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晚晴楼 汴水河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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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有四条河，南城墙处的蔡河，流经城中的汴河，京城东北的五丈河以及京城西北的金水河。汴河自西向东横东都内外城，既是百姓汲水之处，又是公私货物运输之脉，两岸高楼并立，鳞次栉比，十分繁华。
本朝政治稳定，百业兴荣，酒楼食肆遍布，夜生活更是热闹非凡，俨然盛世景象。华灯初上，瓦舍勾栏，燕馆歌楼，最是人声鼎沸。这晚晴楼正是赫赫有名的秦楼之一。开封府无数秦楼楚馆，晚晴楼能脱颖而出，自有独到之处。
晚晴楼面汴河而立，粉墙鸳瓦，朱户飞檐，厅院廊庑掩映。门外一侧种着一棵五人合抱的参天老槐，另一侧参差交错地种满几排青青翠竹，一条供两人并行的小径掩映其中，竟是十分典雅。若非小竹林前横立着一块巨石，上书“晚晴楼”三字，第一眼竟难以将此处与青楼联系起来。
除去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外，开封百姓人人传唱的“汴水河畔晚晴楼，晚晴楼上样样红”，实际上指的是晚晴楼双绝。一绝花魁柳如烟，二绝佳酿醉春风。
京城百姓最爱热闹，秦楼楚馆自然不会令人失望，每年都会拿出自家得意的姑娘来举行一次评花会，百花之首是为花魁。自柳如烟十六岁出道以来，晚晴楼已连续两年摘得花魁头衔，风头一时无两。“依依若扶柳，袅袅如轻烟”，正是形容柳如烟的风姿绰约。
至于另一绝，则是“鹅黄绿蚁，醉不若春风”，竟是直言其他美酒不如醉春风让人沉醉着迷了。
祁皓月此时立在门口碑石前，确认自己找对了地方，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去了。龟公见迎面走来一位翩翩公子，殷勤上去迎接：“公子来我们晚晴楼寻香可是找对地方了！”
祁皓月勾唇一笑，自己来寻的香和这龟公说的怕是不一样，馋酒了，可不来此寻那醉春风的香了。
顺着龟公的指引进了楼，只见这居中主廊长百步有余，尽头设一高台，是歌妓们表演之处。高台后侧左右对立两条楼梯直上，楼梯上挂满了鲜花彩带，香气扑鼻，似万花争春。整个主楼内部呈回字形，二楼南北天井两廊设为大小均一的小阁，三楼则是厢房，想来是客人们的下榻之所。
祁皓月只为饮酒，便冲龟公要了一个僻静的小阁，自坐着饮酒去了。
醉春风色泽透亮，香气浓郁，闻起来就让人心动不已。饮酒入喉，更觉甘美绵香，回味无穷。祁皓月轻晃酒杯，听着楼下悠悠的丝竹乐声，慢慢品着这醉春风，一双朗若寒星的双眼默默注视着楼下动静。小阁卷帘半垂，以他的角度，对大堂内景象一览无余。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这不是那日丰乐楼遇到的秀才吗？刚金榜题名便来寻欢作乐，祁皓月不免多看了几眼，果然这人直接上了三楼，入了厢房去了。
不过一盏茶时间，三楼传来一声惊呼，祁皓月身形一动，转眼就消失不见。若不是剩了一半被放在桌上的酒壶和酒杯，这小阁好像从未来过人一般，好厉害的身法！
祁皓月顺着声响传来之处，跃身上了三楼。丝竹之声仍在咿咿呀呀响个不停，三楼距一楼有些距离，适才那声惊呼，除了自己，好像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掩身立在梁柱之后，祁皓月见一着翠水薄烟纱的女子匆匆忙忙走了出来，往楼下去了。女子甫一走远，他立即闪身进了厢房，只见房中桌上摆着一壶两杯，酒味有些重，其他整洁如新。内间床幔垂落，那秀才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近身一看，这人竟没了呼吸！
此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人不少，还有些许武力。祁皓月复又看了那秀才一眼，身形一闪又不见了。
身着翠水薄烟纱的女子是这楼里的歌妓，名唤绿腰。今日本是她负责招待这位新科榜眼李淮公子，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倒霉透顶。
官兵们在绿腰的带引下，很快就出现在了死者的房间——翠竹房。翠竹房本是绿腰平时歇息的闺房，此刻她却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一半是担惊受怕，一半是觉得晦气。
为首的官差郑武问起她今晚的情况，绿腰一五一十答了。
晚晴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拒绝客人。这榜眼郎又是生的俊，要不是那柳如烟一如既往地拒绝了，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服侍这位公子。只是这李公子也是奇人一个，虽然跟自己进了厢房，却一直坐着不说话，无论是劝酒还是聊天，他都一动不动。
绿腰久经风尘，觉得这是李淮还没有完全放开，以退为进，言称出去备一些佳果。去楼下拿完鲜果回来，就见床幔低垂，李淮已经躺在床上，心中一喜。谁知上床唤了半天，这李淮毫无反应。伸手一探鼻息，竟是没气儿了！！
她自然吓坏了，惊呼一声后就下楼去找晴姨。晴姨是这楼里的老鸨，一应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料理。听完此事，晴姨立即打发了一个龟公去请官差，然后带着姑娘们去一楼正堂劝各位客人离开。此后，便是官差们带了人浩浩荡荡进楼来了。
郑武听完绿腰所言，皱了皱眉头，对身边人吩咐把晚晴楼里外包围起来，在仵作验明死因前，不要放走任何人。那人领命去了。不多会儿，遣去请仵作的小差也带着人回来了。仵作急急忙忙冲郑武施过礼就上前查验。
一盏茶后，仵作有了结果，说道：“郑大人，这位公子应是饮酒过多，引起胸痹，脉痹未续，导致死亡，死亡时间约莫有半个时辰。”
郑武听罢，心中暗自一松。这李淮身份特殊，如若涉及谋杀，开封府衙怕是要上下折腾一番。既然是饮酒过多致死，自是无法怪罪离开去拿东西的绿腰，只要带回府衙走上一遭，落实证据口供，此案便可了结。随即招手唤来手下，这般那般吩咐一通，带走李淮的尸体，封了这间厢房，带人走了。
官兵一走，祁皓月便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刚才并未离开，只是隐了身形躲在屋内横梁上。听完整个谈话，顿时觉得十分不妥。
仵作说李淮饮酒过多引起胸痹，这房间确实是酒味扑鼻，且味道一闻便知是自己刚才还在品饮的醉春风。刚才近前查看时，也发现了李淮身上酒味冲天。只是这李淮酒量如此之差还贪杯吗？还是有隐疾而不自知？即使如此也说不通，胸痹应是突发病，李淮又怎么会一身整齐的躺在床上，莫非知道自己即将病发所以提前躺好不成？
想到那日丰乐楼上，自己坐在隔壁听他们三兄弟畅聊，这李淮一看就是谨小慎微、心思纯正之人，怎会遭到谋杀？
祁皓月并非多事之人，却也非铁石心肠。
那郑大人明显乐得李淮之死以饮酒误事结案。李淮刚高中榜眼，还做了乘龙快婿，眼看就要鱼跃龙门，竟然飞来横祸，死于非命，还死得如此冤屈，怎教人不唏嘘。既然自己曾蒙“榜眼说书”之惠，至少要让人知道他死的冤枉，也算圆了丰乐楼里的一面一耳之缘。
况且，祁皓月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过还是要再探查一番方能有定论。想到刚才郑大人关于搬运尸体的吩咐，祁皓月轻点双足，再次消失不见。
欣乐居，二楼一雅间内，苏允余灏坐在桌边。面前茶盏早已凉透，桌上红烛还在热情地燃烧，路边更夫“三更半夜，小心火烛”的唱喏传来，二人却完全没有灭了红烛小心的意思。苏允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莫名睁得大大的，失了神采，只充满了不可置信。余灏更是急得团团转，眼睛鼻子皱在一起，已经哭了出来：“二哥，刚才那官差说的不是真的吧，他们，他们，会不会认错人了啊？！”
苏允艰涩地开口回道：“今日三甲游街，正是开封府衙护送，应该不会认错。”他也多么希望是官兵们弄错了，只是这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两人相视一眼，俱已泪目。余灏已经不管不顾地大声哭嚎，苏允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静静地陪着余灏难受。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放任情绪消沉，他需要冷静思考大哥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淮虽然出身贫寒，但从来都小心谨慎，从不与人起争执。至于那官差说的饮酒过多，今晚琼林宴上，他和余灏一直陪在身侧，就是因为李淮不爱饮酒。除了无法推辞的才浅尝辄止外，其他同年向李淮道贺所敬之酒，都被自己和余灏不动声色地或挡或替。三人离开琼林宴时，只有余灏因交友过多，有些不甚酒力，自己和李淮却神智清明，更是两人合力搀扶余灏回了房间。李淮怎么可能饮酒过多！
可是，晚晴楼是怎么回事？今晚大哥怎么会去晚晴楼呢？
李淮从来不是流连烟花之地的人。回忆起二人自进京途中相识以来，李淮唯一的兴趣就是探学问道，心中一腔热血抱负。住进欣乐居后，更是埋头苦读，轻易不出门半步。如今好不容易跃了龙门，怎么可能自毁前程？
而且，晚晴楼那是什么地方，销金窟！李淮身上的盘缠早已见底，最近几日还是王相体贴入微，派了家中小厮前来打点，否则这几日的住店费用都够李淮头疼的。自己虽有心帮扶，但考虑到大哥心情，只能作罢。那日王相来人打点，他还替大哥高兴，能得王相如此，可见垂青。李淮怎么会去晚晴楼？！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苏允就见余灏已经哭到累了，整个人靠着桌子睡了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能歇斯底里地表达感情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发泄过后，那扰人愁绪多少排了出去。唤来书童帮忙把余灏抬回床上，苏允打算去屋外缓口气。
屋外？！灵光一闪，苏允突然想起，几日前，李淮郑重地对自己和余灏说：“允怀，景之，最近没事不要轻易出门！”
允怀是自己的字，一般大哥表示亲昵只唤自己允弟。余灏尚未及冠，一直嚷嚷着要大哥赐字，李淮虽不好意思替他家中长辈做主，但架不住余灏成天缠磨，几经考虑后慎重道：“景之，希望你能景而行之。”
那是李淮自三人相交以来第一次叫他俩的字，也是最后一次。
再过两日就是十五了，月儿已经圆若玉盘，冷光莹莹，煞是好看，此时却扯了一片乌云遮住自己，好似不忍看这立在门口的伤心人一样。夜风吹来，凉入骨髓，初春的风竟也不都是温柔缱绻，还有料峭寒凉。
苏允握紧拳头，心中有了答案：大哥，是看到不该看的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晚晴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