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慕青门》半匣铃铛

2、霍家幼女 二

　　即便是个才四十多户的小村子，也是有主干道的。霍锦西跟着大人们顺着大路往家里走，表情却在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建筑面前变得惊疑。就在快要到自己家的池塘边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去看霍正方：“爷爷？”

　　“怎么了？”霍正方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却落在了一边的池塘里，“你害怕？别怕，有爷爷在，马上就到家了。”

　　“……”霍锦西沉默而认真地看着他，又去看被抱着的小男孩，“霍锦年？”

　　正在嘬手指的小男孩低头看着她，捧着手摇头：“吃完了！”

　　“……”霍锦西稚嫩的小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但她很快就转头无视了小男孩话语中的意思，而是去看抱着她的人，“大妈？”

　　农村喊一声大妈，却不一定就是在叫自己的亲大伯母，只是一种礼貌上的称谓而已，一般比自己亲爹大又和亲爹同一辈的男性的妻子，都是这个称呼。万芳的男人和霍家兄弟认识很多年了，血缘上两家的长辈——也就是霍正方和万芳他公婆——是表兄弟关系，因为关系不好理，前缀太长，最终就按照霍云林这一辈来算，霍锦西喊万芳的男人一声“大大”，自然就要喊万芳一声大妈。

　　万芳倒是没有回答，一双眼睛从霍锦年的手上挪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孩子是不是吓到了？”

　　然而霍锦西却转头去看住在万芳家后面的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婶婶？”

　　个头并不高的女人也奇怪地看着她，虽然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霍锦西抿了抿嘴，视线最终落到了身上来的三个人中，表情有些疑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看着前方十米开外的池塘，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霍锦西家住的村子各个角落都分布了溪水跟河流，“溪庄”大概也由此得名。此时几人正停在一个三叉路口，池塘就在面前的两条路的中间，左边那条路临着池塘的那户人家，就是霍云林的家，而另一条路通往秦淮河支河的防汛围梗。

　　霍锦西转头就看到了她家那排小平房，房子红砖黑瓦，墙角杂草丛生。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前面的池塘，就在霍正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她突然就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冲到池塘边上，却被眼疾手快的爷爷一把拖住。

　　“你干什么？！这孩子！你被迷住了是不是？！你就非要吓死我这条老命啊？！”

　　霍正方的脸上全是惊吓，刚说完，身边两个不怎么说话的女人七手八脚地就上前拉住了霍锦西，嘴里边也是责怪霍锦西不懂事。

　　霍锦西挣扎，却被其中一个女人狠狠地掐了一下胳膊，那力道疼得她几乎尖叫。回头去看，那个霍锦西叫不上来身份的女人已经将手转掐为扣，露出一个和手上的力道截然相反的温和笑容。她淡淡地看了霍锦西一眼，然后将她往爷爷的方向又拽了拽。

　　霍家祖孙三人立刻被三个女人包围在中间。

　　霍正方拉到霍锦西的小手之后，抓着她的手又往池塘另一边走远了一些，才露出送了一口气的样子。

　　霍锦西有些恍惚地低头，想看看自己的双手，却被惊魂未定的爷爷更加用力的扣住。她愧疚地张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话音刚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开始蓄起了泪水。

　　“锦西不怕哦，爷爷不凶你，爷爷就是太着急了，不怕不怕哦。”顾不上霍锦西现在是怎样地失魂落魄，眼见着她不再犯傻，爷爷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就往家走。

　　万芳抱着霍锦年跟在后面，眼睛却看着霍锦西：“霍家他爸，以后别让锦西靠水走了，我看她是吓得不轻。我家旁边的那条路比较窄，下次不要再走了，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眼睛又不好使，带着两个小孩子出点事情怎么办？幸好我看到了找人救，这以后要是再遇到，恐怕你自己也要搭进去了！”

　　“刀子嘴”式的关心并没有暖到旁人，霍锦西被对方的大嗓门震得回神，红着眼睛转头看她。

　　这个刚刚还被她喊了一声“大妈”的女人，此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霍锦西的视线，而是推搡着霍锦年黏腻腻的脏手，表情有些嫌恶。

　　霍锦西皱起秀气的眉，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敏锐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霍正方僵了一下。

　　然而霍正方脸上却没什么异样，似乎感觉到了霍锦西的不悦，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然后冲着万芳眯了眯眼，笑着说道：“谢谢，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啊，”万芳不高兴地回他，“再下次别把你孙子也搭进去了，没了孙女不要紧，可这孙子要是没了，那就是要了你家霍二的命啊！”

　　拍着霍锦西后背的手顿住，霍正方的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依然乐呵呵地回答：“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话刚说完，想起自己孙子还被对方抱着，连忙空出一只手去接小孙子，可是手还没挨到孙子衣角，就被人搀住了：“叔，年年有万芳抱着就好，天这么冷，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就算您老身体硬朗不怕冷，可是小西这孩子刚捞上来，这才四月里，不要把她冻坏了。”

　　霍锦西抬头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是刚才掐她的女人。

　　爷爷动作迟疑了一下，只好收回了手，转而又拍了拍霍锦西的后背，安抚“惊吓”的她。

　　“锦西不怕哦，前面就到家了。”
　　霍锦西回神，抬头看着爷爷关切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不怕。”稚嫩的声音如实回答，然而，说话就又打了一个哆嗦。

　　毕竟真的太冷了！

　　“叔，估计小西是吓到了，这天怪冷的，赶紧回去吧！”刚刚掐她的女人又拉了爷爷一下，抬头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霍家大门。

　　霍正方毕竟是半瞎，虽然不用拐杖，但视物本来就要比常人虚一些，又加上年纪大了，又抱着个孩子，一点远的路更是慢得不行。

　　那女人一路轻声地安慰着霍正方，间或夸几句他老当益壮，居然一个人就下水把霍锦西给救上来了，很恭维的样子。爷爷的表情很奇怪，看不出有什么高兴或者不悦，拉着刚刚捡回了一条命的霍锦西，不笑，也不和她过多交流。

　　爷爷左手边的女人是池塘后面的那户人家女主人，是个很沉默的人，样貌普通个头也不高，她男人姓陈，叫什么名字霍锦西就不知道了，因为她男人比霍锦西的爸爸年纪要小，霍锦西要喊一声婶婶。右手边就是霍锦西不认识的女人，和陈家婶婶一比较，这个女人的外在优点就突显出来了。她的个头比起其他两个女人来算得上高挑的，长得也不错，衣服看着也比其他两个人时髦些——当然，仅限于眼前这个年代。

　　这女人一直在喊她霍正方“叔”，修得漂亮的眉毛在哄着老人的时候总是不经意的挑一下，因为被抱着，霍锦西的目光正好和那女人平视，于是她的视线也总是不自觉的落在那女人挑动的柳叶眉上。

　　大人都在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各有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小小的霍锦西正小心地打量他们。不，也不是没有，柳叶眉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而已，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是落在霍正方的脸上的。

　　霍锦西抬头又看了看其他两个女人，一贯沉默的陈家婶婶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是一直抱着锦年的万芳，表情就有些精彩了。

　　霍锦年被人抱着落在后头，正安静地啜着芝麻糖。因为年纪还小，还在流口水，本来就薄薄几片的芝麻糖在被那只小手捏化掉的同时，沾满了他的口水，没一会儿就滴满了他的衣服、裤子和抱住他的万芳的前胸。万芳原本还在暗自盯着柳叶眉，也这会儿一低头，顿时脸色一黑。

　　“哎呀，小炮仔子！你看看把我衣服弄的！”万芳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惨状，没忍住就是一声不小的呵斥。

　　炮仔子——外人教训后辈的意思。广陵话和金陵话被认为是江淮官话的代表方言。而这个炮崽子一般是外人说的闲话，跟魔都的“小赤佬”一样，一般是非常看不起的意思，不能当面说的。

　　前面，称霍正方为“叔”的女人还在夸夸其谈，万芳这话刚一落地，却见霍正方一个回头，直直地盯上了身后已经掐住霍锦年小脸的万芳，眯着眼睛道：“怎么了？”

　　万芳被他这么一看，连忙将手放开，可是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的胸前点点黑色，脸就又黑了，忍不住埋怨道：“你家孙子牙还没全的吃什么芝麻糖啊？看把我衣服弄得！全都脏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霍正方愣了一下，顺着她说的看了看自己的孙子衣服和她的，脸上有些迟疑：“对不住啊，要不你换下来，我拿回去给你洗……”

　　“哪用你给我洗衣服！再说了你眼睛又看不见，脏了就脏了吧。”万芳说着，有些不悦的放下孩子，“眼睛不好就不要带着孩子到处跑，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被放下的霍锦年张着嘴，一脸懵懂地看着万芳，霍锦西目光落在他稚嫩的小脸上，同样去看万芳，小眉头微微皱起。

　　“万芳！”柳叶眉开口叫住万芳，走到她身边就把孩子抱了起来，忍不住有些责备，“你拿孩子撒气也就算了，不要开口闭口就说叔他眼睛不好，叔他眼睛是白内障，但是又没有瞎，你当着一个长辈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什么叫拿孩子撒气就算了？

　　霍锦西睨了一眼柳叶眉，趁着大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赶紧抬起湿冷的袖子擦了擦顺着头发里淌下来的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柳叶眉却看着万芳，一脸的正义凌然，好像刚刚偷偷掐霍锦西的人不是她一样。陈家婶婶大概也觉得万芳有些过分，悄悄拉住了万芳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结果却看到万芳的由红到黑瞬间拉下脸的样子。

　　霍正方沉默地看着他们，并没有注意到霍锦西看着柳叶眉，秀气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