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记》鹌鹑蛋子

3、恩人与我曾相识 没房啦，需

　　交谈间，迎面而来的下山道上，映起了火光。走进一看，原是穿着官服的衙门老爷腆着似孕妇六个月大般肚皮跟一众卫兵打着火把向山上走来。那官老爷看两人走近喝道：“什么人？”
　　洛红挑眉，笑道：“我们是修士，前来抓鬼的。”
　　“修士？”官老爷横着脸：“何以证明？”
　　洛红打了个响指，那些卫兵手里明亮的火把瞬间熄灭。山道瞬间一片黑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火折子拿出来，快重新点上火把。”
　　“你摸你自己的口袋，火折子不在我这。”
　　一众卫兵本就因为连续死人心存胆怯，火把一灭立即如失去救命稻草般惊慌失措。

　　洛红再次打起响指，火把上的火光盈盈亮起。
　　再看那官老爷也是一脸惧色，洛红笑着挑起指尖，一团明亮的火焰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在他手掌之上玩耍。他道：“老爷还是带着下属先行下山吧，这山头我们已经查看过了，今晚不会再起异样。”
　　官老爷瞧见了他的本事，方才横着的脸陡然献媚起来：“啊——原来是位仙家，敢问大仙拜于处仙门？”
　　“哪处仙门就不劳大人记挂了。大人不安心在衙门呆着，这是亲自带着人来抓鬼了？”
　　那官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呵呵笑道：“百姓受鬼怪困扰，我身为民官哪能置之不理啊。”
　　“哈哈~”洛红附和道：“大人有心了。若是诚心想抓鬼，不如赶紧下山，把这事交于我如何？”反正上来只会捣乱，还多处累赘。

　　“啊！小仙士年纪轻轻，真有这般能耐？”
　　洛红斜眉看向他。一直在身侧不曾言语的拂尘却道：“你又算什么？”
　　“……”洛红被他这一反问弄的有些无奈，笑也笑不得。他摆摆手，看着官老爷因为这一反问而露出的愤怒，打着圆场：“大人莫生气，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你等皆为凡人，奈何不得这鬼。”
　　虽然目前看来，更像是人为。

　　那官老爷吹着胡子，狠声道：“好啊，既然如此，就全部交给两位仙士好了，希望仙士不辱仙门，快些将这鬼缉拿归案。”说着便甩了袖子，带着一众人愤愤离去。
　　洛红嗤笑，这老爷胆子也大，明知鬼祟作怪，竟然就带着活人浩浩荡荡的上山了。再想起他先前眼底闪过的狠厉，摇了摇头，怕是一旦性命受损，绝对会拿自己部下的性命去换自己安生的人。
　　洛红看了看拂尘，对方已然先行下山。他想起刚才拂尘怼那官老爷的话，缓步追上，心中笑道，真是个古怪毒舌之人。

　　下山后。洛红带着拂尘去了茶馆隔壁的那家旅店。一进门便笑道：“掌柜的晚上好。”他今天下午也在这旅店门口经过，希望气质非凡的自己能引起这老板的注意，并记住自己才好。
　　那掌柜的见两人风度翩翩，穿着考究，抬眼笑道：“客观晚上好，这么晚了打哪来，可是要住店？”
　　“额……是啊。”洛红咳道，心想原来自己这么路人吗？硬着头皮接道：“您忘记了，我中午来过，在您这留了房。”
　　掌柜的看着洛红挤眉弄眼，云里雾里的回：“有吗？我今天一天都在这，怎的没印象？”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应该是前面那家。”说着拉着拂尘往外走，“对不住掌柜的，走错了。”
　　接着一连走错了三家，拂尘由着他大街小巷的跑，也不拆穿。
　　洛红愤愤地破罐子破摔，他还就不信这镇上就没个有眼力见会做生意的老板了。

　　站在一家比前四家明显破旧的客栈前，洛红有些心虚的看了眼拂尘。
　　拂尘挑着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洛红气馁了，边抬脚进客栈，边低声道：“我可能太忙记错了，说不定没留房间。”
　　“呦~这不是洛公子嘛~”
　　洛红抬头，看见一位身型稍许臃肿的中年妇人朝他迎了过来，“您这么晚都没回来，我还以为您放小店鸽子了。快快快，我早就给您留好了房。热水也都烧好了，就等您回来了。”
　　洛红错愕的看着妇人，再看看拂尘，那人唇角微勾，一副“原来真订了房间的神情。”

　　洛红当即对着那妇人笑道：“那真是有劳老板娘了，有些事在道上耽搁了。”说着指了指拂尘，“我遇见了个朋友，麻烦您再开间房。”
　　“啊？您中午只留了一间啊。”老板娘神色为难道：“我这店虽然小，但是干净又便宜，很多人都愿意住的。所以只剩我留给您的一间房了。”
　　空气微微凝结。老帮娘犹豫着开口道：“您跟这位先生不是朋友嘛，要不挤一晚？”
　　“我……”洛红想说我们还没有太熟。
　　老板娘抢话道：“放心，我们店的床绝对够大！”
　　洛红再次看向拂尘，那人似乎存心般面露倦色。
　　“……”

　　洛红瞪着房梁，他竟然跟刚刚相识，不明对方底细的男人睡在了一张床上。而且这老板娘分明说谎，床哪有很大，两个人分的再开都肩膀靠肩膀了好吧。
　　“那个……”洛红起身，“我再去问老板娘要些被褥，我打地铺好了。”
　　“我打地铺吧。”拂尘也起身，“这是你留的房间。”
　　“啊不。是我硬拉着恩人一道的，不然你也不会跟我挤在这里。”
　　“那便早点休息吧，也不要再打扰人家，你我都是男人，挤一下也没什么。”

　　洛红躺下。是啊，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想什么样子，在太苍山的时候，他也经常跟同门师兄挤一个被褥。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熟悉而已，既然是男人，当然不会在乎那么多。这么一想，洛红明了，侧了身盖上被子；他得赶紧休息，今晚的事疑点太多，不养足精神，可没法做明天要做的事。
　　洛红很快便睡着了。迷糊中，感觉有人环住了他，洛红被勒的难受，哼唧了两声，那环住的手臂力道渐松，洛红这才扭了身子翻个身继续睡死。

　　洛红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转头看向身侧，哪还有拂尘人影。洛红看向窗户，不知何时已被打开，阳光微风投进房间照在洛红床边的地板上，窗下的街道上传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声。盯着地板上的阳光怔愣片刻后，洛红揉了揉眼睛，快速的下床穿好衣物，唰的打开房门，底下的大厅格外吵闹，洛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朝下看去。
　　拂尘坐在大厅最中间的位置上，桌子上摆满了早点，他抬头看到了洛红，微微勾唇朝他招了招手。
　　这一笑洛红听见了尖叫跟嗔呼声，再放眼看过去，原来大厅里早就挤满了人，大多是姑娘，好一些站在门口，有的趴在窗台上，伸长了脖子朝里看。老板娘腆着身子，招呼道：“要吃饭的进来，不吃饭的别堵在门口。”

　　“我们要吃饭，但是这里面没位置了。”
　　“就是就是。”
　　洛红边下楼边郁结，这些女子各个面带桃花，含羞带怯。年轻些的倒是常理，这挽了头已嫁做人妇的也凑着热闹，顺道捎上了家中年过半百的老母亲是怎么回事？

　　啧啧啧，洛红先是庆幸他没选择靠窗的位置，避免了他会被阳光照到。接着再感叹下，拂尘这一出现，估计这整个镇上的女子全都赶过来了。
　　下了楼走到拂尘跟前，洛红笑道：“恩人好光彩啊。”
　　拂尘没有接他打趣的话，淡声道：“先去洗漱，身后右转直走。”

　　洛红洗漱完毕回到桌子旁，刚坐下一个姑娘便红着脸端了盘糕点，看了眼拂尘后，匆匆放下盘子，捂着脸跑开了。洛红朝她跑去的方向一看，好几个年龄不均的女子嬉笑着锤着那姑娘的肩膀。那姑娘再次看了过来，洛红咧嘴一笑，那边的嬉闹声更大了。
　　“恩人好旺盛的桃花呀~”洛红看着拂尘再次打趣道。
　　“洛小公子也风流多情。”
　　洛红自讨了没趣，心想又不是没见识过这人怼人的本事。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决定老实吃饭。
　　那头的拂尘微微抬了手，洛红抬眼看去，稍稍往眼上注了些灵力。看到拂尘的指尖稍稍凝了些蓝光。随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洛红看着大厅，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嬉笑。他却再也听不见这些声音。这是……
　　他抬头，果然，一片蓝色的灵光以半圆的形态罩住了他们坐的这个位置。

　　结界。所以，他并非仙士，因为他头顶并无白光，也绝不是凡人，因为他能运转灵力。
　　而结界这个东西很耗灵力，通常用以防御，结界常人自然看不到，拂尘只用他隔却了外界的声音，不知道外人能否进来。
　　“吵闹。”结界的布置者执起筷子，开始兀自享用早餐。
　　“……”洛红皱眉。这个人，非人非仙，是鬼吗？不，洛红很快否决，想起昨晚与之同床时，对方隐隐的心跳声，鬼是不会有心跳声的。既然如此，拂尘的身上没有这三者任何一个标志，却似乎又哪个都沾了点边。这世上，只有两种生灵他分辨不出来，即神、与魔。

　　“恩人好厉害，这结界若非耍帅，我可不会随意布。”
　　拂尘没接话。
　　洛红不死心道：“昨晚恩人说找人，不知找到没，是就在石河山这一带吗？”
　　“还在南边。”
　　“哦~”洛红端起粥吹了两口：“那昨晚恩人除了我与那黑衣人，可否在山头看到了旁人？”
　　“没有，怎么？”
　　“我昨晚在半空中突然下坠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灵力消失了，在这之前，我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叮了一口，凉凉的。”

　　拂尘放下碗筷，沉思片刻后道：“那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是凡人，剑法轻功极佳，甚至可以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洛红顿了顿：“他会捏诀，似乎不太熟练，也有可能是灵力不够，只从山道底下召出了泉水，点成了几道水柱。”水柱喷发完毕后，那黑衣人的身形动作明显变慢了。可不管是不熟练还是灵力不够，他只要能运转灵力，洛红都应该能在他头顶上看到一圈白光的。
　　“是堕仙。”
　　“堕仙？”这是洛红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犯大错被封灵力后被仙界打落的仙。”拂尘给洛红递了块手帕，示意他擦拭嘴角，接着道：“堕仙看他为仙时的修行成果，如果已经辟谷再被打落仙界，那么现在已经是除非贯穿心脏，否则便是不死之身。”

　　洛红犹豫片刻后，接过拂尘的帕子尽量斯文的擦了嘴角，问道：“既然被封了灵力，又如何能运转再捏诀的？”
　　“他一直在尝试破除封印有些时日了。”
　　所以不是不够熟练，更不是灵力不足，只是强行把封印破出了裂缝，使用些许灵力后就体力不支了。
　　“还有堕仙这个说法，我从未听师父听起过。”修炼成仙本就不易，犯什么错才会被打落回凡人。
　　“你师父？”
　　“是啊。”洛红有些得意道：“那可是得道的高人。”

　　拂尘撑起下巴，没有接要跟洛红探讨他师父的话。神色如常的问道：“听你意思，昨晚石河山头，除了你我跟那黑衣人，还有第四人一直在观战，暗中还帮了那黑衣人？”
　　“是……不过，仙界里近些年从没听说过哪个门派有仙受这么大的惩罚的，还是说，这些都是家丑，所以各个门派不会外扬？”洛红不解。
　　“不会，这是判决，是要上明净峰的。”
　　明净峰，新安青城赫氏的最高阶级，由于赫氏现今仙主的身份，明净峰自然也成了仙界的最高判决点。也是事实，封印一个仙的灵力，再把他打落仙界，此事也非同小可。

　　“那……”就不是洛红出生到现在十八年间被打落的，最少五十年内不可能。
　　“八十年前，柳湾澄溪，云中傲坐下弟子，苏泊沙。”
　　“苏泊沙？”洛红心中一动，姓苏？
　　“中原秦淮第一大富商，苏清风的哥哥。”
　　“这苏清风可有一位爱女，名唤璎珞的？”
　　“苏清风性情风流，膝下儿女被苏家认可的就十一位有余，不过的确听说他前些年老来得女，生了个聪慧过人的女儿。他对这女儿也是疼爱有加。”

　　苏璎珞，苏泊沙，苏璎珞，苏泊沙……
　　“可是想到了什么？”拂尘对着他轻轻摆手。
　　“没……”洛红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去逛逛。”
　　“早饭先吃完。”
　　洛红看着没动几口的早餐，这样就不吃了的确有些浪费，他也是辟过谷的人，并不会觉得饿。算了。洛红坐下身，抓起包子开始囫囵起来。
　　末了，他再次站起身道：“吃完了。”
　　拂尘斜了眼，道：“你不爱吃糯米糍？”

　　糯米糍？洛红低头，是刚刚那红脸姑娘端来的一碟点心？盘子里大约六个拇指般长度，圆润剔透的白色糕点。他抿了抿唇道：“我不爱吃甜的。”这是实话，他一直不爱吃这些甜甜糯糯的糕点。
　　拂尘提了剑，挥手散了结界。洛红耳边的吵闹声再次袭来。只见那人已站起身向客栈门口走去。
　　“？”他这是不开心了？洛红疑惑，别紧太阳跟上。
　　路过柜台，老板娘笑道：“公子今晚还要留房吗？”
　　洛红停下身，看了眼拂尘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道：“我并未与你见过面，你昨晚怎的一进门就晓得我的名字的？”
　　“哦~那个呀~”老板娘倚着柜台笑道：“在你前一步，跟你一道的那白衣公子来过，说待会你要过来，让我装作认得你的样子，并且中午在我这留了间房。付了我三倍的房钱呢。”
　　“……”洛红惊愕，随即道：“他只让你留一间？”
　　“对啊~”那老板娘摇着扇子不紧不慢。
　　“昨天真的只剩一间房了？”
　　“对啊~这可是真的，我这店本来就容易客满。”

　　洛红边思索边打起太阳走向门口，想记起什么似的转头：“那个……早饭钱我……”
　　“不用啦~那公子早就结清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那客栈老板娘笑道：“现在都什么世道，朋友都这么处啦~”说着瞟向两人刚坐过的餐桌上，疑惑道：“不是一个都没吃吗？天没亮进厨房做的东西，到头来筷子都没动……”

　　洛红没见过神，也没见过魔，他听师父说，神的周身是会环绕金光的。新神上位，万物复苏重生，人间百姓百年内风调雨顺，无灾无疫。至于魔，一旦成形，便与之相反，三界动荡，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师父说三百年前才出现过一个，由于当时动静太大，仙界结合鬼界全力围剿，再加上神界助力，这个魔很快就被镇压了，不过镇住没几天就跑了，之后到现在就跟销声匿迹般了无音讯，世人没再捕捉到他的任何信息，他也从没再掀起任何风浪。有一位掌管司命的神还因为这个魔被削了神级，打回了仙界，原因好像是因为他写错了命薄。
　　成神成魔都太难，这两者皆超出三界之外，不再五行之中，却也不过是成形刹那的一念之差。这全凭自己悟性，而今这世道太过浮躁，又没人见过神的真容，更没法向他们讨教什么，谁都不知道需要悟出什么才能跻身神位，被世人所供奉。
　　至于魔，大家就更不能理解了，怎么会有人在一念之间选择把自己打入地狱，被三界打压，甚至被神界追杀呢？

　　拂尘一定能够使用灵力，他昨晚明明与自己一直在一起，却在洛红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使用了分身术，分身术是门高级的灵术，洛红一直没学会其中法门。事实是除了仙界各派门主及修为百年以上者，再也没人能分出一个与常人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会说话，会自己动，会独立完成一系列动作的分身。并且与结界一样，这些灵术都太消耗灵力了。
　　拂尘不是仙，也不是鬼，更不可能是人，他还晓得八十年前的事，虽然后者跟平时喜欢翻阅古籍有关，但前者究竟如何才能让他分辨不出。
　　明知他昨晚没有留房，只是骗他一道下山并加以看管，却还是一路跟随，不曾露出丝毫恶意。甚至用分身帮他解围。这是为何？单纯的好心怕他难堪吗？想到自己还嫌弃苏璎珞操之过急，那眼下该是动手的时候了吧。

　　洛红被人朝路边一拉，他回过神，看到拂尘拉着他的手臂，面露不悦道：“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一辆马车从他刚才站的地方疾驰而去。
　　“……”洛红有些无语，他竟然能犯这种错？
　　拂尘放开他，继续向前走去。洛红追上，思忖片刻后抬起伞看着拂尘问道：“我们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不然为何出手相救，昨晚那个情况，就算全程观战，也不好断定孰是孰非；只一面或者严格一点，只相识一晚，大部分时间还都在睡觉的前提下，就又是帮付房钱，付的还是三倍，又是请吃早饭的，再怎么也应该平摊吧，虽然洛红目前身无分文。
　　所以，综上所述，他只能大胆的设想，这个人要么认识他，要么就是想继续混熟关系再从他身上捞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