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风入松》剑意为歌

57、第五十七章、好好活着 月色笼罩下

　　神算走后，齐裴二人约定子时动身。是夜，二人分别栖于院中。

　　裴良做了个梦。那时他入青岩刚过两年，镇日里寡言少语、埋首医经，眼中也少有神采，像是还未长大，便已老去。白师姐温柔持重，总是和颜悦色开解于他；商师姐干练果决，每每一针见血指出他课业不足，又耐心同他探讨；祁师兄活泼洒脱，经常变着花样逗他说笑……裴氏族亲如同一块陡然破碎的美玉，徒留锋利石棱揉在他心中；青岩同门却以各自体贴，悉心包容住他心中向内的棱角，教给他何谓人间温良。往昔裴琅，今日裴良。

　　梦里众人皆是少年时，围坐一席，言笑晏晏。忽地白师姐起身要去寻什么物事，祁师兄忙站起来要去帮手，白师姐笑意柔柔，说是一人即可，教祁师兄坐下稍安。祁师兄哪里闲得住，百般耍赖，又惹得众人好笑。白师姐终于还是劝住祁师兄，自己孤身走了。裴良于梦中望住白师姐背影，心中酸涩难耐，欲开口挽留，却无法出声。

　　裴良猛地惊醒，颊边枕巾一激，水渍冰凉，一下不知身在梦里梦外。待平静下来，估摸着约到子时，裴良摸摸索索，收拾起周身衣物，又渐渐停了动作，喃喃道：“好好活着。”

　　齐余缺此时到了裴良房门外，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便不去叩门，静静候在门外，望着夜空中半圆孤月。

　　不多时，裴良推门行出。齐余缺这时回过头来，就见裴良步入一片皎洁月色中，面容清隽，恍惚与那年华山风雪中端坐的人重合，竟无甚改变。世间有情态百端，他尚来不及一一尝遍，就必须沦为看客。可遇上先生，那样熟悉，如同世人所谓故知，原来早在他甫一出生便已注定。

　　齐余缺唤道：“先生。”

　　“嗳。”裴良轻声应道。

　　于是，齐余缺向裴良伸出手。月色笼罩下的长安城中，年轻的道人牵着目盲的大夫，踏过长街小巷静谧阴影，转过高楼低阁明灭灯火，共同奔赴一场诡谲难知的前程。

　　丑时，永安渠。

　　两人将各自衣摆扎在腰间，于冰凉河水中蹒跚前行。河底藻荇湿滑，裴良无法视物，时常要滑步趔趄，然而齐余缺始终紧握着他的手，稍觉不稳便停步借力。两人顺顺当当行至一处河床稍高处，裴良忽然察觉身旁流水起旋，齐余缺低声道：“到了。”

　　齐余缺单手叩着渠堤中一块恰好位于水面之上的方砖，沉闷的空洞回声随之传来。他抽出长剑插入砖缝中，几下试探之后运气提刃，硕大石砖居然为三尺轻剑所托，被缓缓推入渠堤之中，正是道家所谓“四两拨千斤”。

　　渠堤后别有洞天，居然连接着一条缓缓沉入地下的石阶，这正是通往长安地宫的地下通道。此处晦暗无声，杀机暗藏，虽然神算事先向二人描述过大致方位，但这神秘莫测的地宫周围究竟布着多少机关，机关又是何等形制，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裴良常年目盲行走，空间方位感出奇的好，这时走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