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冬葬 此生太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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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宋吾欢指尖轻颤，拿起那同心结，回忆如潮水般尽数涌来，不留一丝喘息。
萧衍走后，宋吾欢终日潜心著书，偶尔回柿林别苑打扫一番，只待萧衍回来。谁想不出旬月，萧衍没有等到，却等到了他的死讯。
不是死于沙场，而是以谋逆之罪，被圣上赐死。
彼时宋吾欢正准备前往上林苑，听闻此一口猩红便涌了出来，溅了满身满地。
自此，一病不起。
直至那日醒来。
宋吾欢不解，萧衍此去分明是平定叛乱，为何竟变成了谋逆造反？
他往刑律阁而去，以编纂史书为由翻出了萧衍之死留下的卷宗。
“骑策大将军萧正之子萧衍，擅养军队，佣兵自傲，于天庆四十六年在江北滨河戕杀十万羽林军，被嘉和帝赐死，萧家亲眷九族皆判流放。”
宋吾欢放下卷宗，眸色阴沉。
他知道萧衍不会骗自己，一定不会。既是如此，萧衍的死便必有蹊跷。
念此，宋吾欢踟躇片刻，动身去了长宁公主的喜善宫。
长宁不知他因何而来，烹了茶递他，宋吾欢却只问：“骑策将军的幺子萧衍一事，公主可有听说？”
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长宁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我身在后宫，哪里会知晓朝中之事。”
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宋吾欢再三相问，长宁终是松了些口。
原是近年战乱平息，盛世太平，不少朝臣已对萧正及其不满，上书的折子纷纷扬扬，其说辞千奇不一。
有人说萧正忘乎所以，似将京都当作自己的封地。
有人说萧正目中无人，仗着功勋，不将同僚放在眼中。
还有人说萧正奢华无度，竟将自己的儿子宠溺得有如皇子，萧衍的名门佩剑及十里长亭便是最好的罪证。
“就这些？”宋吾欢听罢只觉不可置信，“只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便要将一功臣之后如此赶尽杀绝么？那江北蛮夷入侵一事又作何解释？”
长宁静静凝他：“古往今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知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吾欢，你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我的确不懂。”宋吾欢轻轻摇头，转身离开，“我要去面圣。”
九
承明殿中，灯火通明。
一身威严的帝王坐在龙椅上，语气难得地温和。
“宋爱卿如此着急见朕，是为何事？”
宋吾欢不动声色地献上一部书卷：“臣前日方编完通国史书《八方宝鉴》，只有一处不明，还望圣上指示，要如何在这尾卷加上一笔。”
皇帝头也不抬地接过翻看：“爱卿何处不明？说来无妨。”
宋吾欢静默半晌，沉沉开口，眼中似有惊涛骇浪。
“萧衍之死。”
居高临下的帝王神色可怖，语气刹那便冷了三分。
“萧衍之死，刑律阁的卷宗上皆有记载，爱卿何故发问呢？”
“萧衍临行前曾告诉臣，此次前去江北是奉旨平定蛮夷入侵。”宋吾欢一字一句道，“却为何，会变成戕杀羽林军的罪魁祸首？”
“他居然将此事告知于你，”皇帝的脸上阴云密布，“该杀！”
宋吾欢将指甲捏得生疼：“《八方宝鉴》是史书，编纂的史官从不可妄言。圣上如今能否告诉我，萧衍究竟因何而死？”
皇帝静静凝了宋吾欢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其实所有参萧正的帖子，大事也好，小事也罢，均不过皮毛。
最致命的，是萧正的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这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如坐针毡。
当今圣上恐违逆自己“仁德”的名号，不可直接对付萧正这等有功之臣，便只好从他的儿子下手。
所谓江北有蛮夷入侵，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只是为了引萧衍前去，落入羽林军的埋伏。两方厮杀，必有伤亡，皇帝便正好借此治萧衍一个谋逆造反之罪，并免了萧正一府株连九族，改判流放，没收虎符，将兵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此，还能得到世人一个特赦功臣，仁德以治的美誉。
宋吾欢闻罢，只觉周身恶寒：“圣上莫不是忘了，当年是萧老将军为你打下这天下，如今你竟连一条血脉也不给他留下么？”
金色华袍的帝王缓缓抬睫，语气森然：“养虎为患的事情，朕一向不做。这天下不止是黎民百姓的，更是朕的。”
宋吾欢无言伫立许久。
“听圣上一席言，臣只觉醍醐灌顶，且容臣将这尾卷带回家中稍作修改，明日再将整部《八方宝鉴》交与圣上过目。”
十
大寒已至，雪虐风饕。
宋府内却似有火光涌动。
“老爷，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丫鬟流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少爷怕不是病了一场后魔怔了，竟放火将整部《八方宝鉴》烧了！”
“你说什么？！”宋清风惊诧至极，“那可是圣上要的通国史书啊，这个逆子！我……那逆子现在在哪呢？”
“奴婢不知，”流苏带着哭腔道，“方才少爷穿了一身大红的袍子便跑出府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十一
宋吾欢一袭赤红华袍，奔在漫天霜雪中，任它朔风泠冽，一望茫茫。
萧衍，你说你想要我穿上红色嫁衣求你娶我，我这便来寻你，你等我。
宋吾欢再清楚不过，被判谋逆罪的人要受万箭穿心之刑，且死后不可收尸，只能丢在京都城外的乱葬山上。
纵然萧衍的尸身已然破败，一对小虎牙亦残缺不全，可宋吾欢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一如纵然那被萧衍紧紧攥在手中的同心结已然染尽猩红，他依旧能辨出上面绣着的字来。
宋吾欢独自一人葬了萧衍，他曾想就这般陪萧衍一同去了，可放不下萧府流放在外的人，亦舍不得萧衍在这世间留下的种种痕迹。
恨只恨此生太长，还要经历那么多个寒来暑往，秋收……
冬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冬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