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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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窈是在第三天才见到宝柱爹的面。
宝柱爹身高六尺多，皮肤黝黑。八月的天气山中已经很凉，他还只穿着一件短卦，露出精壮的臂膀。常年往深山里跑，没有一点本事是不行的，据说宝柱爹是村子里的神射手，百发百中。每回进山打猎，会带足干粮往里走，越往里走，虽然越危险，但是活物多，能多猎到一些，就能多换些米粮回来。
这一次进山收获颇丰，不仅抓到三只山鸡，甚至还猎到两头野山羊。因为野物太多不好拿回家，他干脆找个水源将猎物宰了，直接去到李家集卖了！连家也没有回。
回到家中看见一个精雕玉琢的小女孩，虽然穿着又宽又大的粗布衣裳，却仍然看得出与自家的简陋有一种格格不入。
等到听娘把话说完，宝柱爹倒是有点后悔为什么过门不入，否则也好早点让这孩子与家人团聚。看阿窈的神态与眉眼，他猜这个小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至于说跟自家爹爹走散的话，他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试想哪个做爹的会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留在深山里？
于是他向阿窈保证，三天之内，必将她送到李家集，至于她口的的锦庄，宝柱爹也是摇了摇头，憨厚的脸上有点为难：
“这里人烟稀少，群山环绕，阿窈说的锦庄说不定在山的那一头，俺还真不知道。”
“没事的大伯，我就是听爹说那庄子上很好玩，左不过是我贪玩的缘故，改日请大伯送我到李家集就好。”阿窈虽然心里失望，到底没有再表现出来。
这么看来，如今她只剩下到李家集这一条路了。阿窈亲自向宝柱爹道过谢之后便随吴阿婆回房睡觉。
宝柱爹此次进山再加上直接去李家集，离家的时间有点长。等一家老小休息以后，便在自己屋子里等自家婆娘上床。
宝柱长得细皮嫩肉正是随了他娘，宝柱娘虽说今年三十有七，常年在家操劳，但是因为猎户家中没有田产，最多在房前屋后僻几处地方种些菜蔬，所以并不显老，特别是衣领下的一身嫩肉，往往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他在屋子里等得心猿意马。偏偏自家婆娘慢慢吞吞就是不进屋！
“宝柱娘，干啥呢还不进屋！”
他这一嗓子吼得有点声大，屋子另一头的吴阿婆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暗自骂了儿子一句急色鬼！见阿窈睡得迷迷登登地睁开眼，连忙轻轻地拍着她背，像哄个孩子似地。
阿窈闷不吭声地往吴阿婆怀里钻了钻，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阿窈刚起床刚喝下一碗玉米小米粥，外加一个窝窝头，宝柱爹便说要带她去李家集。
阿窈一愣，虽然她也急着想去李家集，原以为至少还会等一天，不料宝柱爹刚回来只歇了一个晚上便要带她去，心里便有点过意不去。山里人纯朴，她冒冒失失地闯进吴阿婆家里，其实很怕人家将她赶出来，不料人家将她当作正经的客人来招待，还今儿一早就想着带她去李家集。
“吴伯你刚回来再歇上一天吧，我。。。。。。我也不是很着急。”
吴阿婆虽然有点舍不得，听阿窈说不急不禁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没心肝的傻丫头，你也不想想自家爹爹急成什么样了，万一他等不到你到别处去找了可怎么办哟！”
原来宝柱爹昨晚回房从自家婆娘口中得知儿子弄回来十两银子，便又去宝柱房里仔仔细细问了一遍，生怕小孩子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宝柱说不那几人的长相，只说都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剑，穿着黑衣服。宝柱爹听儿子讲完，便想起前天在李家集见到的那几个黑衣汉子。
李家集是个小地方，那日一下子来了七八个骑马的黑衣人，打头的年轻人似乎是那几个人的头领，俱都看他眼色行事。而且那年轻人生得真真好看，比戏文里演的还要好看。这么一群人实在惹人注目，让人不注意到都难。其中有个汉子再打听，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女孩。宝柱爹本来没多想，也不敢多看，生怕招惹来什么事非。直到回到家里看见借宿的阿窈来。
宝柱爹生来热心，心里就认定那些黑衣人要找到肯定就是阿窈。至于阿窈为什么骗他们，他便自动忽略了。
“随你吴伯伯去吧，以后啊切莫不可贪玩，和家人走散万一遇到坏人，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被拐了去的话如何是好。”
吴阿婆将阿窈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发温声嘱咐。阿窈用力点了点头，李家集她势必要去的，集上人多，消息也灵通一点，最重要的是，李家集是出山的必经之路，来锦庄送月例的马车就是打那儿经过的，或许可以打听到一点消息也说不定，总比窝在深山里要好。
宝柱娘今儿起得极早，摊好一大包玉米饼，用干净的布裹好扎成一个小包袱交给宝柱爹带上，这是两个人路上干粮，玉米的浓香把宝柱馋得咕咚一声咽着口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看了自家阿爹背上的包袱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
阿窈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挂到宝柱脖子上，这是一块上好的暖玉，冬暖夏凉，玉质剔透。别看只有成人拇指大小一块，至少值千把两银子，大家都不识货，便谁都没放在心上。
“宝柱，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当作纪念，将来如果有缘，我再来山里寻你们。”
“那你要记得来哦。”宝柱抽了下鼻子，将玉佩塞进衣领里。村子里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好容易来了一个转眼就要走，他也舍不得。
“好，一定！”
阿窈用力点了点头。吴阿婆一家是六年多以来，除锦庄以外唯一认识的几个人，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再回来！
经过一番依依惜别，在宝柱爹几次催促以后，阿窈才拉着他的手上路了。
山路不好走，宝柱爹想走小路，这样也快点，或许能赶在天亮之前到李家集。阿窈却不同意。她心里想着的还是那几个被宝柱讹了银子的黑衣人。如果那时她就走大路，或许就能碰上了。
“走大路，万一爹爹来寻我，咱们走小路或许就错过了。”
说是说大路，其实山路到底不好走。阿窈的脚又受了伤，昨天被吴阿婆抹了点草药，又寻了宝柱的一双旧鞋穿上，好歹能走路，但是走了不到半天的光景，就痛得不行了，但是她没有吭声，咬紧牙关继续赶路，速度便不快。
宝柱爹心里有点急，眼看快要晌午，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本来以他的脚程，太阳下山之前可以赶到一处山脚下的茅草屋，通常他都会歇在那里，至少可以遮点风雨。如今看来是到不了。回头见阿窈一头一脸的汗，小脸霎白，已是强撑着。正好前面有块大石，宝柱爹决定歇息片刻。
宝柱娘的饼摊得又香又脆，阿窈一连吃了三个肚子里才有了点饱意。伸手又拿了一个正要往嘴里送，身体一凛，整个突然就僵住了。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足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拈在指尖的薄饼吧嗒一声掉到地上。宝柱爹没觉出异样，往嘴里灌了一口水，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咧嘴一笑：
“乏了？多坐会儿。反正今天赶不到。”
“吴伯伯，我们。。。。。。我们还是赶紧走吧。”阿窈勉强笑了下，寒意越来越明显。这股迫人的感觉她很熟悉，同那次在溪山遇到外族杀手时一模一样！她一下子跳起来，拖着宝柱爹的手撒腿就往前跑。
“唉，丫头怎么了？慢点，包裹没拿，包裹没拿！”
阿窈哪里还管那个包裹！她庆幸此时自己居然还可以跑得动！宝柱爹自然能挣开阿窈的手，但或许是被她绷着的小脸给吓住了，也或许常年打猎天生对危险感觉灵敏，虽然嘴里说着，却反过来拉住窈的手朝前一路狂奔！
可是无论两个人跑得有多快，那股无形的杀气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身后。阿窈喘着粗气，胸口似要裂开一般，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呼呼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她知道自己快要跑不动了。心底的绝望似海水般慢慢地浸透全身。
她不想跑了。
阿窈猛地立住身形，然后狠狠地一把甩开宝柱爹的手，还来不及说话，透过宝柱爹壮实的后背，她看见了那个人。
这个人几乎和她在溪山遇到的那个杀手一模一样！此人身材高大，黑巾遮面，露在外头的一对眼睛轮廊极深，头发呈深棕色稍微有点卷，有些卷曲，仍是一个外族人。
此时，这个人正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阿窈，这次，没有怜悯。一只手却轻轻搭上宝柱爹的肩。
宝柱爹刚想问阿窈为什么要停下来，突觉肩头一阵剧痛，顿时脸孔霎白，额头已然冒出一层冷汗。他的反应很快，手腕一翻便要去抓那人的手。那人口中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宝柱爹居然还有力反抗，手上微一用力，宝柱爹不堪重负，大喊一声栽倒在地，人就晕了过去。
普通人被抓住肩头根本不可能动得了，但是宝柱爹常年上山打猎，耐力和体力比常人要好得多，剧痛之下自然会反抗，那人便以为他有些身手，第二次的力便用得大了些，不料宝柱爹却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阿窈停下脚步看见对面的这个人，到宝柱爹倒地不起不过在瞬息之间，阿窈只来得及扑过去扯住一片衣角。
宝柱爹紧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摔下去时磕到一块小石子，额角渗出几颗血珠子来。
阿窈慢慢地站起来，因为奔跑，早起时胡乱扎的小辫已经松开，柔软的发在山风里扬起，细韧的发丝像根极细的鞭子抽在脸上，很疼。但是所有外界的东西已经影响不到她。她轻轻地朝前跨了一步，仰起脸看着眼前的蒙面人，逆着光，她听见这个人嘴里咂了一声，似叹似怒。
然后她听见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
“ 你们无非是想要我的命，也罢，拿去就是。只他是我半路上遇见的猎户，还请你手下留情。”
蒙面人显然一愣，估计是没有想到能从这么小的孩子嘴里，可以听到如此淡然、不惧生死的话。眼里透出一抹激赏。
“你不怕死？”此人尾音有点卷，阿窈所料没差，看来真不是中原人士。
“怕有何用？怕与不怕总之难逃一死，徒增恐惧而已。”
蒙面人又是一愣，阿窈的论调实在不像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出来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渐渐生了兴趣：
“那你想知道是谁要你的命么？”
“不想。死便死矣，知来亦无甚用处。”阿窈回答得很干脆。
蒙面然蓦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口中大声赞了一句：
“好丫头！可惜了！”可惜了，我还是要要你的命！
一截雪白柔嫩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拧，眼前这个小姑娘就会立时毙命。
阿窈仰起头，晌午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在身上却很暖。蔚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自在舒展。阿窈微微一笑，自己短暂的一生，生得糊涂，过得迷茫。无父无母更没有兄弟姐妹。如此也好，活得稀里糊涂，死得莫名其妙，也算在世间走过一遭。
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眼前一团团光晕翻涌，阿窈最后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宝柱爹，眼里到底带了一丝乞求，而后，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