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欢不见》猫倾sama

2、秋收

　　四

　　宋吾欢站在枯败的柿子树下，气息微乱。

　　一幕幕清晰无比地自眼前闪过。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宋吾欢的《八方宝鉴》已编至第六卷，萧衍念过的书亦有高高一摞。许是疲累了，赭衣墨发的少年伸了个懒腰，开始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

　　“咦，湖边的柿子何时熟了！”萧衍突然兴奋地叫起来，一跃便跳出了湖心亭的栏杆。

　　“萧衍！”宋吾欢放下纸笔尾随而去，直到在柿子树下站定，看见萧衍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在一大堆金灿灿的柿子中，探出头来冲自己笑个不停。

　　“这里的柿子可是京都第一好吃，师傅等等，我给您摘些！”

　　说着，一颗尚带青涩的柿子便直直砸在了宋吾欢胸口。

　　宋吾欢“哎哟”一声弯下腰去，踉跄着退了几步：“萧衍，你这是看我不顺眼，蓄意报复么？”

　　“哎呀，对不起师傅！”萧衍大惊失色，跳下树来，“来，我看看……”

　　“不用！“宋吾欢拂开他的手。

　　萧衍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傅莫气，方才是我不小心，这就给您摘最甜的去。”

　　那日晚些时候，宋吾欢严重怀疑，萧衍对“最甜的”这三个字是否有什么误解。

　　一堆大小不一的柿子，青红相间，品相不一，有几个还被萧衍毛手毛脚地摔破了。倒是萧衍自己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兴奋不已地冲宋吾欢道：

　　“师傅曾教我‘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眼下我和师傅一起在秋日收了这柿子，不如也一起将它们藏至冬日，也好应了这诗句。”

　　宋吾欢不屑：“无聊，柿子依着时令吃才好，放到冬日做甚。”

　　“可今日摘了这么多，一时半刻也吃不完……”萧衍发愁地道，突然灵光一现：“不如便做成柿子糕吧！”

　　“柿子糕？”宋吾欢撇嘴，“甜腻至极的东西，有什么好吃。”

　　“好吃，自然好吃，师傅不喜欢么？”萧衍眨眨眼，“恰好，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带您到朱华街的夜市，吃那京都第一好吃的柿子糕去！”

　　京都第一好吃么？

　　宋吾欢闻言，忍不住又瞥了眼萧衍所谓“最甜的”柿子，心中并不十分期待。

　　五

　　中秋佳节。

　　朱华长街上，灯火阑珊，热闹非凡。

　　年逢此时，为庆五谷丰登，京都内一向都有“玩月”的习俗。平日甚少上街的宋吾欢走走停停，只觉一切都颇为有趣。

　　“萧衍，那边围着的人是在做些什么？”

　　萧衍咧嘴一笑：“那是在烧宝塔灯，祈求月神给予福佑。”

　　“那边呢，为何有乐声？”

　　“他们是在唱月亮，赋歌怀人。”

　　那一夜，宋吾欢与萧衍一同分食了团圆月饼，尝了藕粉熬的玩月羹，饮了新酿的桂花酒，还买了萧衍所说“京都第一好吃”的柿子糕。

　　摊铺内的老翁慈眉善目，见到萧衍便似熟人般打起招呼，问到宋吾欢时，萧衍的语气颇为骄傲：

　　“这是我师傅，京都第一才子！爷爷今日可做了新打的柿子糕？我要拿给我师傅尝尝！”

　　金黄的柿子粉制成饼皮，金丝枣泥做馅，另有绿豆蓉点缀，宋吾欢一口咬下去，只觉惊艳。

　　“怎样，好吃么？”萧衍眼神无比期待。

　　“嗯……”宋吾欢默默点头，表情微诧，“不想在这朱华街上，竟有如此糕点。”

　　“师傅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不似我这般疯野，自然发现不了这等寻常美味。”萧衍相当得意，拉着宋吾欢又向前走去，驻足在一个面具摊前。

　　“这月神的面具，倒是别致。”宋吾欢道。

　　“师傅喜欢么？买下便是。”

　　夜色如织里，月华皎皎下，宋吾欢的眉眼好看至极。递了银子的萧衍侧首看他，不禁怔愣，拿着面具的手顿在半空。

　　一方烟花落地声中，萧衍用面具遮住二人侧脸，仰头吻了上去。

　　宋吾欢怔住。

　　他只记得那晚自己一把推开了萧衍，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朱华长街。

　　熟悉的街道上，宋吾欢怅然而立，许是落了大雪的缘故，尤显冷清。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一阵，竟碰到了昔日卖柿子糕的老翁。

　　“公子，今日怎的不见那孩子？”

　　接过柿子糕纸包的宋吾欢心中骤然一痛，半晌才沉沉开口。

　　“他父亲要他近日好生念书，不可外出玩闹。”

　　“哦……”老翁点头。

　　宋吾欢快步离开，将柿子糕塞入口中，嚼了几口后眼前一片模糊。

　　对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昨日自己曾令流苏将屋中的柿子糕拿走，她可会扔了？

　　念此，宋吾欢似离弦的箭一般，向府中疾驰而去。

　　六

　　流苏只道大病初愈的宋吾欢厌了甜食，不敢再置，便将那盘柿子糕整个倒了。宋吾欢听闻，不管不顾地将它们翻了出来，视若珍宝地收在吉祥如意盘里，拿回了书房。

　　这是萧衍最爱吃的柿子糕，他们曾说好要一同藏至冬日的柿子糕。

　　还好，终究没有被丢掉。

　　宋吾欢松了口气，正正盘子，无意中瞥见手边案上的一副画轴。

　　自己何时竟将这样一件东西摆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宋吾欢打开来看。

　　那是一片秋叶瑟瑟下，萧衍舞剑的身影，赭衣轻快，墨发飞扬。

　　宋吾欢蹙眉凝视那落叶，鬼使神差般地觉得眼熟。

　　他忆起来了——

　　那是自己不惜重金买下的柿林别苑。

　　自中秋那日与萧衍不欢而散后，宋吾欢一连好些日子都未曾去过太明湖的长亭。气恼也好，羞愤也罢，好似都不足形容宋吾欢彼时的心情。

　　他萧衍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老爹是骑策大将军么，平日被宠得无法无天，怕是连明月星辰萧正都能摘下给他。眼下大抵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竟招惹到自己头上了，他还真以为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

　　宋吾欢心中堵得慌，连《八方宝鉴》也编不下去，只独自生着闷气。

　　可是……

　　为何自己竟不觉厌恶，反倒觉得……

　　宋吾欢指尖轻抚上唇——

　　有点甜？

　　是了，那晚他二人一同分了月饼，尝了玩月羹，饮了桂花酒，还吃了柿子糕，难怪如今忆起，皆是甜腻腻的味道。

　　宋吾欢本以为，只要与萧衍自此不再往来见面，自己便会将这一切淡忘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宋吾欢这些日子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萧衍，令他崩溃不已。

　　在上林苑想起萧衍念书的样子，在御花园想起与萧衍的初遇，吃点心会想起柿子糕，喝茶时也只觉萧衍送的龙井才最好喝。

　　终是受不了自己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宋吾欢这日在心中暗下决定——

　　自己再去那十里长亭一次，就一次，只要萧衍在那里等我，我便……

　　我便收了他。

　　宋吾欢来到太明湖边的时候，正值秋风微起，落叶飘扬。萧衍孤身一人靠坐在亭廊上，一双云纹玄靴吊在空中晃来晃去，眼中灼灼尽是期盼。

　　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发出响动，萧衍便满心欢喜地跳起来，而后又失望至极，磨磨蹭蹭地踱回原地。

　　宋吾欢看着只觉好笑，轻咳一声朝萧衍那边走去。

　　“师傅，你来啦！”萧衍欢喜万分，飞跑过来一把抱住宋吾欢，“我还以为你气我恼我，再也不来了。”

　　宋吾欢不语，萧衍不禁紧张：“师傅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若不喜欢，下次我便不再……”

　　“萧衍，我今日来，是为问你一事。”宋吾欢默了片刻，终于沉声开口，“近日我想找个静处编纂《八方宝鉴》，便在京都城外买了处别苑。”

　　他心中不知为何略有忐忑，顿了顿道：“那别苑中有一片柿林，眼下正好果熟，你可愿同我一起，小住几月？”

　　那一刻，萧衍眼中似有烟火绽放，像极了中秋夜市的良辰美景。

　　七

　　那年的整个秋日，宋吾欢和萧衍都是在柿林别苑中度过的。

　　白日里，宋吾欢编纂《八方宝鉴》，萧衍便在一旁练剑；萧衍上树摘柿子，宋吾欢便在树下接着。到了傍晚，便一同煮酒烹茶，做一盘柿子糕，再烧几个小菜，闲时听雨，喜时赏花。

　　自然，待入了夜，亦是少不了一番缠绵。

　　宋吾欢未想到的是，许是自小练剑的缘故，萧衍的身体竟似女人般柔若无骨。偏偏萧衍还是个不安分的，成日吵着也要在上面，宋吾欢被他缠闹得没了法子，便只得应了。

　　芙蓉帐暖，萧衍凑到尚未缓过神来的宋吾欢耳边，嘻嘻一笑：“吾欢，你可还记得我曾说‘秋收冬藏’与‘金屋藏娇’别无二意？眼下看来倒成真了呢。”

　　宋吾欢别过头去不想理他：“这是我的别苑，要藏也是你被藏。”

　　萧衍撇嘴：“总之，终有一天我要吾欢你穿上大红的嫁衣，求我娶你。”

　　“你想得美。”宋吾欢一把将他推开，“要穿你自己穿，我可不要。”

　　寒风肆虐，小雪如鸿，宋吾欢失魂落魄地踏雪来到曾经的柿林别苑，心境早已不能平复。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萧衍的气息，宋吾欢一步一停，只觉有什么东西正浮出水面。

　　那方他们一同烹过茶的案上，赫然摆着半个同心结。

　　同心结……

　　宋吾欢恍然。

　　这是萧衍亲手做的，上面还依稀残留着二人的名字。

　　那是初冬的一日，萧衍似有心事一般，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开口。

　　“吾欢，江北有蛮夷入侵，圣上特命我前去平定，我……两日后便需动身。”

　　宋吾欢执笔的手顿了一顿，一滴墨渍赫然留在纸上。

　　“我近来虽身不在朝堂，可朝中之事却不曾怠慢，并未听说江北有蛮夷入侵。”

　　萧衍咧嘴一笑：“圣上对我讲，眼下正是太平盛世，不可造成民生惶恐，因而此事乃是朝中机密，旁人并不知晓。”

　　宋吾欢蹙眉：“若果真如此，此去江北必是危险重重，你……非去不可么？”

　　萧衍眨眼：“吾欢，你在担心我？”

　　宋吾欢不理。

　　萧衍顺势扑到他怀里，声音瓮里瓮气：“吾欢，你知道的，我父亲戎马一生，几个哥哥亦为国捐躯，眼下父亲被派去镇守淮南，我是萧家的儿子，身上尚流着萧家的血，怎可独善其身？”

　　宋吾欢默然不语。

　　萧衍在临行前，费劲吧啦地亲手做了个同心结赠与宋吾欢。宋吾欢一面听萧衍自卖自夸，一面嫌弃那绣得歪歪扭扭的字，末了一把抽出萧衍的佩剑，将那同心结一斩为二。

　　萧衍一怔：“吾欢，你……”

　　宋吾欢收剑入鞘，字字分明：“萧衍，你给我听好，此结一半与你，一半与我，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我要你活着回来——届时我已编完《八方宝鉴》，你亦完成身为萧家之子的使命，我们便一同离开京都，找一个满是柿子林的地方，同看寒来暑往，共度秋收冬藏。”

　　那晚，宋吾欢只记得萧衍因满心雀跃而露出的一对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