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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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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一九七九(六)
易定春又一次坐在姚雪莲的办公室,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向在场的人作关于生产单一产品的军大衣制衣厂丰富产品线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都是市场科的一些骨干职工,与易定春并排、挨着姚雪莲办公桌坐的是市场科的销售冠军赖志强。
易定春列举了很多数据,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几乎跑遍整个仁城县城,和附近的几个乡村,实地调研获取的数据。
“生产毛巾、浴巾等属于低价高消耗的日常生活用品,显然比军大衣拥有更庞大的市场。我打个比方,十个人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消费得起军大衣,他为了节省还不一定会买,因为价格不便宜;但这十个人每个人都需要洗脸洗澡,毛巾必不可少,价格也在大多数人承受范围之内。”
“那不一定,”易定春话音一落,赖志强立刻反驳,“我洗脸就从不用毛巾,手臂一甩,搞定。用什么毛巾?穷讲究。”
办公室内的人哄堂大笑,大多都是赖志强的拥护者,除了易定春在生产科带来的徒弟常秀英,制衣厂人员大调整,她跟着易定春刚转调到市场科。
常秀英坐在易定春身后,站起来要反驳,被易定春拉了下去。
她一直等到笑声小下来,才继续往下讲,“赖前辈虽然做销售赚钱的,仍然勤俭节约,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但还是不要像有些人,从来不洗脸,不洗澡,那样虽然节省了毛巾,周围的同事可就遭殃了。”
办公室内再次爆发出潮水般的笑声,连办公桌后面一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姚雪莲都抚额微笑。
姚雪莲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了会议纪律,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发言,有什么意见等别人全部说完以后再补充。
后续的报告,不再有人打断,易定春顺利完成,合上笔记本,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等着众人提意见。
“我们是市场科,生产科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负责卖就行了,现在扯到产品上去,研究做什么,这不是越俎代庖吗?”赖志强一脸不屑,反问他身后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对,强哥说的对。”
“是的,是的,我同意强哥说的。”
“我也这么认为。”
“……”
“这个我来解释,”姚雪莲清了清嗓子,“我相信卖了这么久的军大衣,有多难卖,在坐的各位都深有体会。所以,我让小易去做市场调研,看看什么东西是市场需要的,结合我们制衣厂的实际情况,我们能够做的。追溯到产品源头,才能更好地解决我们市场终端的销售问题。”
她这么一说,现场没有人再敢鸡蛋里挑骨头了。
易定春感激地看了姚雪莲一眼,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姚雪莲同样持怀疑态度,但不像虞亚群那么强烈地反对,并且给了她足够时间和一定的经费去做调研。
这也是姚雪莲邀请她加入市场科,她没有再犹豫的原因之一。重新考大学的念头也就此被彻底掐灭。
“但我有个问题,我们现有那么多的设备,不是要白白浪费?添置新的设备又要花费一大笔,上面估计很难通过审批。”姚雪莲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个不用担心,生产毛巾的设备、原材料远比生产军大衣的要简单,原先的纺纱机、织布机、锁边机等很多设备可以直接用,都不需要很大的改装,只需要小幅度调整。节省原材料的费用,可以抵消一部分添置新设备的费用。总之,军大衣已经供过于求,生产出来就堆到仓库成为库存,工厂连工资都发不出去,继续走这条路,只会进入死胡同。与其这样,我们不如主动求变,变则通,毛巾需求量大,我相信不到三年时间,我们就能扭亏为盈。”
这个美好的图景,让在场大多数人都振奋起来,纷纷追问一些细节性的问题。
易定春从容不迫地一一回答。
市场调研报告会以姚雪莲的总结结束,对她的想法做出了肯定,也鼓励市场科所有的人向她学习,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为市场科乃至整个工厂的发展积极献策。
至于她的提议能不能通过,这是件大事,等她向上级汇报,研究讨论以后,才能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常秀英又一次提出要请易定春吃顿好的,感谢她向姚雪莲申请,同意她转调到市场科,不然她就失业了。
国营单位有任务,每年要接收一定数量的新人进厂,可僧多粥少。
人事科出了一个方案,让生产科近些年进厂的职工,要么转岗,转调市场科,前提是本人自愿提出申请,且市场科愿意接收,要么停薪待岗,本质上就是被清理掉,给新人挪位置。
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大部分做惯了技术活的人,不愿意转做市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意有任何变动。
如果她和常秀英没有成功转调到市场科,也成了被清理的对象。
常秀英家里子女众多,条件也一般,易定春自然不想她破费,所以她说了好多次要请她吃饭,每次她都拒绝了。
“饭就不吃了,我晚上要去夜校上课。你好好工作,别让我丢脸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易定春又一次委婉拒绝。
“那是肯定的,师父你放一百个心。”常秀英挽着她的手臂,声音突然低下来,“听说,林昱凌一直赖着不走,隔三差五去人事科闹,罗科长头疼的很。”
“……”易定春心里又闪过一丝犹疑,要不要再向姚雪莲申请一个名额,让林昱凌也跟过来?虽然她不太喜欢林昱凌的行事作风,但到底也是她带过的徒弟。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在自作多情。
她们走到宿舍门口,依稀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她,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
“她父亲是农村户口,根本没有在咱们制衣厂工作过,她怎么顶班他父亲的工作?”
“这么说,她肯定不是顶她父亲的班才进的工厂。”
“那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难道真的是罗科长的……”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易定春还是听到了那个最刺耳的词。
“这怎么可能?就她那样的长相身材,罗科长怎么会看上她?绝对不可能。”这是林昱凌的声音。
易定春隐约也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到底是怎么进工厂的,各种说法都有,甚至有人说她们家在北京有人。对这些猜测,她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把她跟罗基文捆绑在一起,说她是罗基文的情人,凭着这层关系进了制衣厂,现在“扶摇直上”。
原因大概是这次人事大调整,她原本该被清退,却因为转调到市场科逃过一劫。
易定春很无奈,推开宿舍的门,那一堆人立刻散了。
只有林昱凌站着不动,直视着她,眼睛里的轻蔑和鄙夷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
易定春走到林昱凌面前,同样直视着她,“但凡你把嚼舌根的时间放到提高你的缝纫技术上,你现在早就转正,绝不会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实习生。”
“……”林昱凌像是被捅到了痛处,那张精心涂抹过的脸,五官开始变形,冷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们刚才在胡说什么?我师父能转调到市场科,是因为姚科长认可她的能力,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样?”常秀英在宿舍转来转去,试图解释清楚。
易定春制止了她,让她忙自己的去,不要浪费时间。她找出晚上上课的书,也离开了宿舍。
她报了夜校市场营销专业的非全日制本科学位课程,平时上班,工作忙,只能晚上和周末花功夫学习。
易定春不知道,一场洪水猛兽正悄无声息地扑向她。
就在她做完调研报告的第二个周末,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要去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她没有回家。
上午上完课回来,去公共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昱凌和两个看起来像社会上混的男人把她堵在了公共浴室里。
“你什么意思?”易定春想起一个星期前她们在宿舍说了两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进这个制衣厂的了。”林昱凌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确信,答案就在神农山那个老太太身上。”
易定春手中的洗脸盆“哐”地一声掉落在地,脊背开始冒冷汗,极力保持冷静,“林昱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你不想你们家那位神秘的老太太,被以前在县革委会混的那帮人抓了去,扣上旧社会万恶的资本家的帽子,受尽凌辱,你就在这份辞职报告上签上你的大名,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易定春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她放在宿舍的书包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有她的录取通知书,转眼罗基文就知道她考上了大学……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放在眼前,竟然串联起来了。
“原来偷看我录取通知书的人就是你?罗基文去年在姚科长办公室提起,我考上大学,去上大学以后,安排接替我岗位的人也是你?”
“易定春,你给我闭嘴!”林昱凌脸色陡然黑下来,这句话显然又戳到了她的痛处,放下双臂,指着她的鼻子吼得声嘶力竭,“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转正,我早就是制衣厂的正式员工了。你明明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为什么不去?”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理解她的逻辑,能够确定的是,林昱凌一直在暗中调查她。只是,她是怎么调查到小祖奶奶身上去了?
小祖奶奶一直隐居神农山,很多年没有下山了,更没有跟除了她们家以外的人接触。只有去年年底,她父亲眼睛动手术,下过山。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林昱凌撞见了?
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好,我签。”易定春朝她伸出手,大脑极速运转,想着怎么脱身,怎么让小祖奶奶不要落入恶人之手。
林昱凌眉头一皱,显然不敢相信她会这么配合,迟疑片刻,下巴朝她甩了一下,示意身后的那个人把辞职报告和笔拿给她。
易定春接过纸和笔,转身把纸摊开贴在墙上,背对着门口的人,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浴室外传来常秀英的声音,“师父,你还没洗完吗?你小妹在门口等你好久了,说是给你送南瓜子,还说是她临姐特意给你炒的。”
“不许出声!”身后林昱凌压低声音警告她。
易定春不确定小祖奶奶有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不敢乱来,没有回应常秀英,接着写。常秀英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大概以为里面没人,就离开了。
她写完以后,缓缓转身,看着林昱凌,“你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应该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把南瓜子拿进来。我小妹很机警伶俐,她可不像常秀英,如果她见不到我,肯定会知道我出了事,马上就会去附近派出所报案。”
“你想得美,别想耍什么花招,故意拖延时间。”林昱凌冷笑一声,“在我的朋友给我回话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那好,你也别想的美。”易定春大体知道,他们还在寻找小祖奶奶的下落,迅速把手中的辞职报告撕碎,往空中一抛,碎纸落了一地。
林昱凌没想到她出尔反尔,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辞职报告,现在就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你们可以跟在我身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们再去准备一份辞职报告,等我见完小妹回来,我再给你签。”
林昱凌转身跟后面的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三个人分头行事。
她去办公室再打一份辞职报告,他们两个陪易定春去门口,让易定春拿了南瓜子就进来,什么话也不许说。
易定春暗暗握紧拳头,快步走出了浴室,后面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一直到了大门口,易念春正站在门口朝里翘首张望,见到她,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她们隔着铁门站着,易念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姐太帅了,把两瓶“敌敌畏”往水塘里一倒,第二天池塘里飘起很多死鱼,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鱼塘里钓鱼了。
“大姐你知道吗?”易念春笑得直不起身,“瓶子里装的是水,那些死鱼是我姐从溪里捞上来趁夜里没人放进去的。她真是太聪明了。”
“……”易定春不知道她颠三倒四说些什么,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小妹,你不是给我送吃的吗?”
“对对对,”易念春又开始念叨,她姐炒的南瓜子有多么好吃,并一再强调,“我姐让我特意给大姐你送过来的。”
“好,替我谢谢你姐,把南瓜子给我。”易定春心急如焚,把手臂穿过铁门栏杆伸出门外,半张开手掌。
易念春看着她手上的东西,几乎已经被汗水湿透,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迅速把装南瓜子的纸袋子放到她手上,同时顺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易定春转身往回走,后面两个人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