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记》鹌鹑蛋子

2、落入红尘拂红尘 行止：我是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那边的大伯休息片刻后仍不见自家小姐回来，便下马寻找，看到苏璎珞肩上的伤口当下大惊失色：“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这可如何是好？我回去怎么同老爷交代啊……”
　　“林伯……”苏璎珞拍着大伯的手臂安慰道：“不用担心，小伤而已，不严重的。”

　　这可真有意思，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却要去安慰品阶低于自己的人。一个人的涵养，总能通过一些小事体现，这是掩藏不了，也假装不了的。
　　“这还小伤？要有多大的伤口您才觉得严重？我……”
　　“抱歉，打断一下。”洛红把太阳重新别回了腰带，看着大伯说道：“既然苏姑娘乃千金之躯，您家老爷又如此厚爱，出门在外，怎的就让您一位不惑之年不懂武功的人随驾？”
　　“哼！”那大伯看了洛红一眼：“我家小姐岂是那些寻常姑娘，娇娇柔柔不堪一击？还有……”他低头看着洛红腰上的太阳，这山头也再无他人，认定这是眼下唯一可以刺伤苏璎珞的利器，语气不善道：“是不是你打伤了我家小姐？”

　　“林伯，不得无礼。”苏璎珞愠声道：“你先回车上，我随后就到。”
　　“是。”那林伯得了训诫，不再多言，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对洛红道：“方才失礼了，还望小公子见谅。”
　　“此话严重了。”再说的确是我打伤的你家小姐。
　　林伯上了马车后，苏璎珞看着洛红笑道：“眼下洛公子想如何处置，璎珞想快些过山。”
　　“两处不解，以你的能力，对付刚刚那两兄弟怕是小菜一碟，为何与之缠斗？”
　　“自然是知道你要来。”
　　是在山下听到了他与茶馆老板的谈话吗？不过就算他刚刚没有及时赶到，那两兄弟也应该不会对苏璎珞做什么。

　　“那么，又为何害我？”她看起来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反而端庄有礼，那大伯方才关切之色极深，也是恭谨从命，想必平日定是训诫有方。有如此教养的二人，无缘无故，为何要对他下手？
　　“洛公子有恩于我，加害于恩人的确不是正道之人行事作风。可我并非正道之人，您想必早已看出。即非正道，想要害人性命怕是不需要理由罢。”

　　“那苏姑娘是与鬼一道了吗？”不然身上何来的鬼气。
　　“洛公子啊……”苏璎珞笑着摇了摇头：“您是仙，专心修好您自己的道便好了。”
　　洛红看着她，心想她这是在说自己多管闲事吗？
　　苏璎珞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不知方才那两兄弟，打哪国的西边逃荒而来，大晟近些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
　　“你什么意思？”洛红皱眉。那两兄弟眼中并无精光，神色更是憨厚耿直，她的意思是那两兄弟在骗他？
　　“公子年轻气盛，好打抱不平惩奸除恶。可万事都有正反两面，不论他二人是否小人，欺瞒你却是真的。再者，你今日已经让他们知道，穷途末路时，不用烧杀抢劫，不用付出辛劳，也有的是来钱的法子。”
　　“我那也不算施舍，他们本性不坏，日后……自然会走上正轨。”洛红有些无力的辩解。那叫他如何？那王小贝已经皮包骨头，再不吃点东西，说不定熬不过明天这个时候。
　　“洛公子所言极是，璎珞并没有想与公子争辩什么。”

　　“等下。”见她转身要走，洛红压下心中迷惑喊住她。到底受了伤，不动还好，稍一走动步履明显蹒跚。
　　洛红再次掏出小瓷瓶，一股脑的倒在空中，从中挑了两瓶递给她：“白瓶外敷，蓝瓶口服，一夜后伤口即可愈合，你若不想留疤，白瓶多涂两日。”
　　苏璎珞看着他，并未接过他手里的两个小瓶，正要开口说话，脸色随即一冷。
　　接收到了信号，洛红微微侧身，一只白骨手臂从他脸颊划过。他信手捏了口诀，指尖窜出火苗朝那白骨飞去。心道：终于来了！

　　石河山头七日内已有三条人命丧于此地，发现尸体时，均是全身发黑，血肉皆被抽干般只剩皮包骨头，前两条是两名多年未见的好友，傍晚时分喝醉酒嚷着要上山打猎，如今这石河山，山上除了有野狼乌鸦出没，哪来的猎可打。虽说有野狼，但这么多年下来没人见过，更没人被伤，只是偶尔听到断断续续的狼叫。镇上的人听了，便没加阻拦，不料第二日逢人过山，便看到了山头上已成干尸的两具尸体。
　　山下的居民吓坏了，立即有人报了官，衙卫当天敲锣打鼓的上了山，连敲两天平安无事，第四晚有个乞丐过山，隔天后被发现在山头，死状与前两名相同。
　　洛红没有见过尸体，以上所述都是来自茶馆老板娘之口。不知道三具尸体精气是否还在。若是没了精气，怕是妖邪作祟居多。精气是人的精神，人气是人的生命力，这两样东西只有在人死后七日才会消散。妖邪都是非人之物所化，如植物动物等，这两个物种的悟性没有人高，正常很难化成人形，得道成仙再成神者少之又少。因为这两个物种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都会变得急于修成正果，单靠修行不知又得花上多少年，如此一来，少不得开始动歪脑经，吸食活人的精气血肉补充自己的能量□□。而鬼不需要精气，他本就是活人死后所化，不再需要补充能量，而是需要延长自己的生命与形态，所以需要吸食活人的人气与血肉来填补自身。
　　所以不需要别的，单凭干尸这一点，一夜之前把活人变成干尸的，除了妖鬼，不会再有其他。
　　三具尸体都是隔两天出现一次，洛红在山下算了日子，抱着一试的心理上了山。果然出现了。

　　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来的不少，整整二十二具。都是些刚化成型处于第二层的小鬼，有得甚至不足七日，意识仍然混沌，走起路来左右摇晃。洛红眯了眯眼，刚刚给苏璎珞找药从小瓷瓶里倒出的瓶罐还没来得及收起，已经被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打落在地，碎了一片。他扬手把给苏璎珞找的药朝她掷去，道：“此地不宜久留，拿上药，带着你的林伯先走。”
　　苏璎珞接过两瓶药，微微思索后，致了声谢，爬上马车翻过了山头。

　　两个跑的快又有眼力见的，深知不是洛红的对手，急速朝苏璎珞离去的方向追赶。
　　洛红打开太阳，往伞柄注入灵力，轻轻一挥，两边的峭壁瞬间落下大块的岩石，砸死了苏璎珞离去方向的道。其中一个小鬼反应稍慢，被岩石压没其中。
　　剩余的小鬼见此情景，像是被激怒般一股脑的朝洛红扑来。应付起这些小鬼，洛红根本不必使力，他甚至站在原地不曾动弹，只是来一个他就用太阳斩成两半一个，来两个他就斩一双。击杀完毕不消片刻功夫，就是手臂有点酸。
　　洛红一边活动手臂，一边从残肢旁走过，一、二、三、四……再加上压在岩石底下的那个，拼凑起来一共二十一具尸体。
　　二十一具？

　　洛红猛地转身，这些小鬼刚刚出现时，他粗略一算，明明有二十二个。
　　一把长剑凛着寒气扑面而来。洛红堪堪避过，不料这剑法又狠又快，见洛红躲过他本要刺入咽喉的剑锋，剑身一低，稍稍点地转而攻击洛红胸口。洛红撑起太阳，一边往后连退两步，一边迅速的想要确定来人的方位。
　　哪去了？
　　僻静的山道上，除了一地的残肢像蠕虫般挣扎弯曲，竟再也不见人影。
　　洛红握紧伞柄，注满灵力，耳边晚风吹过，一直落在枯木上的那只乌鸦“嘎嘎”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夜空。
　　枯木！对！
　　洛红挥着太阳，轻轻点地跃起，这儿能藏人的，只有那根成年男子腰部一般粗壮的枯木。

　　一席黑影从眼角闪过，洛红在半空中侧身，抬起手，旋转伞柄，登时从伞面上升起熊熊烈火，照亮了整座山头。
　　那人身形如鬼魅般飞走于峭壁之上，看清了他的走势与方向，洛红稍稍熄灭火，留下足以照明的火光，对着那黑衣人连续投掷火球。
　　与此同时，洛红紧紧盯着那黑衣人的身形，试图分辨他是人是鬼。
　　被连续的火球追击，加上上方不灭火球的照明，那黑衣人动作开始变慢。洛红心道好机会！

　　那黑衣人在刚刚洛红打落的岩石前微微一顿，洛红掷出太阳，紧接着快速念诀捏了个两尺宽的火球朝那黑衣人掷去。黑衣人迎着火光，洛红看到他身上干净的人气。如洛红预料般，为了躲避火球的攻击，同时因为火球正面的照亮看不清左右方，黑衣人点地向上跃去。
　　错了。洛红接住太阳，出现在黑衣人身后，火球只是假攻，为了让他无法准确判断洛红的位置却心存侥幸而已。没想到身为人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剑法与弹跳力，稍加修行，假以时日能够拜入仙门，定能成仙。

　　洛红收起太阳，按出伞尖刺入黑衣人后背。电光火石间，一道水柱从下方喷涌而出，洛红大惊，突然想起那黑衣人停在岩石旁，似乎张了嘴唇。那是在……念诀？
　　来不及细想，洛红快速掷出火球与水柱相撞，五行中两行相克碰撞产出的气流，让洛红与黑衣人都有了喘口气的机会，洛红在空中打了滚，扬起太阳，收起伞尖，单脚站在太阳的伞头上。再看那黑衣人又连续点了几条水柱，熄灭了洛红扬在山道上方的照明火球。

　　山道恢复了黑暗，唯有不知何时再次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散着微弱的光。
　　洛红抿唇，原来是个厉害角色。既然你能灭火，我当然就能生火。那人似乎料到洛红会继续投掷火球，不再恋战，开始往暗处隐匿，身形甚至不再如一开始迅速敏捷。
　　洛红皱眉，是因为点出水柱的原因吗？正当他疑虑，洛红猛地察觉后脖颈像是被根针扎般的一凉。他微微侧首，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地上的黑衣人逮住了机会，持正剑身，朝洛红飞跃过来。洛红念诀，想掷出火球，惊觉自己已然失去灵力。太阳没有了灵力的支撑，迅速向下落去，“轰~”地一声把山道砸出了目测有五米的深坑。洛红来不及扶额，自己也失去控制向下栽去。

　　倒霉！洛红心想，到底在哪藏了个人，什么人？什么时候藏的？用什么攻击的？怎么让他瞬间失去灵力的？这下好了，只希望那黑衣人不要照着他的心口刺，这样他还能留条小命，毕竟这次他下山的主要目的是回家给爷爷过六十大寿啊。起初还忧心送什么大礼，现在看来，爷爷啊~不孝孙能把自己小命给您带回去就不错咯。
　　下坠的一瞬间，腰间的血玉悠悠地发出红光。洛红握住腰间的血玉，对了，师父他老人家临走前给的，说是可以保命。他研究了一路，也没摸索出法门，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成色极品的血玉。要真能用来保命，眼下就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吧。

　　咦？天上是不是有人在飞？洛红瞪大眼睛向上看去。只看到黑色的夜空中，风再次吹开了乌云，一抹白色的身影迅速向他飞来，那抹白色太过明亮，明亮到让他身后的月亮都黯然失色。那人乘着月光，在他快要落地的瞬间将他拦腰抱起，随机轻轻点地，稳稳地落在了山道上。

　　洛红仰着头看到了那人的脸，从小到大，洛红见过太多的俊男靓女。家中姐姐母亲，门中师兄姐弟，单挑出来面容身段无一不是姣好俊美。他自己的容貌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即使这样，他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这可能是他活了十八年来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甚至他以后也无多大可能会遇到比眼前这个男人还要好看的人或者是仙，或者是鬼。

　　那人低头看洛红，四目交接，一些片段迅速的闪过洛红的脑海，接着又迅速的消失，洛红来不及捕捉到任何。
　　“你没事吧？”那人开口，嗓音略沉，无比的磁性好听。
　　“啊？哦……没事没事。”洛红大窘，天哪，他刚刚是疯了，怎么会逮着个男人瞧个半天，被人以这么尴尬的姿势抱着都浑然不觉。
　　那人轻轻放下他，小心翼翼地模样让洛红有种他在安置什么世上仅有的奇珍异宝的错觉。

　　洛红快速走到太阳落下时砸出的深坑面前，这坑有点深，他现在没有灵力，待会上来会有点困难。洛红抬脚，正要往下跳。白衣人伸手拦住他，不由分说便跳了下去，等洛红反应过来时，白衣人已经站在他的对面把太阳横握着递向他。
　　“你……”洛红看着他单手横握太阳，不可思议道：“你竟然拿得动它？”太阳看似轻便小巧，但整把伞却是父亲让漯河最出色的铁匠用石英铁专门为他打造的，坚硬无比。重点是——这把伞，足足60公斤重。洛红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天生力大无穷才会使太阳跟寻常人使筷子似的轻松无奇。
　　“为何拿不动？”白衣人反问。
　　洛红语噎。

　　“对了！黑衣人！”洛红转身看着山道，刚刚那个情形，就算白衣人救了他，黑衣人也应该刺中他们中的一个。可现在，洛红环视山道，道上还是除了残肢外再无其他，更别说黑衣人的影子。
　　那白衣男子走向峭壁，从道上捡起一把银剑，那剑柄呈银色，剑身如寒冰笼罩，凛然森冷，剑口沾了血迹，白衣男子轻轻一甩，血珠子摔落滴在道上，他轻声道：“跑了。”
　　洛红上前，看着他手里的银剑，问道：“这是他的剑？”
　　“我的。”那白衣男子说着，反手把剑插入身后的剑鞘。
　　“……”这么说，这白衣男子是在看清情势后，先用自己的剑准确的刺中了黑衣人，然后在那一瞬间救下的洛红。这等速度与精准度，还有不知有多惊人的臂力。会是刚刚从背后偷袭他的人吗？那黑衣人一直在他视线内不曾离开，这里一定有第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还有那黑衣人，实在可疑，明明是个凡人，为什么可以捏诀运转五行？

　　洛红边想着边转头看着一个山道的残肢，下意识的信手捏诀，火苗从指尖飞出，洛红讶然，他的灵力又回来了？
　　不对。洛红伸手摸向脖子，刚刚从后面明显是有人偷袭，在他脖子上钉了什么东西，让他瞬间失去了灵力的。这么说并非是永久失去，只是暂时，就算如此，也是够恐怖的了，若仙鬼交手，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仙士失去片刻灵力，可是致命的存在。他点出火苗，把残肢所在的地方用火圈起，坐下身开始为他们度化，并分散些注意盯着身后的白衣男子。
　　完毕后，洛红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男子。这过程中，男子并无动静，就那么偏头看着他，神情随着火圈的跳跃忽明忽暗，没有波澜。只是个凡人吗？洛红疑惑。
　　洛红作揖，道：“方才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救，否则小弟怕是真要一命呜呼，大恩当前，还望恩人告知姓名住址，方便他日登门道谢。”这是实话，刚刚情况太过凶险，这白衣人应当不会是从背后偷袭他的人。会有人从背后偷袭完再出手相救还帮忙捡东西吗？不会吧~洛红安慰自己，不会有人这样无聊吧。

　　“拂尘。”那白衣男子答道。
　　“啊？”洛红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的姓名。
　　“恩人姓福？”
　　“没有姓，单名拂尘。”说着，他上千一步，走到洛红跟前，执起洛红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拂尘”二字。

　　“额……”洛红抽回手，“今天这鬼怕是捉不成了。恩人来的真是及时，也是听闻此事，前来捉鬼的？”
　　“不是。”拂尘看着他腰间的血玉，“我是来找人的，赶上了。”
　　意思是恰好赶上了救他吗。
　　“那我两还真是有缘，这样，天色不早，我在山下订了旅店，不如恩人随我一道，先做休息如何？”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先扣在身边比较安全。虽然看刚刚那个架势，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如果他不同意跟他下山一道入住旅店，那他就说自己订了两间房，不睡白不睡；如果他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要定两间房，那他就回答他自己其实有同伴，如果这人并非善类，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唬住他；如果他问他同伴上哪儿了，那他……

　　“也好，走吧。”
　　“啊？……哦。”洛红脑袋里的弯子还没绕过来，拂尘已然走在了下山的道上。就这么同意了？
　　“怎么还不跟上？”
　　“来了来了。”洛红把太阳别上腰带，追了上去。
　　“你这伞机巧轻便，甚为应手，可有名字？”
　　“太阳，它叫太阳。”
　　“太阳……好名字。”
　　“你这把剑也是不错，可有名字？”
　　“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