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人脑子打架

3、髑与兔子先生

　　兔子先生和髑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乱成一团。少年鹰和他们说，那个小天使失踪了。有一个少女目睹了这件事，现在吓得说不出话来，呆在房间里不肯见人。灰扑扑说：“我猜是那个恶魔闯了进来。”
　　髑问道：“哪里来的女孩？”灰扑扑把今天的事讲述了一遍，并把他们带到少女的门前。苍白的少女打开了门，静静地伫立着。想不到髑立刻扯下了她的面幂。她明月一般清美的脸皎皎地浮现出来。髑皱起眉，他本来怀疑她就是恶魔，但现在她似乎真的是女孩子。
　　兔子先生喊道：“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于是髑对少女微笑了一下，诚恳地说：“我可以搜一下你的房间吗？他们到处都找了，但是不好意思到你的屋子里来吧？你真是很聪明了。”少女紧抿着嘴，敛着会说话的眼睛，僵硬地站着，是很害怕的样子。兔子先生本来就不喜欢髑，而且他觉得世上的女孩子全是温暖善良的，髑的怀疑根本就全无道理，就为少女辩护道：“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他怎么可能是小姐姐抓的？你都把小姐姐吓得说不出话了。”
　　少女却蓦地点点头，把他们带进屋子里。当然了，他们并没有找到小天使。

　　晚上，兔子先生悄悄打开门，却一下子撞进了夜晚的怀抱里。夜晚是这么坚硬而森冷的吗？兔子先生定下神来，发觉自己扑进了髑的怀里。兔子先生吓了一跳，退后几步说：“你在干什么？”髑微微俯下身来，问：“你又准备去做什么呢？”
　　兔子先生被他问住了。他本来是要好好安慰那个少女，再问她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也许能知道恶魔到底在哪呢。如果实在问不出来的话，兔子先生也是不可能睡着了，他准备出去，融进夜晚的怀抱里，也许能撞见偷小孩子的恶魔呢。今天小天使被恶魔抓走了，兔子先生为此自责不已，心里也很沮丧。但他当然不会对髑说这些。兔子先生眨眨眼睛，想要立刻离开。
　　但髑把他紧紧地禁锢在墙上。兔子先生一脸莫名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髑突然说：“天太黑了，可以开灯吗？”
　　兔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你先把我放开。”
　　髑很迅疾地笑了一下，脸上顿时漾起了明朗的光明。真的像是灯亮了啊。兔子先生竟然呆住了，想着，他是用微笑来点灯的吗？“想开你身上的灯啊。”他又轻轻笑着说。
　　兔子先生大概是被蛊惑了，乖乖地转了一下尾巴。他的身上立刻浮起一层嫩嫩的光，像膨膨的棉花糖。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还没等他想明白，髑又凑近了他。兔子先生的心思转了好几转，渐渐地滞住，什么也想不动了，他呆呆地看着髑渐渐下沉，笼罩住自己。待他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捆住了。
　　髑向他晃了晃自己的枯骨，说道：“只要我愿意，我的手能触碰到任何介质。”所以他能用兔子先生的光，把兔子先生捆起来啊。

　　髑把兔子先生抱了起来。兔子先生很生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不到的是，髑只是把兔子先生放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俯身说道：“我就在门外，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我知道这几天晚上你都偷偷出去了。”
　　“都会好起来的，不要太心急了。”说完，他走了出去，倚在门边，慢慢坐了下来。
　　“这个笨蛋！我还要去救人啊！”兔子先生团成一团，在床上来回地滚着，想把自己的尾巴蹭得转一下。如果是逆时针，光芒的束缚就可以解开了。他从床上滚下来，走到窗边，脸贴在玻璃上，这才看见髑倚坐在门边，已经酣酣然入梦了。兔子先生的心奇怪地动了一下。
　　是啊，髑肯定也很累，他每天白天都出去寻找，在晚上，兔子先生也能发觉他悄悄跟在了自己身后。
　　但兔子先生不能被他捆住啊，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只有手才能给尾巴足够的摩擦力，”兔子先生低声自语着，准备找别人来转尾巴。他想到了那个少女，想要请她帮忙，然后再向她询问恶魔的事。兔子先生从窗台上跨过去，却不小心被绊倒了，连忙就势滚到了地上。他一路滚到那少女的屋子里去了。少女的门刚好是开的，兔子先生一径在她的裙边停下来。他晕了好一会，舒展开身体，这才注意到，少女穿着一条城堡一般的裙子，裙子上画满了窗子。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的哭声，兔子先生以为自己头晕得都幻听了。
　　兔子先生红着脸，对少女说：“虽然这样很冒犯，可是，请你转一下我的尾巴。我被自己的光给捆住了，逆时针转就好了。”
　　“是这样啊。”她低声自语着。但是，她的嘴巴怎么没有动呢？
　　兔子先生想当然地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着急地问道：“你知道恶魔把小天使抓去哪了吗？请你告诉我。不要害怕那个家伙，我们会保护你的。”兔子先生的手被捆住了，不然他一定会拍着胸脯向少女保证。
　　少女像听到了很好玩的事，自顾自笑了一会，接着微笑着指指自己胸前，说：“在这。”说着，她又把衣服上的门打开了。兔子先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少女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自己身前。还没等兔子先生回过神来，他就从敞开的门里，一径掉进少女的身体里了。

　　兔子先生被绳子吊在了屋顶上，手腕被光芒捆着。从前温柔善良的、像桃花的花蕊、蝴蝶的触须一样的光线，此刻成了滚烫的锁链，又像是一圈嵌进皮肤里的牙齿。
　　一个人走到兔子先生的光芒之下，他穿着黑色的西服，戴着礼帽，很得意地抿着嘴，用眼睛说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象征意义吗？作为一只太阳却被自己的光芒束缚住了，就像光明在助长着黑暗一样。”兔子先生很有气性，并不理他。
　　他又突然变脸了，阴沉沉地问：“我的天使小宝贝身上那些丑陋的印迹，是你们留下来的吗？”兔子先生懵了好一会儿，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像是觉得无趣，转身来朝向门边，他的眼睛喊道：“过来吧，陪我做游戏啊。”兔子先生下意识地看过去，却是一群小朋友们挨挨挤挤地过来了，仿佛是可怜的小鸡崽。兔子先生是这么可爱的一座灯啊，有一个小男孩想摸一摸，却被那个人捏住两只手腕，提了起来，就像在拎一只小鸡。“不要碰啊，小宝贝”，他调皮地对小男孩眨眨眼，小男孩儿却发着抖。
　　兔子先生睁大眼睛，想着，他们就是失踪的孩子们啊！面前这个眼睛会说话的人，就是恶魔吧？果然是他绑走了孩子们啊。那个少女也就是他了。他戴着面纱，大家就发现不了，其实他是用眼睛说话的。
　　他让小朋友们敲三角铁，弹竖琴，把心取出来敲，再弹拨血管。小孩子们一边弹奏，一边就忍不住哭起来了。“弹得不好的话，用亲吻当成鼓励哦。”恶魔微笑着说，巡视着小孩子们，有时俯下身来，咬住了小孩子的脖子。他是在吸血吗？兔子先生忍不住挣扎起来，光芒深深地割进他的血肉里。他想起小天使说过恶魔是用影子做成的，他不断地吸血，所以才渐渐地有了血肉之躯啊。
　　恶魔并不理会他了，他牧羊一般，把孩子们赶了出去。兔子先生又疼又气又急，直直地晕了过去。
　　其实还有一些他想不到的事。在小天使逃出去后，恶魔扮成少女，把城堡变成裙子穿在身上，所以小天使不能在夜空中看到它了。而兔子先生滚到他裙边时，就听到裙子里的小孩们在哭啊。可兔子先生想不到那是求救声。接着，他就像小天使一样，被恶魔通过衣服上的门，扔进了城堡里。

　　小天使又梦到了那个晚上，那个晚上“金丝笼子做好了”。
　　小恶魔说自己想要金丝笼子，他的眼睛又狡猾又顽皮地眨啊眨，说：“我要送给我的小宝贝”。
　　小天使的心很奇异地颤悸了，谁是他的小宝贝呢？小天使一边沉沉地想着，一边把绸缎上的琴弦抽出来。金丝笼子做好了，很大，小恶魔的小宝贝可以养丹顶鹤，孔雀或者是凤凰。在那天晚上，小恶魔依旧像从前那样，静默地踅居在黑暗里。小天使把高高的笼子推到他面前，一同带来的还有满地摇曳的雪花般的微光。小天使不经心地问：“你的小宝贝是谁啊？”小恶魔这才抬起脸，目光沉沉，眼睛像是婴绕着诡谧歌声的深深院庭。小天使恍然间以为自己落进去了。
　　“是你啊，哥哥。”
　　小天使一下就明白了，又做梦了，这几天都是这样。每个梦的末尾，兜兜转转，总能听到他说这句话。他就镇静下来，不说话也不动，等这个梦自己退散。不过，小恶魔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吻住了他。
　　小天使动了动嘴唇，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吻到，他想着：“以前梦里梦到的亲吻，都是温温甜甜的。今天这个梦真是太敷衍了，我什么味道都没尝到。”可是渐渐地，小天使觉得自己噙住了花瓣——小恶魔的嘴唇就像浸着夜晚露水的花瓣，越来越湿重，越来越温甜，却又渐渐地秾艳腥烈——
　　等到小天使的嘴唇被一道刺疼贯穿了，他才发觉这不是梦。他被小恶魔抱住，那么温重的触感。小恶魔说：“我有血肉的躯体了。我终于可以亲吻你，抱到你了。”
　　“你先不要拒绝我，看着我的眼睛啊。”
　　他的眼睛唱着很柔软的歌，沉漾着软软的欢喜，每个字都落在小天使身上，就像软馥馥的雪花。小天使呆呆的，都忘了要说“我没有想着拒绝你啊。”待到小恶魔唱完，敛着眼睛，复又抬眼，对着自己幽幽然一笑，小天使才蓦然发觉，自己被捆起来了——他唱出来的每个字，一个接一个地连接起来，变成了缠绕在他身上的冰雪的锁链。
　　小天使讶异的目光落在小恶魔脸上，就像石子投到海面上，小恶魔的笑容激荡得更深了。“这样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可以看到你，可以亲你，可以抱住你。谁都不许知道你。”说着，他就要把小天使抱进笼子里。
　　之后，就像小天使自己说的那样，他折损了翅膀和头，才不被钳制，艰难地逃了出来。
　　但是，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多不想逃走啊。

　　小天使刚刚梦到自己逃了出来，就被惊醒了。小恶魔伏在他身上，很专注地安好了他的脑袋和翅膀，就像在玩心爱的玩具。小天使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心里沉沉的。他肚子上的眼睛、嘴巴早就被洗掉了。恶魔轻轻巧巧地朝小天使眨一下眼睛，又唱起歌了。小天使觉得心上酥酥绵绵地发痒，就像有什么在破芽。他的心长出了翅膀，从身体里飞了出来。小天使呆呆地想，“还真是歌声为心插上了翅膀啊。”
　　小恶魔唱出来的最后一句，变成了箍在心上的项圈，连着长长的冰链，把他的心锁在金丝笼子的琴弦上。
　　小天使终究被关进了笼子里。他的心也变成了眷养的宠物。
　　恶魔又温柔缱绻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抱着你的头睡觉，不知道亲过多少次了。”“哥哥，我也最喜欢听你弹琴了。”就在笼子里弹琴给我听吧。小恶魔握住他的手，弹拨着笼子的琴弦，琴声像是金丝雀清越的鸣啭。小天使觉得自己变成一只金丝雀了。

　　兔子先生醒来时，已经是在髑的怀里了。恶魔已经被小天使钉在了墙上。原来在晚上，小伙伴们竟然看到了夜空里的城堡，于是偷偷潜了进来。少年鹰牵制住恶魔，灰扑扑去找孩子们，而髑拆了光之琴弦做成的笼子，还把小天使被囚禁的心送回身体里。（毕竟髑有可以触碰任何介质的手啊。）小天使把琴弦扎进恶魔的身体里，把他封印住，荧荧发光的血流了满地。
　　“你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小孩子？”灰扑扑质问着小恶魔。
　　“因为他们得到了哥哥的微笑、亲吻还有温柔的言语，就要付出代价。”而之后，恶魔觉得可以组建一个乐团。唱诗班里的孩子们特别合适，他又抓了一些孩子，预备着给他的哥哥小宝贝解闷。
　　“你为什么又把兔子抓走了呢？”少年鹰怒气蓬蓬地问，浑身的树叶羽毛都支棱起来。
　　“我原本要趁晚上离开，但那个傻兔子被捆着还滚到了我脚边，不是在求我伤害他吗？这是我的惩罚，谁让你们在我的小宝贝身上留下那么丑的烙印？”少年鹰气得要扑过去打他，被灰扑扑拦住了。
　　小天使缓缓蹲下身来，抚摸着穿透了恶魔的光芒之剑。小恶魔顿时张狂不起来了，他的脸上显出很痛惜的神色，闭阖的眼睛像两瓣纤凉的薄月。半晌他又睁开眼睛撒娇着说：“哥哥你果然要用它来杀我了。”
　　小天使还是缓缓抚摸着那些光芒。恶魔不恼怒它们将会杀害自己，只是嫉妒着它们能得到哥哥的抚摸吧？小天使却抬起脸，微笑着责怪着说：“你怎么总是自以为是，以为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你要的那种？”
　　恶魔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天使继续说道：“你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坏事，就像是你爱我爱得有多深多疯狂一样，就像是比起我爱你，你爱我爱得更深一样。如果你真的会爱人，我带给你的不该是温暖和善良吗？”
　　小恶魔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涌着狂喜，眼睛说不出话来，反而快要流泪了。
　　“我不会杀他，但会把他送进监狱里的。”小天使站起来，对他们说。

　　兔子先生一直昏懵懵地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挣扎着说：“不能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他吸了孩子们的血，才有了身体。”少年鹰勃然大怒，就要冲上去杀了恶魔。
　　小天使突然挡在了恶魔面前，铺开了翅膀，说道：“不会的，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不是吸血鬼，孩子们的血也不会发光啊。”
　　灰扑扑拽住少年鹰说：“我看过了，小孩子们的身上没有伤口，也很健康的，不像是被吸过血。不过他们是真的很害怕。”其实恶魔只是装模作样地咬他们啊。
　　“你的血肉是从哪里得来的？快说啊！”小天使转身来，着急地问道。
　　恶魔难得脸红了，他沉寂了很久，终于轻轻说道：“是用你的可爱做成的。”每天都从天使哥哥身上吸一点可爱，吞进肚腹里，慢慢地就由影子变成了人。小天使整个人也是用可爱做成的，可是每天偷一点，小天使还是会比前一天可爱，每一天都特别特别可爱，每一天都最可爱。
　　他真的很想变成血肉之躯，这样才能抱得到你啊。那时我就在吻你啊。而不是看那些小孩子们被哥哥抱着，却只能贴在墙上，被嫉妒嘶咬着。
　　“在白天的时候，我会藏在地上，摸你的影子。花朵和飞鸟的影子浮掠过你，你在树荫下走路，叶子的影子落在你的脸上，那就是我在悄悄吻你啊。希望世上只剩黑夜，我就能融进夜色里，把你放进我的怀里。”
　　小天使也不好意思了，又慢慢地蹲下来，拔掉了琴弦，给小恶魔疗伤。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却慢慢地抱在了一起。少年鹰他们看不下去了，不过总算放下心来，原来恶魔不是一只吸血鬼，而是一只吸可爱鬼啊。
　　小天使的确散发着微微的光芒啊，原来是他的的可爱在发光，所以他的城堡是夜空里光芒熠熠的星星。而他被抓回去以后，城堡就又在夜里发光，于是他们才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这里。

　　灰扑扑去把孩子们送回家，而少年鹰押送着小恶魔，要把他关进一只猫头鹰的肚子里。（猫头鹰本来是属于少年鹰的，后来变成了王国的流动监狱。）小恶魔毕竟犯了许多罪行，他绑架了这么多人，强行亲过小孩子们，还施过很恶劣的障眼法，让小孩子们以为自己的心被掏出来了。即使他是用小天使的可爱做成的，也不能逃脱不了责罚啊。不过他已经和小天使互相表达了心意，小天使会等他的。
　　而髑把兔子先生背了回去。兔子先生混混沌沌的，却也能感觉得他步伐沉重，“我是不是太重了？我要是像你一样，背起来应该不会重吧？”髑很久都没回答。
　　兔子先生默默地想：不高兴了吧？他本来就不喜欢他自己的样子，现在觉得我在嘲笑他？他没有听到髑轻声说：“我不能喜欢我自己啊，像我这样的白骨，你现在会觉得很硌人吧？”但其实是很硌人的温柔啊。
　　兔子先生休息几天就好了。髑已经把奶糖还给他了。它正在衣服上的樱花树下睡觉。髑又默默地过来了。其实兔子先生在被吊起来的时候，只是自责着自己的轻信，一心一意地担心小孩子们，也没有抱怨过他。兔子先生想让他不要再愧疚了，说过很多次“我没事了”，“我一点都不怪你”，但髑还是无声地懊恼着，并且听到自己不怪他的时候，好像不高兴了，仿佛希望被责怪似的。
　　兔子先生没办法了，想了想，歪歪头说：“你这么想补偿我的话，请你帮我晒胡萝卜吧。”
　　这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冬天正午。髑趴在花园的栏杆边上。散学的男孩女孩们都悄悄看他，嘀嘀咕咕着，“就是那个小混混!”“他竟然没有穿上衣！果然是，果然是不能惹的人。”“他竟然——没有腹肌，还脱什么衣服啊！”而髑什么也没听见，他趴着睡着了，背脊上系满了胡萝卜干和辣椒。他的裸露的骨头就像雕花的窗户，阳光温柔地弥漫着，从窗子上一直落进他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