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慕青门》半匣铃铛

4、霍家幼女 四

　　“我明明把衣服都放在了这里啊……”许晴嘴里疑惑地嘀咕着，声音有些没底气。再三翻过床上的小毛衣和外套，看着女儿缩在被子里巴巴望着她的样子，连忙重新打开柜子给她找干净的衣服。

　　忘性大，可以说是许晴非常明显的特色了。

　　许晴并不是一个很敏锐的人，甚至有些迟钝，即便是二十几年后都依然淳朴单纯。自知道女儿落水又死里逃生之后，她无处安放的心慌终于稍微定了下来，对于突然自己要求自己洗澡的霍锦西，她并没有特别怀疑，毕竟自家孩子早就到了独立吃饭穿衣的年纪。

　　“不对啊……我记得我拿了……”昨天才晒干的衣服，她亲自收进了衣柜，刚刚又亲手拿了出来的。

　　“哎……”并没有注意到在一边偷笑的霍锦西。

　　漆了大红油漆的雕花大床上，被被子团成个大团子的小女孩盘腿坐在床上，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叹气，秀气的小脸上一脸难过，苦大仇深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为了生计操碎了心一般，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许晴听不到动静，还以为她摔床底下去了，结果回头看到女儿这幅的样子，从知道女儿落水开始就憋着的火“噗”地一下就泄掉，跟着反应过来女儿的叹气模样，立刻想到她是在对着自己叹气，恼羞成怒地瞪起了眼睛。

　　“人小鬼大，操了天大的心了！看你下次走路再蹦蹦跳跳的……你衣服不是穿在身上了吗？骗我说没找到？！！快点穿好准备吃饭。”许晴说着就将一件小毛衣往她头上套，结果被臊地脸色通红的霍锦西抱住了被子，大叫道：“我自己穿我自己穿！”

　　被毛衣强行套住了头的霍锦西死死地扣住被子，忽然听到一声傻笑，低头看去，身高也就比床沿高小半个身子的霍锦年，正边啜着大拇指边流着口水地看着她。

　　霍锦西的脸登时黑了下去。

　　目测了一下一脸凶样的许晴，站在食物链中端的霍锦西保持着和老妈拉锯的姿势，对着床下的小人虎目一瞪，怒其不争地道：“把手放下来，全是口水脏死了！都要吃饭了还在这边干嘛？去洗手，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姚华家去！”

　　许晴一愣，还没有来得及问姚华怎么了，就见自己的儿子刷地一下收回含着的手指，露出一个怯怯的表情，细声细气地说：“不，不去……”

　　许晴的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低头奇怪地问她：“姚华怎么了？”

　　却忘了质疑霍锦西清晰的言辞。

　　霍锦西拿不准一个四岁的孩子能不能说出这么一大套出来，见许晴被转移了注意力去抱霍锦年，连忙抽走了许晴手中的衣服，自己穿了起来。许晴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让霍锦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赶紧转换态度，低声和她解释。

　　“万芳大妈和姚华吵架说她新寡寂寞啊什么的，让姚华把人家儿子扔到水里淹死算了。”霍锦西看着她妈调色板一样的脸色，一派天真地问，“妈，姚华是谁啊？新寡是什么意思啊？她要把谁家的儿子丢水里面啊？为什么要把人家儿子丢水里面啊？”

　　许晴成功被十万个为什么绕晕。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不晓得什么意思就不要瞎说，才几岁啊！你要上天啊！”许晴却并没有留意到丢水里的那番提醒，她轻轻揪了一把霍锦西的面颊，以示警告，“姚华是你爷爷表妹的女儿，你这么点大的小孩不要一口一个‘姚华姚华’的，要喊表姑，或者喊阿姨也行。其他的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管的！”

　　霍锦西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对她的话并没有反驳，趁着许晴顾着霍锦年，动作很小心地后退了一些，将自己从许晴的手下逃脱出来。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乖巧点头：“知道了妈。妈妈，新寡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谁告诉你新寡不新寡的，你一个小孩子怎么那么多问题！”

　　“哎，妈！姚华有小宝宝吗？”霍锦西穿着衣服，脸上却是单纯的好奇，“我看她抱年年都不会抱，还把年年弄疼了，是不是没有小宝宝啊？”

　　“没有！让你不要叫姚华你还叫！一天到晚问问问！我打你哦！”许晴明显不想提姚华的事情，伸手就去掐霍锦西。

　　“……”脸颊又被掐了一下的霍锦西。

　　看来就算是她妈，也不是那么好套话啊。大人们禁止小孩问东问西的方式简单粗暴，霍锦西捂住了脸，赶紧转移战火瞪霍锦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卖给姚华！”

　　“哎，你这个孩子……”许晴窝火，感觉女儿今天格外喜欢挑战自己的底线，却不知道霍锦西对弟弟假装恐吓的模样和自己如出一辙。

　　眼看着妈妈就要上家法，锦年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妈妈的衣裳，霍锦西眼神一亮，满意得看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命令道：“乖，只要你以后不含手指头了，姐姐我就不把你送到姚华家里去，听到了没有？”

　　霍锦年还小，虽然听到了却不是太理解，听到了姚华的名字后本能地对霍锦西摇头说：“不去、不去！”

　　“嗯，只要你乖我就不把你送过去，也不会让专吃小孩子的虎姑婆抓到你！”

　　许晴闻言，掐了一把正在吓自家儿子的女儿：“小孩子乱说什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胡话？！什么虎姑婆，让你爸听到了不抽你！”

　　“妈~~~”霍锦西苦着脸看着她，被实打实的掐了一下，她的腮帮子疼的直抽，“是真的，你问弟弟，他今天被抱着掐了好几回，都紫了。”

　　这么说完，就看到霍锦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顿时就化成了小泪人儿，抽抽搭搭的居然还打起了嗝儿，哭着告状：“寡……寡虎……抱抱……痛痛……”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根本那就不知道虎姑婆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的觉得应该挺可怕的。而且一想到姚华今天抱着他很用力的样子，就禁不住的哭了起来，一哭就有人哄，这几乎是所有小孩子无师自通的技能。

　　果然，某慈母同志立刻放开了霍锦西，一把将儿子抱到了腿上，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儿子的背。这么一拍，霍锦年哭得更狠了，可没把许晴给心疼死。

　　霍锦西无语凝咽地看着他们母子上演走失了似的苦情戏，快速地自己穿起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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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妈妈和弟弟没空理她，霍锦西动作利索地将小裤裤和棉毛裤也卷进了被窝，蜷缩着在里面滚了几滚，挣扎着把衣服穿了起来。

　　等许晴终于把儿子哄住了，想起自己女儿衣服还没有穿好的时候，霍锦西已经从被窝里站了出来，试图站立拉裤子了。

　　这让本来就因为天冷衣服厚，考虑到小孩子手脚动不开穿不起来厚衣服的许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一直到霍锦西穿好衣服，走到床边跳下床，穿好鞋子然后半拉半抱的将霍锦年顺着她的腿上滑下来之后，都没有回过神来。

　　霍锦西有些嫌恶的拉着弟弟的小手，用他自己的护袖擦了擦口水，然后拉着他一起去洗手。

　　边走还听到她边训弟弟：“以后走路不许吃东西听到没有！还有不许含手指头！你看看你自己，脏死了，以后出去了别说是我弟弟！”

　　刚走到门口的霍小弟闻言，眨巴着眼睛又酝酿出了泪意。

　　许晴连忙走了上去，脸色不好的训她：“你怎么当姐姐的，都把弟弟吓哭了！”

　　说着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面前就准备继续教导女儿。

　　霍锦西郁闷，看着表面上凶巴巴但从来也舍不得真打自己一下的许晴，她毫无压力的抬杠：“小男孩哭哭啼啼得跟个受气包似的不是应该好好的教吗？不然哭习惯了，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说完，也不等许晴反应，就对着小弟做了个鬼脸：“鼻涕虫，小豆丁，哭鼻子，长不大！”

　　霍锦年脸一皱嘴一扁，眼看就要阴转雷阵雨了。

　　霍锦西一抖，连忙拉住他的另一只小手，举着自己没比他大多少的小手认真的给他擦眼泪，诱哄道：“乖哦年年，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随便哭的知不知道？哭了就不可爱了，不可爱就没有人爱了，知不知道？虎姑婆最喜欢带走没有人爱的小朋友，然后用大锅子煮一锅开水，把小孩子放进去熬汤……”

　　话还没有说完，耳朵就被站在一边的许晴拧了起来，疼得她的眼泪刷一下就冒了出来，才四岁的娃子细皮嫩肉的，耳朵一拧就火烧般的疼，毕竟里面住的是一个成年人的魂魄，这么大了居然还被拧耳朵，霍锦西瞬间连脸都红了半边。

　　“妈，妈！你放手啊放手！疼、疼、疼……”霍锦西伸手去挠她妈的手。

　　“疼就对了，我让你没事吓你弟弟！”许晴说着，对着房门口的来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嫂子，姚华，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笑话了，这孩子皮得狠……”

　　“没事没事，”霍锦西的大伯母摆了摆手，笑着上前把霍锦西拉了过来，因为她的干涉，许晴松开了女儿的耳朵，得以脱身的霍锦西很知恩图报的抱住了拉着自己的人的大腿，声音甜地都能滴出蜜来：“大妈~~~”

　　刘芳噗嗤一笑，轻轻地捏了一下霍锦西的脸颊：“嘴甜！”然后摸了摸她发红的耳朵，又问她“疼不疼啊？”

　　霍锦西小脸一皱，委屈地回头看了许晴一样，然后做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样子，大声说：“打是亲骂是爱，不疼!”

　　许晴噗嗤一下就被逗乐了，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朝一旁的姚华点了点头对霍锦西凶道：“还不喊阿姨！”

　　一边的姚华附和地笑了笑，嘴上客气的说着“不喊不喊”，霍锦西悄悄撇嘴，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

　　姚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说了声“乖”，伸手正要摸她的头，就听到霍锦年“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霍锦西反应迅速地走到了霍锦年身边，开始给他擦眼泪。姚华手上落了空，抬头看望着她的许晴和刘芳，尴尬地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然而某个孩子生怕她不能更尴尬。

　　“寡……虎……姑、姑……”因为年纪还小有些口齿不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霍锦年小朋友拉住霍锦西，另一手指着姚华哭喊“你走！你走！”

　　姚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而霍锦西，小大人似的将霍锦年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慰地同时嘴角悄悄勾了勾唇——妈妈虽然不开窍，但好在怀里这个还有点能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