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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庄(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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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窈回屋刚洗完手,李婶就偷偷摸摸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针线篓。关上房门朝她比了个小声的动作。揭开针线篓上面的几块碎布,底下有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通体透白,触手温润,极富质感,一看就不是普通之物。
李婶伸手就要看阿窈的伤,却被她一侧身躲开了。先前因为在外头,她不好向李叔细问,如今天屋子里,难道夫妻两个还想蒙混过去?
“李婶,咱不急。”阿窈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
“阿窈乖,咱不闹脾气,先把伤口处理了好吗?”
“您知道,我不是要闹脾气,”听李婶像哄小孩子似地和她说话,阿窈叹了口气。“我来到这里三年了吧,看这身子估计都没有十岁,却能写会算还会种菜找吃的,换到别的孩子身上肯定会被当成怪物一般,偏偏咱庄上的人见怪不怪,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来看待。今日李叔早早地候在坡下,似乎早就知道我差点丢了命去,这是。。。。。。为什么?”
“你差点丢了命!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婶惊呼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嗓音,“你李叔只说你脖子上伤着了,却没说你差点没命啊,快和婶子说说是怎么回事?”
阿窈狐疑地看着李婶,见她胖乎乎的脸上确实是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难道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么?遂将刚才在山脚下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当听到那个黑衣人突 然死了,李婶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天谢地,阿窈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婶是庄上的厨娘,个子不高有点胖,身上总带着一点油烟葱花的味道。阿窈被她搂在怀里,鼻端嗅着烟火味,就像一个家里缺不了的味道,鼻子一酸,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各种心酸、徬徨、困惑、害怕一齐涌了出来,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算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眼红鼻肿地被李婶按到床上,乖乖地任其上了药,这药显然极好,脖子上泌凉,刺痛顿时减轻不少。
李婶站在床头看阿窈穿好衣服,小姑娘垂着眼扣着斜襟处的扣子,十指纤细,指腹处却有点粗糙,长长的睫毛上犹挂着泪珠。
“丫头你好好听着,李婶只说一次,听后你就当忘了,对任何人不得提起,连李叔也不能。这锦庄上最不可信任的是王婆婆一家,但是婶子猜他们不会害你。杨庄主你不必放在心上。至于李叔李婶,总是站在你这边的。日后终会有人带你离开这里,到时,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这个人,将是你终生的依靠。懂了么?”
阿窈的手一顿,心轻轻跳了一下:
“什么人来带我走?他是我什么人?”
李婶朝她摇了摇头,再不肯说。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为了不让小丫头失望,她瞒下了最重要的一句话,那便是,刚才所说,仅仅是她的猜测,将来到底会怎样,谁也不晓得。
阿窈的伤好得很快,五天就掉了痂,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所幸是如今的天气大可以穿立领的袄子,正好盖住。但自那日起,阿窈再没去过溪山,就是外出,也绝不走过那个矮坡。
日子便这么一日复一日地划过,等到把地重新翻好种上大蒜大葱这些蔬菜,又是大半年过去,中秋前一日,府里下发月例的马车来了。
据说李家是跟着太祖在马背上挣来的爵位。百年前漳州李家村的一个李姓猎户,在因缘巧合之下救了落难的本朝太祖,随后便跟着一起四处征战成为心腹,居然给挣了个异姓王回来,封廉王。袭三代后为廉国公。今朝是最后一代廉王名唤李秋柏,这位王爷的子嗣就要承国公位了。
这位李秋柏虽说最后一位王爷,听着似乎要没落了,其实不然,他还有个小他二十岁的幼弟,唤做李秋亭。自小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和当今天子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深得皇帝宠信,也不需要去立什么军功,一过十八岁,便被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拎进锦衣卫,一路摸爬滚打,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兼御林军副统林,等于皇帝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托付给了他。要说锦衣卫和御林军一般不会让同一人统领,到李秋亭这里,算是开了先例,更何况此乃天子近臣,京城有的是落迫的候爷、赋闲着的将军。也因此,这李秋亭的声望竟不低于廉王李秋柏!
而漳州的李氏如今当家的是李秋柏的堂弟李秋扬当家。李秋扬才高八斗,腹中有锦绣,偏偏不爱官场,只愿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子弟。儿子倒是有手段有才气,三十不到已经升到知州了。锦庄便是这位知州夫人的陪嫁。
派完府中下发的月例及换季物资。锦庄的杨庄头突然跑来找阿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伯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么?屋里坐。”阿窈不知怎么心猛地一跳。自李婶说杨庄主可是不用管他,想处起来反而让她觉得轻松,没什么需要东防西防的。现在这副模样是怎么了?
杨庄主摆了摆了,脸色有点难看,沉声说道:
“你也知道,府上派人送月例时杨伯都会打听一下小三子的去向,这么些年下来都说没听说过有这个人。今天来的车夫年纪较大,我招待他喝了点酒,给说漏嘴了。”说到这里,杨伯停下看了阿窈一眼,沉沉地接了句:
“小三子早三年前就得急病没了!”说完便住口不语,只拿眼看着她。
小三子,正是当年送阿窈来的那个马车夫。六年前,不就是送她到了这里之后,回去就死了?
阿窈素着张小脸,嘴巴抿成一条线,垂下眼没吭声。
杨庄主暗中打量着阿窈的神情,看不出端倪,悠悠叹了口长气:
“说起来,那个小三子虽然年纪不大,倒也古道热肠,将你送来时,不知遇到何事,浑身是伤,替你请了个大夫,自己却没有诊治,急匆匆就走了。如今瞧着,说不定就是那时做下的病根!”
阿窈垂下头,掩去嘴边的一丝讽意,心里嗤地笑了声,脸上却慢慢地浮起惋惜之色来。
“若真是如此,我心难安。您的猜测想来是对的,否则小三子当时最多十四五岁?能得什么病啊。”说着眨巴下眸子,似有莹莹的水光在里面。
“好了,你也莫多想,这些都是我们凭空猜测的,也有可能是那人酒后胡言,作不得准。对了,你的手好些了没有?”杨庄主临了又问了一句。
大前天傍晚,阿窈在院中给新种的蔬菜浇水,水是从西墙的池子里拎的,她人小力弱每次只拎半桶,往往中途还要歇会儿。等她弯腰再去拎水桶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水桶的拎手上会盘着一条色彩斑澜的大蛇!
在夕照下直起躯干,嘶嘶地吐着红信。那时只有王六在院中劈柴。随手一根木棍扔过来将蛇头打得稀巴烂。阿窈的手被木棍擦过,立时就肿了起来。她甚至来不及害怕,一场危险已经化于无形。
事后李叔、王六和杨庄主沉着脸将锦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生怕别处还有。几个人都认为这条蛇不会自己爬过来。换言之就是有人扔进来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明白绝不会是对方。
听王生说,此蛇有巨毒,被咬上一口,神仙难救。王生,是大妞招的上门女婿,三个月前,大妞成亲了。
此人原先是锦庄一佃户家的儿子,父母皆亡,在祖父母膝下长大,后来祖父母也死了,真正的孑然一身,经人介绍后干脆入赘王家,做了王六的上门女婿。阿窈初见此人,着实吓了一跳。只因这个人生得也太好了些。宽额头高鼻梁,一对剑眉斜插入鬓,薄唇微翘,未语先笑。偏还身量极高,比庄上任何一个都要高,蜂腰肩宽,端地一副好相貌,阿窈第一眼便看呆了去。惹得边上的大妞嗔了她一句:
“真真是个傻丫头,发什么呆哟!”
阿窈一个机灵晃过神,耳畔听见一声低沉的轻笑,脸瞬间通红。还好自己是个小孩子,如果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人家指不定当她是一个轻浮的人呢。
大妞因为是招赘,王六便取了个名字,唤做王生。从此王生便也在锦庄住了下来,大妞上个月诊出有喜了,庄子上没郎中,这个脉是王生给诊的,王生还能诊脉。
送从杨庄主,阿窈从后头池子里捞了一篮子菱角,拎着便去了大妞家,她娘正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一股子酸臭味。看见好手里的菱角,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又深又长。
“阿窈来得正好,你大妞姐刚念叨着想吃你就来了,只是她刚又吐了,一股子的味道,你等会儿再进去。”
“没事,婶子,女孩子家家的都要这么着走一遭才好。”
“你这孩子,年纪这么小说出来的话怎么老气横秋的,所以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哟。”大妞娘一边洗着木盆,一边还感叹了一回。
阿窈笑了笑,也不在意,推门便走了进去。屋内的光线有点暗,窗子半开着,用一块旧棉布遮挂着。大妞正斜靠在竹榻上,脸色有点白,看起来精神却不错,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阿窈妹妹,莫非你有顺风耳么?我正想着吃菱角你偏就来了。”
“要不说我心里老惦记着姐姐嘛。”阿窈笑着把篮子放到桌上,拿起用旧棉袄改成的粗布靠垫放到大妞身后,“我都洗干净了,姐先吃几个吧,去去味,不过不能贪嘴哦,就尝个鲜,你现在啊,精贵着呢。”
大妞看阿窈一副小大人模样,伸指点了下她的额头,“知道啦,鬼灵精,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偏要做出一副老成样,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还不是你们教的?”她笑着接了句,“我一直在庄上住着,可哪都没去过!”
“可不是么,这么长时间,哪都去不了。”大妞情绪有点低落,伸手拿了一只菱角,红艳艳的菱角摊放在白嫩的手掌上,说不出的好看。
阿窈替她剥了一个,大妞张嘴吃了,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果然如想像中的清甜可口。又取了一个自己去剥,瞧着红艳艳的无处下嘴,用指甲抠,指头缝里都疼。
阿窈看了一眼没出声,顺手又替她剥了几个。
大妞便抿着嘴笑:
“不过肚子里多了一团肉,反而手脚不齐全了。”伸手张开五指,就着光线,一根一根葱白粉嫩,指缝里都透出光来。不知不觉就敛了笑。
阿窈皱起眉,思绪似乎也一下子飘远。空气突然就有点沉闷。
“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发什么呆?”门口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却出奇地好听。
阿窈回过头,迎着光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看不清面目,却自有一股卓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