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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他若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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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吾欢醒来的时候,窗外正飞着漫天大雪。
“少爷可算是醒了,老爷夫人吓得命都快去了半条。”婢女流苏欢喜不已,当下便将所有人唤了进来。
宋吾欢勉力坐起身,清秀而苍白的眉眼略显不解:“我这是……怎么了?”
“少爷自那日从宫中回来,便一病不起,接连昏睡了好些日,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却皆是束手无策。”流苏道,“兴许是佛祖听到了夫人的祈愿,少爷真是吉人天相。”
宋吾欢敛眸按了按额角,在一众喜极而泣的声音中,抬眼环顾四周。
突然,他看到墙角案上摆着的一小盘柿子糕。
“此时正值寒冬,为何还摆着秋日才食的柿子糕?”宋吾欢问到。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流苏颇为为难地先开了口。
“少爷不记得了么?这是萧衍少将军此前特意留在府中的……”
宋吾欢微微蹙眉:“萧衍?我不过与他打过几个照面而已,何至于在自己府中还要迁就与他。快将那些柿子糕拿走,甜腻腻的味道,闻着就叫人头疼。”
二
宋吾欢是殿阁大学士宋清风的独子,自幼便有八斗之才,博学多艺,被众人誉为“京都首才”。
据说,他曾以一敌百,在群舌大会中将他人辩得气急败坏。
据说,他曾以“琴棋书画茶”五艺,令外邦来使赞不绝口,自此立下两国盟好之约。
据说,他奉圣上之命,正在编纂通国史书《八方宝鉴》。
还据说,他与备受宠爱的长宁公主两小无猜,是皇帝心中已然认定的准驸马。
如今更是任京都少傅一职,皇家亲眷子女均得尊他一声师父,可谓风光无限。
宋吾欢自病愈后在家中仅躺了半日,便觉百无聊赖,第二日便请旨入了宫,重任少傅之职,顺便将《八方宝鉴》最后一卷交与圣上过目。
去上林苑的路上,只听得沿途官员交头接耳,似在议论着什么。
“哎哎,你可有听说,骑策大将军萧正的小儿子被圣上赐死了!”
“你是说萧衍么?这种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圣上仁慈,赦免了他萧家满门抄斩之罪,只判了流放之刑,要我说只怕是后患无穷啊……”
“杞人忧天!那萧正已年迈无力,家中净剩女眷,又被撤了兵权,还能有什么后患?”
“说的也是……”
宋吾欢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眉稍莫名地有些刺痛。
上林苑是皇家亲眷子女们的学堂,宋吾欢身为少傅,有时难免会遇到几个不成器的——就如眼下被他点名诵书的这位,虽是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几句《千字文》却被他念的不堪入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zang)……哎呦!少傅你干什么打我头?!”
宋吾欢收回手中折扇:“是秋收冬藏(cang),收藏的藏,念什么葬,多不吉利。此前便有人这般念错过,今日你又念错。”
那学生一时摸不着头脑:“少傅,今日是我们初学《千字文》,怎会有人此前便念错过?”
宋吾欢怔住。
他想起来了,那人不是上林苑的学生,而是萧衍。
初见萧衍时,那少年一身赭色劲装,发如泼墨尽数束起,颇显英气。许是身为萧家幺子极被疼宠的缘故,见人便笑,一笑便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彼时自己正初编《八方宝鉴》,忙得不亦乐乎,一日幸得有空立在上林苑外的桃树下闭目养神,恰巧萧衍此刻从树上跳下,惊得自己险些跌倒。
“宋少傅,你这手卷写得可真好。”萧衍兀自拿过宋吾欢手中初稿,翻看过后一脸赞叹道,“不如日后你做我的教习师傅,可好?”
宋吾欢挑眉:“堂堂骑策将军的宝贝儿子,竟会没请教习师傅么?”
“我爹给我请的净是些老头子,迂得不行。”萧衍道,“我还是喜欢宋少傅这般的教我。”
宋吾欢自然一口回绝,只道自己尚要编纂《八方宝鉴》,无暇其他,可耐不住萧衍的软磨硬泡,终是被他缠得没了办法,松口应了下来。
萧衍雀跃不已,当下便邀宋吾欢到太明湖的十里长亭去。
“这上林苑高墙耸立的,乏味得紧,可那湖心亭是父亲找人特意为我建的,四处无一不是美景。”萧衍咧嘴笑道,两颗虎牙尤为显眼。
太明湖……十里长亭……
他,可还会在那里等我?
宋吾欢手中折扇摔落在地。
那是上林苑的皇家子女们第一次见宋吾欢那般失魂落魄地跑出去。
三
太明湖,十里长亭。
宋吾欢清楚地忆起,自己便是在此处,一边编纂着《八方宝鉴》,一边监督萧衍念书。
彼时,宋吾欢本以为其子莫却若父,却不想萧正将军那般不苟言笑的人,所出的幺子竟如此顽劣不堪,几句简简单单的书都念得错字百出,简直是在折磨自己的耳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zang)……”
再也听不下去的宋吾欢头疼地放下笔,忍不住纠正道:“是秋收冬藏(cang),收藏的藏——秋日里好不容易收获的东西,自然要在冬日收藏起来,念什么葬,多不吉利。”
“原来是收藏的藏啊……”萧衍心有意会地恍然道,“咦,莫不就是‘金屋藏娇’的那个‘藏’?”
“是。”宋吾欢点头。
“早这么说,我便不会念错了。”萧衍端起书继续道,“原是秋日收获了美人,冬日便要把她放在家中好生珍藏起来,啧啧,好一段男欢女爱。”
宋吾欢抽了抽嘴角。
果然朽木不可雕也。
话说回来,萧衍被宠得如此顽劣,倒也是有因可溯——骑策大将军萧正戎马一生,为当今圣上立下战功无数,多年前几个儿子均战死沙场,唯留下萧衍这么一个幺子。如今四方归一,盛世太平,萧正当然对自己这唯一的血脉极为疼宠。
萧衍生辰,萧正便宴请满朝文武三日三夜。
萧衍想学剑法,萧正便赠京都八大剑庄内最好的剑给他。
萧衍说喜欢太明湖,萧正便特意令人在此处修了十里长亭,供他游玩。
正因为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萧衍从来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加之生了副好皮相,任谁见到他都讨厌不起来。
除了宋吾欢。
只因眼下,萧衍正以念书口渴为由,一把拿过宋吾欢手旁的青玉茶杯,一句“等等”还未来得及出口,杯中的茶便被萧衍几口喝了个干净。
宋吾欢额角似有青筋跳动:“那是我的茶杯……”
我用过的茶杯!
萧衍眨眨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师傅喜欢茶杯么?我明日带些送您。”
次日,萧衍果然送来了一套青雕闻香对杯。
宋吾欢哭笑不得:“我不过偶尔喜好喝喝茶而已,用不上如此铺张的茶具。”
萧衍闻言若有所思,不出几日便又带了一大盒西湖龙井来。
自那日起,萧衍时不时便会带些东西到十里长亭来,送与宋吾欢。宋吾欢起初概然不收,无奈见萧衍执着得紧,终究是不忍拂了他一番好意,只收了些香茗糕点,二人在长亭时便时不时一起用些。
有时萧衍来了兴致,亦会在念书之余持剑舞上一番,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我父亲和几个哥哥都剑法极好,我身为萧家之子,自然天赋异禀。”
萧衍如是说道。
空荡荡的长亭内,宋吾欢寞然而立,他敛了眸子,拼命回想——
那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萧衍他去了哪里?……
蓦然抬首,宋吾欢看到太明湖边,三三两两的几颗柿子树。
心脉霎时停跳了一拍,宋吾欢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驱使着他越过长亭,向湖边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