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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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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一九八零(一)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午后的阳光给易临春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镶了一层钻,车子停在路边,格外耀眼瞩目。
易临春嘴角含笑,眉眼弯弯,把自行车头擦了又擦,直到从制衣厂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才把她的视线从自行车上拽过去。
“姐,不好啦,出大事了……”易念春边跑边喊,手上像举着什么东西,跑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易临春视线落在她手心里的纸条上,上面几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山”、一个“水”字,眉头微皱,“我又不识字,你给我看什么?”
“这是……大姐给我的,‘山上发洪水’……说的就是……小祖奶奶……”易念春边喘气,边解释。
类似的事情他们以前也经历过,所以这几个字的意思她们都明白,小祖奶奶有危险。
“我知道了,你回去找二姐,二姐不在就去小孟湾找孟雪松,我先去神农山。”易临春说完,用脚推开自行车停靠的脚撑,骑上车朝神农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姐,你才学会骑车,小心点,不要骑太快……”后面易念春大声呼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她耳边呼呼的风声盖过。
易临春赶到神农山,把自行车停在山脚下,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把车锁在一棵树干上,然后朝半山腰的千福庵跑去。
她一口气跑到小祖奶奶住的小屋,推开门的刹那,脸色瞬时煞白。
屋里面没有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易临春发现小屋附近有几个神色可疑的人,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她意识到这些人应该就是来找小祖奶奶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又开始跑起来,风一样跑到山的另一边,一眼看到小祖奶奶坐在一块巨石后面,旁边放着一捆柴。
那一刻,易临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俯身弓着腰,把老太太拉到背上,“小祖奶奶,快,我背你去一个地方。”
“我的柴……”老太太一直盯着巨石旁边放着的柴。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自己到后山砍柴,让我来……”易临春嘴里责怪老太太,心里却无比感激她这一次出来砍柴了,每次砍柴都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小祖奶奶背到一间沿山而建的红砖瓦屋前,孟雪松也差不多同时赶到。
这是孟雪松给小祖奶奶临山新砌的小屋,离千福庵依然不远,但地理位置更隐蔽,不仔细去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外面很简单,里面简单装饰过,添置了床和柜子等一些常用家具,墙壁粉刷了白色涂料,还装了灯泡,电线应该是他从千福庵那边接过来的。
总之,孟雪松像个魔法师一样,给小祖奶奶弄出了这样一个舒适的小屋。
小祖奶奶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时地抹眼泪。
等了大半天,估摸着那些人都离开了,易临春和孟雪松去原来的旧屋,把小祖奶奶的一些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安顿好小祖奶奶以后,易临春担心还会有人来找麻烦,要留下来,让孟雪松先下山。
小祖奶奶说不用,这些人以后不可能再来了。
易临春有些不解,但从她笃定的语气,意识到,她今天离开之前的小屋去后山砍柴,应该不是偶然,她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她麻烦。
“小祖奶奶,这些人应该是制衣厂里面的什么人叫过来的吧?可制衣厂没有人见过你啊。”
“估计是那个女孩子吧,跟我有过两面之缘。去年送你父亲去医院,她抱着孩子在看医生。今年初一,你大姐和二姐来之前,她就抱着孩子来了千福庵。那天我也起得早,给庵子里点灯,又碰到了她。是个心细的人,可惜,也是个可怜的人。”
小祖奶奶没有说的是,今天上午她去千福庵点灯回来,发现有人闯进她住的地方,就绕到后山去了,怕吓着她。
易临春不傻,自然能想到今天有多凶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这些……”
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这一切,根源不是在她吗?如果不是她多事,跑去制衣厂争取一个顶班工作名额,小祖奶奶就不会遇上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小祖奶奶原本就跟陶朱公一样,功成名就,放下一切,远离是非,是她贪心,又把她推回到了是非之地。
小祖奶奶显然看出了她的不安,反过来安慰她,“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易临春还想说什么,被小祖奶奶推出来,说不要让孟雪松在外面等太久。她只能叮嘱她千万要小心,明天她再来,才与孟雪松一同离开。
到了山脚下,易临春领着孟雪松找到自行车,把钥匙给他。
“小祖奶奶的新屋,砌砖的技术不错,不过还有进步空间,继续加油啊,”易临春笑望着他,“以后骑着车去跟你师父学技术,就不用天天走路了,更不用羡慕你师兄张仲生有自行车。”
“……”孟雪松接过自行车钥匙,五指合拢,紧紧握在手心,黑眸凝望着她,“上半年才给师父交了学费,又还了债,这会儿你哪来的钱买自行车?”
“你记得这些就好,”易临春咬咬牙,说出心里的隐忧,“以后别说我们家贪了你们家的彩礼,我光杆司令嫁进你们家。”
“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孟雪松声音低沉,黑眸锁住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对接,像是能导电的线,电流乱窜,她心跳加速,脸微红,忙低下头。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被她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自行车的锁打开,让她坐上后面座位上,左脚踩上左边脚踏板,右脚从前面车杆跨上车,很轻松地骑上了车。
车子的惯性,易临春身子往后仰,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腰。
夕阳西下,晚风拂面,抚平了她慌乱的心。她感觉内心渐渐变得笃定而厚实。
这大概是易临春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这种感觉在她腊月成为新娘的这一天到达了巅峰。
虽然这种幸福,在别人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比如她的发小柳允玟。
“这是我见过最寒酸的婚礼!”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柳允玟破门而入,声音比人先闯进来,把房间里正在做新娘装扮的易临春与贺香桃吓了一跳。
易临春转头看向一身时髦装扮的柳允玟,气冲冲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双手随之抱在剧烈起伏不定的胸前。
“我没见过这么吸血鬼一样的家庭,累死累活二十年,九块钱一百斤的炭,烧了多少年?就不能拿出一点钱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吗?人家香桃比你早半个月出嫁,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电视机,四大件样样齐全。你这除了两个红柒木箱子,一辆破自行车,什么也没有。”
柳允玟看样子出去跟易家人吵架,却没给易临春捞到什么好处,着实气得不轻。
“我都说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说了不用他们置办嫁妆,彩礼让我自己来支配的,”易临春再一次解释,“谁说自行车破了?买了才几个月,平时就孟雪松骑着去工地。”
她之前没有给她们讲过关于彩礼花销明细,这会儿也不想隐瞒她们,一一列举给她们听。“孟雪松给的五百块彩礼,买自行车花了一百二,给孟雪松还债两百,当时他凑彩礼借的,给他支付学徒费一百,这个也是因为凑彩礼没有及时给他师傅,差点学不了砖匠技术。剩下就没多少了。”
“你这不是纵容孟雪松用你自己的猪蹄喂你这头猪吗?”她的解释,更把柳允玟气得吹鼻子瞪眼,“易临春,我看你这婚别结了,明年跟我出去广东打工。”
易临春与贺香桃相视一笑,柳允玟去了广东两年不到,回来见到她们两个就怂恿她们跟她去广东打工,把广东说得满地都是钞票去了直接捡一样。
两人不理会她,贺香桃继续给她装扮头发上的花饰。她的头发留了一年,不长不短,装扮起来很麻烦。
她们三个年龄相差不大,从小一起长大,同属于长乐湾,只是不同的生产小组。
柳允玟年龄最大,但心气高,多数农村里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自己家里有两个弟弟在读书,经济条件也不算好。按照她父母的意思,要求她把两个弟弟供养读书成才,再给自己存够了嫁妆,才能考虑嫁人。
贺香桃最小,结婚最早,嫁的对象竟然是袁家的小儿子袁常达,易临春当然不敢跟她比,这些新娘装扮用的东西,都是贺香桃用过的,她也并不嫌弃。
“其实结婚挺好的,女人嘛,总归要有个归宿,打工又不是长久的事。”贺香桃身上洋溢着新婚蜜月里的喜气,边给易临春梳头发,边讲述着夫妻俩的一些浪漫趣事。
柳允玟听了,撇了撇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易临春心情有些复杂,她和孟雪松从订婚到结婚这一年,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
她因为彩礼的五百块钱用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在集体开工之外又去烧炭,想要多存点钱。
她除了分担一部分家里的开支,其余她自由支配。自订婚以后,易开元不再要求她赚的钱全部都上交给家里保管。
孟雪松因为学费暂时中断的学徒生涯,在她支付了学费后,继续拜师学艺,大部分时间也是早出晚归。论勤快,他确实无可挑剔。
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他才会来他们家送节礼。两人很少单独出去逛一逛,偶尔一起去办点什么事,他也不会想到给她买个什么礼物。
总之,孟雪松这个人,跟浪漫搭不上边。
这是缺点,偶尔会让她内心有一点点小失落,但这也正是让她内心踏实的重要原因。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一种遗憾。
对于她来说,鱼和熊掌能得到一样,她都会感恩万分。一直以来,鱼和熊掌都是别人的,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窗外传来喜庆欢快的吹打声,应该是迎亲乐队到了。
这一刻,易临春内心是喜悦的,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这种喜悦,直到出发前,与亲人告别的环节,才被另一种沉重的幸福取代。
易开元与何淑秀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
“小五啊……”易开元刚开口叫了她的小名,嗓子就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淌了又淌,最终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仿佛想把两只手焊在一起。
孟雪松扶住他的手臂,“爸,我们离得又不远,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易开元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女婿是半个儿子,易开元一生都倍受命中无子的痛苦煎熬,自从他们订婚以来,他有了第一个女婿,如久旱遇甘露,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何淑秀更是完美诠释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这一老人言,爱屋及乌,对她态度好了很多。
“姑娘啊,”何淑秀很少这样叫她,满是皱纹的脸表情严肃,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她,“婆家不比娘家,以后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知道了……妈,”易临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何淑秀没有那么讨厌了,“你跟我爸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那是当然。”何淑秀扶着易开元往外走,像是要回避最后分别的那一幕。
易定春和易满春往前一步,易满春直接抱住了易临春,“临妹,二姐舍不得你呢……”
“二姐……”易临春强忍着的眼泪,被“舍不得”这三个字,一下捅了出来。
“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什么都不说,自己受委屈,你娘家是有人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住了吗?”易满春说一句,拍一下她的背,像是要把这些话钉在她背上。
“你二姐说的对,不要总是把我们当外人,我们是亲姐妹,”易定春同样拍了拍易临春的背,看向旁边的孟雪松,“我们把临妹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孟雪松使劲点头,“一定不会的。”
“姐……”易念春挤进来,一把勾住易临春的脖子,两个手臂紧紧地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外面有人催时间到了该出发了,才被易定春和易满春强行掰开。
送亲队伍走在乡间小路上,沿途经过之处,有不少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这或许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虽是寒冬腊月,易临春全身热乎乎的,甚至脸上都是热辣辣的。
好在从娘家小袁湾到婆家小孟湾的这条路并不长。
随着孟家门口一串迎新娘的鞭炮声响,易临春终于走到了她人生新的一站,开启新的篇章。
孟雪松家屋后是一片田,远远能看到长乐江,江对面就是城里了。
他们家的房子结构与她娘家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东西两边的厢房分别住了两户人家,共用中间的厅屋,几桌酒席就摆在厅屋里。
易临春到了新房,换了套衣服,出来与孟雪松一同给客人敬酒。
客人大多数是家族里的亲戚,堂叔堂伯,七大姑八大姨的,她一下也记不了那么多,只是跟着孟雪松叫人。
只有他妹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给她留下了印象。
大人让小男孩叫她,叫了就会有红包。小男孩犹豫半天,最后问叫舅妈还是叫婶婶。还没人开口回答,小男孩就被拉走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他们继续敬酒。敬完酒,她已经累得不行,又回到了新房,后面招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了孟雪松。
“这一家也太寒酸了,嫁妆都没几件,挑夫挑着的那对红漆木箱,看起来轻得很,里面估计都是空的。”
“是啊,听说给的彩礼也不少啊,看来娘家都吃进肚里填厕所了。”
“这样的人家也是少见,我出世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唉,我命不好,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
“……”
贴着囍字的窗户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可这声音着实不小,似乎并不怕她这个新娘听到。
其中有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孟雪松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胡玉娴。
他们订婚后,按照礼节,接她来过他们家。那时候,胡玉娴对她挺热情,完全不像今天这样说话冰冷鄙夷的语气。更奇怪的是,今天她好像一直没看到她。
易临春虽然对彩礼的事早就有过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样刺耳的话,还是很不舒服。
孟雪松把客人送走,回到房间,她忍不住问他,“我们彩礼的花费,我之前给你算过账,你没有给你妈和你们家的亲戚解释过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那么多干什么?”孟雪松喝了酒,说话语气有点冲,把外面的衣服脱了,直接往床上一躺,连鞋都没脱。
“……”易临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想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吵架,只能忍住,起身去外面洗刷完,打了盆热水进来。
她以为孟雪松已经睡着了,要给他脱鞋。他突然坐起来,自己动手,洗了脚。
“你先睡,我去拿个马桶进来。”他语气温和了很多,端着水盆出去了。
易临春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堵了,脱了衣服,先躺下。
不久,她听到孟雪松拿了马桶进来。之后上床,脱了衣服,熄了灯,在她身后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浑身的血仿佛凝固,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新人入洞房,易临春对于这几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终于有了切实的体会,是青涩懵懂,是慌乱新奇,也是惊心动魄,百转千回。
依稀之中,她听到外面朝北的过道房间好像有人痛苦呻吟,仔细一听,又什么也没有。
她想着大概是她太过紧张的缘故,就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沉浸于作为一个新娘的幸福时光,跨过一道难以形容的甜蜜的坎,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后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