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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0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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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一九七九(五)
易满春在三月一个彤云初起、天光明媚的清晨,走进了村委会。
还是那身褪色的旧军装,依然是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腰身笔直,精神饱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刚入伍的新兵,绝对想不到,她今天是来报道的。
易满春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算盘珠子被拨动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把军挎包往肩头提了提,大步跨进门内,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是自报家门的长长一串说辞。
诺大的房间只有一个人,正坐在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前,旁边有个煤火灶,灶上放着一个烧水壶正在烧水,壶嘴冒出热气。
“易满春同志是吧?我是袁会计,”袁会计从老花镜上沿瞥她一眼,手指捏着她递给他的推荐信抖了抖,“我们这儿不是部队,直接进来就是,不用喊报告。至于你的工作,这儿主管妇女工作的同志刚调走,你暂时就接手她的工作,把后面墙上的宣传栏更新了。”
“……”易满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怎么解放农村劳动力、促进农村经济发展的宏伟计划,被停顿片顿很快又重新响起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强行塞了回去。
她一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打气,脑海里反复响起复原时指导员说的话:“新时代的战斗,最难的战场不在前线,而在建设祖国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岗位。”
易满春取下包,放到袁会计给她指定的那张空桌上,水烧开了,烧水壶响起鸣声。
她不等袁会计起身,跑过去把水壶提下来,给他办公桌上的搪瓷杯倒满热水,再把他桌上的热水瓶灌满。
然后她把自己包里的杯子拿出来,把剩余的开水倒进去。
门“吱呀”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一阵冷风随之扑面而来,易满春浑身一紧,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进来的男人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缘故。
袁佑卿,这个人易满春当然认识,称呼袁家的老爷子袁厚德大伯,他母亲是代七兰的表妹。几年不见,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成年男子,与她小时候印象中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三叔,你在啊。”袁佑卿反手关上门,“我以为没人,特意过来值班的。”
袁会计“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停下拨算盘的手,迅速合上账本,放入抽屉,锁上,说出去办点事,离开了。
袁佑卿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表情,转身,再次看向满春,眉头微皱,似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她。
“袁佑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易家四姐妹中的老二,小时候胖胖的那个……”易满春进入部队以后才慢慢瘦下来,但现在依然是她们家姐妹中最胖的那个。
“果然是小满啊,我当然认识,只是,你这身形变化也太大了,”袁佑卿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笑望着她,“太瘦了,还是胖点可爱。”
”……”易满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除了父母,外人没几个人会叫她“小满”,后面加个“啊”字,更是很少听到。
她转移话题,问他怎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在他大伯家。一问才知,原来他跟她一样,是被袁家“核心集团”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物。
何淑秀不知道给代七兰送了多少鸡蛋,布料,甚至红包,才给她换来一个承诺,一定让她进袁家主导的农机厂。
结果昨天何淑秀从袁家回来,说农机厂现在不缺人,暂时把她安排到了村委会,让她今天就来报道。
何淑秀向她抱怨,说是因为易临春得罪了袁家,不然肯定让她进农机厂了。
易满春并不傻,自然知道这是借口,但她也不是非得进农机厂。在今年这样的就业压力下,能进村委会,有个事做,她就心满意足了。
袁佑卿不受袁家待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竟然是因为他和他父亲在世时一样,支持推行承包制。
他父亲是村里最早提出承包制的人,在当时被视为异类,后来结局很惨。父母双亡以后,他大姐出嫁,他和弟弟由他大伯抚养长大。
有了他父亲这个前车之鉴,谨慎保守的袁厚德禁止他再提承包制。但他显然一直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去游说一番。
袁家人非常头疼他这个“异类”的儿子,没想到他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异类”还“异类”,即使他有能力,也不敢重用。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办公室,成了袁佑卿演说的舞台。
讲到安徽小岗村已经推行承包制,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回到现实,他昨天刚被袁厚德骂过,又只有唉声叹气的份。
“我们是不是要想个什么办法说服袁书记?”易满春提议。
“袁书记?”袁佑卿思索半晌,才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你是说我大伯吧?湾里没有人这样叫他。”
“他不就是大队书记吗?”易满春不理解,袁厚德年纪不大,也就五六十岁,跟他父亲差不多,为什么喜欢村里人叫他袁老爷子?
眼下她也没心情去追究这种事情,他们开始商量着写一个联产承包责任制试行方案,然后去找袁厚德。
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完成方案,当他们拿着方案找到袁厚德,不出他们所料,他们刚说出这个名称,就被喝住,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说。
一如既往,袁厚德把袁佑卿骂得找不着北,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费他多年的栽培。
“满春妹子啊,你算是你们易家几个姐妹里比较听话的,至少比你那个妹妹懂事,别辜负当年我对你的推荐。”对易满春,他还算客气,“你七兰伯母这段时间天天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不然,也不会让你到村委会来。好好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小看妇女的工作,安抚好家里的女人,男人们在外面才能大展拳脚。”
“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在外面做事……”易满春觉察到袁厚德脸色黑了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跟他讨论男女平等这种话题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袁老爷子说的对,我会先做好本职工作。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袁佑卿还要反驳,易满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什么也别说了。
袁家两个儿子进来找袁厚德,说是农机厂有重要事要请示他。
袁厚德对他们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袁会计说,不用过来跟他说,他一个人精力有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从袁家出来,易满春和袁佑卿路过湾里的两口水塘,远远看到易临春背着一捆草走到水塘边,解开绳子,把草撒到水塘里。
他们两个都跑过去帮忙,易临春看到他们,冲他们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干活。
袁佑卿边撒草边开玩笑说,“村里那些懒汉,喂鱼的时候不见人影,过年分鱼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没有临春妹子,这两口水塘里的鱼都要饿死。”
易满春也不断地找话题,易临春偶尔应一两句。她总感觉,自除夕之后,她们姐妹之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了。
尤其在父母面前,易临春变得沉默寡言,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样避免了冲突,但没有了小时候那种鲜活闹腾的家庭氛围。
易满春心里有些难受,让袁佑卿先去村委会,她留下来帮忙就行。等他一走,便拉着易临春在水塘边坐下来。
“临妹,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易满春刚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想起这些年,家里几乎大部分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既心疼,又恨自己无能,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是我没用,没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为家里多分担一点。还有彩礼的事……”
“不是这样的,二姐你误会了。”易临春最怕见到她哭,两手擦了擦衣服,把手上的泥擦掉,掏出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
“那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除夕那天晚上你一定听到妈跟我说的话了。那种事,是谁遇到都会生气。”易满春直接戳破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这层纸,“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去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易临春说着,自己眼泪也流了下来,“在这个家里,你对我是最好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不能跟你吵,也不能像小时候跟大姐打架一样跟你打一架,可是我又很难受,我能怎么办呢?”
易临春趴在膝盖上,极力压住声音,易满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许久,易临春才缓过气来,坐直脊背,反过来安慰她,“二姐,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其实我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生活,这都是我的命,跟你没有关系。不退彩礼,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孟雪松这个人还不错。”
“真的吗?”易满春将信将疑,“那我到村委会做事,你会不会跟爸一样不高兴?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来的是这边。”
“不会,我倒是觉得你做的对。本来还担心,你这个人太听话了,不敢违背爸的意思,放弃这样的机会。在长乐湾,多少人求之不得,不是姓袁的人,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易临春理了理零乱的头发,跟她说了前两天去孟雪松家的情况,定了年底的日子办婚礼,一切都很顺利,让她不要再担心,然后问她到村委会感觉怎么样。
易满春终于解开了心结,这会儿心情特别好,话也多起来,把这些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最后问她对承包责任制有什么看法。
易临春无奈苦笑,她已经不知道提过多少次类似的想法和意见,都不了了之。
“就拿这两口水塘来说,早年每年都能收获不少鱼。后来正是因为责任不到人,互相推诿,才变成现在这样一滩死水。”
易满春刚要说什么,易临春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眼睛盯着水塘中央,两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有了,我有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
“你还记不记得,小祖奶奶给我们讲《红楼梦》里面,贾府三姑娘探春把大观园分块承包的故事?”
“我记得。”
“我们也可以这样。这两口水塘现在没有专人打理,都荒废了。你去跟他们说,让你和袁佑卿承包下来,年底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多少新鲜的鱼。多余的送到供销社去,卖多少钱都上交到村集体。这样袁厚德一定不会反对。”
易满春点头,如醍醐灌顶,“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们应该先找到实践的机会,取得一定成果了,袁厚德自然就能接受承包责任制这个新事物。口头上说的再天花乱坠,不如让他看到实际的好处。”
“对,多说无益,行动才有说服力。如果承包制推行,我们就会有很多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搞养殖,做副食,可以做很多事情。”
长空澄澈,水塘倒映着蓝天白云,鱼儿在水里游,却仿佛穿梭在云间。
姐妹两个人筹划了一番,没人相信不久前她们还哭哭啼啼,这会儿却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双双充满了斗志。
易临春在集体开工,下午还要干别的活,先离开了。
易满春回到村委会,把她们姐妹俩在水塘边筹划承包鱼塘的事情跟袁佑卿说了。
袁佑卿没有打断她,认真听她说完,才感叹,“如果你临妹能够进农机厂,厂里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大伯累得要死,两个儿子只会想尽办法往自己私人腰包里捞钱。”
“对啊,我临妹脑瓜子灵活,主意特别多,做事利索,人又勤快,为什么湾里的领导不好好重用她呢?”
“她性格太强了,我大伯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很享受做‘土皇帝’的感觉,要人捧着,不喜欢想法太多的人。她要有你这样温和的性格,那就好了。只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完美的事?你们这对姐妹花倒是完美的组合,双璧合一,所向披靡。”
没人不喜欢听这样赞美的话,易满春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起还有一项任务没完成,不再跟他说笑,走到后墙宣传栏前,用粉笔在最中央写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几个大字,打算以此为主题出一期墙报。
易满春就这样正式开启了她的村干部生涯,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全身心投入新时代的“战斗”。
妇女工作这一块,要到下一年才开启一项艰巨的任务,眼下她只是例行公事去拜访湾里各家各户,有意无意地跟他们宣讲承包制的好处。
她当然不敢太张扬,而是像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们讲《红楼梦》里的故事一样,给村民们讲贾府三姑娘贾探春在大观园推行承包制的故事。
袁厚德果然同意了让她和袁佑卿承包两口水塘的提议,但一再强调,村里现在主要资金都投到农机厂了,没有多余的预算去做其他事情,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易满春不傻,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不管他们想怎么折腾,有收益当然好,但钱村集体一分不会出。
买鱼苗的钱,袁佑卿出了大部分,她凑了一部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何淑秀拿出一点钱给她。
袁佑卿干活很勤快,除杂草,清淤泥,修整水塘外围……她有空就去给他搭把手。
荒废的水塘经过一番打理,终于可以重新放养鱼苗。
放了鱼苗之后,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割草喂鱼,没有钱买鱼饲料,只能用最经济实惠的方式去养鱼。
正如易临春预言的,鱼苗长大一点,他们遭遇了又一个难题。
鱼多了以后,来钓鱼的人多了起来,大人小孩都有。
有的来了,听说这是承包的鱼塘,立刻就离开了,再也不来。
有的来了一次,发现硕果颇丰,上了瘾一样,一有时间就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根本不管这是谁承包的。
有的更过分,一听不让钓鱼,好像被人割了自己身上的肉一样炸毛,破口大骂,这是公家的东西凭什么你说了算?你算老几?你不让钓老子偏要钓……
易满春和袁佑卿都是好脾气的人,不会骂人,解释多了,人家不听,反而挨骂受气的时候多。
看着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鱼苗一天天减少,易满春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易临春出面,一招制敌,又狠又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