。。。。我久等不来，心里害怕，便想去寻他。。。。。。”阿窈说着慢慢垂下头去，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呢。
吴阿婆看得心疼，连忙将阿窈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好姑娘莫哭莫哭。你爹爹此时定然也在寻你，好在这方圆几十里，就这里一个村庄，他必能寻到此处，将你带回去的。”
“但是万一爹爹找不到这里怎么办？”
阿窈从吴阿婆怀里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万分委屈地问着。
吴阿婆被阿窈盈若秋水般的眸子看得心都软成一团，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肯定能找来！要是你爹爹笨找不到此处，那也定是在李家集等着你，等婆婆家里的伯伯回来，让他带你去李家集，可好？”
阿窈这才破涕为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适才误跌误撞进了这村庄，正巧碰到吴阿婆在自家门前的一块山石上晒太阳。走了一个上午的路，她早已疲累不堪，再加上久未吃东西，看见这么一个老婆婆，简直激动地要掉下泪来。
“祖母，她是谁啊？”两人正在说话，却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吴婆婆顿时笑起来，示意阿窈坐好。
“宝柱，你又偷懒了是不是，打个半桶水花这么长时间，说说，刚才干什么去了？”
阿窈便也向说话的男孩子看了过去，这一看，顿时轻轻地笑出声来。吴宝柱虽说年纪小，衣服穿得极不齐整，但其实生得很好，唇红齿白，特别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就挺机灵。就是算下的两条鼻涕着重实醒目，他见祖母怀里的小姑娘拿眼看他，正巧感觉到鼻涕马上要淌下来，猛地往里一吸，声音又大，似乎一下子把阿窈积在心里暗影赶走，头一回，她见着了锦庄以外的人，又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傻小子及和善的老婆婆，久违的笑意自心底散发开来，面上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
吴宝柱愣愣地又吸了一下鼻子，摸着后脑勺，自己也笑起来，同时还说了一句：
“这个妹妹笑起来真好看。”他的话音刚落，便惹来对面一老一小的两个白眼。
“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拿过来让我看看。”吴阿婆看见孙子的左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只当他路上贪玩，又捡了什么东西回来。
吴宝柱嘿嘿一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得意，将手摊开伸到两个面前。
阳光正好，照在白花花的银锭子上晃得人眼睛生疼！吴阿婆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高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宝柱，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哪里来的！”
宝柱娘正在做饭，闻声也走了出来，当她看清儿子手中的东西，愣怔过后便是一阵狂喜。急忙从家里拿出一杆称，拎起一称，整整十两！
等到吴宝柱结结巴巴把原因经过一说，两个大人松了一口气，宝柱娘虽然心中欢喜，却也不由骂了儿子一句：
“宝柱，以后可再也不许这么做了知道吗？今日你运气好碰上的是好人，万一是坏人可怎么办？”
宝柱很聪明，他当时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想很多，此时想起来，到底也觉出一丝害怕来，连忙点头。
“娘，银子你收好，日后阿爹也不用这么辛苦日日上山了。饭做了好没有，宝柱肚子都饿了。妹妹饿了吗？”
阿窈没有听到宝柱的话，此时她完全沉浸在刚才宝柱的叙诉中。
一行十几人，骑着马急匆匆赶路。。。。。。。会不会是来找我的？那她是再回去还是去李家集？问题是她来时慌不择路，根本就不记得如何再回去！
“阿婆，这里除了李家集，还有加的集市吗？”
“没有。这里一片除了咱这个小村子，就一个李家集最近，这一带再没有第二个了。别的集市啊，都靠近漳州。”
“那您老听说过锦庄吗？”阿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锦庄？那是什么地方，婆婆没听说过。宝柱爹经常外出，等他回来问问知不知道。”吴阿婆看见阿窈瞬间暗下去的小脸，急忙补上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错过（大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