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罚法》章熊二

3、第3章 檀香 如题

　　说是岔开话题，其实她也确实知道此事严峻。因为在她对《琴魔》世界的设定中，每个人是否能好好地生存下来，皆取决于身负何等才艺。这其中，尤其唱作、歌舞、演奏的技艺被视为至高才能。
　　举例来说，便是一个最普通的擅长琴艺之人，在这个世界也能拥有一方府邸，且受人崇拜，而至于南阅所掌的云上宫，更是歌舞名家代出，表演一票难求，在举国都享有崇高地位，寻常人更是挤破了头想被云上宫选中、培养；
　　而地位次之的则是各色工匠，也就是例如苏家经营织锦，或设饰建筑、设计珠宝等人，虽然名声不如艺人贵重，但皆能富甲一方，也算受人尊敬的阶级；
　　最末等的却是武夫。在这个娱乐至上的世界，人们长期不兴战争，乃至即使武力强大之人也鲜有用武之地，最多只能做个官府捕快，追缉少之又少的要犯。但其无论地位还是薪资，皆不如人。
　　故事中，江白芷的姑姑便曾因爱上一介武夫而差点被父母打断了腿关起来。那武人本还是一方名捕，但由此招来云上宫的忌恨，不久便被奉承云上宫的朝廷找个理由削了职，远远发配到边疆，永世不得归京与爱人相见，可见武夫地位之低微。
　　是以与此相应的，几乎所有父母都以子女能歌善舞为豪，而严禁孩子动武。于是这样一代一代下来，人民体力越来越贫弱，但好在如此以来战事亦难起，各地俱是一片歌舞升平。
　　苏香珉如此设置是为了方便书中人物活动，并无其他意味。但当她身处这个世界，便知道企图毒她手脚之人想叫她原身那孩子这辈子都无出头之地，必定居心险恶，且恨她至极了。
　　凝玉也明白其中利害，听此也坦诚道，“眼下奴婢其实也毫无头绪。方才之所以有所准备，不过是预防万一，”她顿了顿，又蹙眉分析道，“但既然对方已如此忌惮小姐，连死士都派出来了，一击未成，必定心有不甘，会再度出手。然而下回咱们早有准备，也许便能等真正的幕后之人露出马脚，揪出他的身份来。”
　　苏香珉听她说话，就逐渐已经意识到这位凝玉绝不止长于医术和武艺那么简单。
　　她遇事冷静，进退有礼，且识得人心之术，放在其他任何地方也能一展才华，又何必卖身为奴，屈尊人下？
　　但怀疑归怀疑，她能感觉到凝玉对她毫无恶意，且说话并不藏私，仍然值得信任。于是她赞同地点了点头，叹道，“凝玉果然好厉害，既然如此，一切就照你说的办。”
　　凝玉这时看她虽然失忆，却头脑清醒，不多猜疑，与原先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大不一样，心中也有几分欣慰，笑道，“那小姐便暂且一切如常行事吧，时辰不早，奴婢先行伺候小姐梳洗，其余的事就请小姐放心叫奴婢去安排。”
　　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让人省心的手下啊！
　　苏香珉暗想，面上便笑眯眯的。水嫩的小脸蛋上露出一圈梨涡，倒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任由她替她梳洗穿戴。
　　原本她也有些难以习惯在这里被他人伺候，但望着镜子里自己和童年时肖似的面庞，身后手法认真地梳理着发丝的人，让她不由得想起与妈妈朝夕相处的学生时光。
　　苏香珉初来异世的满心的不安，便也随着凝玉温柔的手部动作不知不觉消弭了。
　　比起仆从，她心里更愿意将凝玉视作亲近的朋友。但在这个世界中，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和话语都会太过惹眼，平白惹人怀疑，她不能做得过于出格，所以只能维持两人目前的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得来的看似如此简单，但来到这里的第一份信任，对于她来说的确弥足珍贵，她一边想着。如果自己完不成那个变态神的人物，那么来到自己书中一遭，能与书中一个人物相处，建立私人的情感，哪怕这个人物并非什么重要角色，苏香珉似乎也能心满意足了。
　　拜师仪式在梅林举行。苏香珉连早饭也不许用，只身着她唯一一件看上去整洁完好的黄玫瑰缎面束腰襦裙，用青玉色的发带梳一个少女髻，被凝玉带进了全府最美的这处——白梅园。
　　往日白梅园她是从来不能来的——自然由于苏恋梅的缘故。但女儿家十三岁满，拜师学艺乃是大事，虽然她地位无足轻重，但大夫人也不至于连这些寻常礼仪都不做场面功夫，苏府家里人虽有的姗姗来迟，却还是都到齐了。
　　苏香珉刚一进园，便听得一声少女的娇笑。她循声望去，瞧见一个装扮明丽的活泼少女正拉着一个白衣青年攀谈。两人言笑晏晏，彼此似是相当熟稔。
　　那少女身着一袭踏雪寻梅纹样的深紫褂裙，颈项间坠着一副白玉莲像青金环，一头顺滑光洁的垂发上貌似无意地点缀着几颗错落有致的梅花状玉夹子，眉宇间仍有几分稚气，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生生带了一丝独特的娇媚风情，额间的一点朱红更是与其辉映生色。伴着她嘴角青葱的笑意，即使尚未完全长开，也已是美人无疑了。
　　再看那略长的青年，也是通身的气派：一般美男子多是俊朗，可这位却五官精致，眸光潋滟，肌肤如玉，长发松散地披肩垂落，似是男生女相，便称一声俊俏、俊美也有过之无不及；加之身量挺拔，着一身熨帖的郁白鲸纹薄衫，腰间玉带还系了个徒增风流的小酒葫芦，确也是寻常人平生难见，见了便再难忘怀的风姿。
　　不用猜也知道那少女就是被大夫人强迫出现的苏恋梅，至于那青年，她虽隐隐感到有些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姓名。
　　苏香珉低头看看自己比之朴素了不知多少倍的衣裙，心中不免慨叹起来。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但对比到这个份上也没谁了。
　　最后一点多余的心思也消失后，苏香珉端端正正地走过去，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看那对俊男美女，守着凝玉方才教给她的礼数给她原身的父亲苏浩还有主母李玉溪问了安，乖巧地在指定的跪席跪下，等着老师前来。
　　苏浩和李玉溪并不重视这个庶女儿，真正的不重视便是为难都不会为难，两人只是冷淡地随口告诫了苏香珉几句拜师的事项，便坐在上首等待。
　　苏香珉以为众人都在等待那位给她请的琴师来，于是便静静地跪着，索性无事，开始观察众人的神情。
　　按理苏恋梅见到她总要高傲地讽刺她几句，但今日却一反常态，不知是不是父母都在的缘故，一点儿搭理她的心情都没有，反倒是一直热情地向那个白衣青年说着什么，还总往他身上靠。而她看那青年表面也微笑回应，却似并不喜她亲近身上，一来二去，倒有些避让的架势。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似乎时辰已到，众人都严肃起来，苏恋梅也很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巴，仆人走过来替苏香珉倒了一碗清茶叫她捧着，又有人在院里点燃了龙涎香，却还未有任何人来。
　　但困惑的似乎独独苏香珉一人。
　　她捧着茶碗，有些茫然，不知不觉间，却看到腰间系葫芦的青年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托了一只白玉抹额，缓步直朝她走来。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这青年只怕就是……
　　她的老师？
　　苏香珉仰头望着青年，很容易看出他虽步履庄重，但仍然随心所欲至极，形随意动，只是走路的姿态，便自带一股不同寻常的风姿。他虽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其中的意味十分凉薄，与他淡笑的面庞所展现的情绪完全不同，叫苏香珉原本有些被美色所迷的心一下子冷下来。
　　可待他走近，一股幽幽的檀香也逐渐朝苏香珉包围过来。
　　檀香虽被称为佛香，但苏香珉一直觉得这种香气全然不似花香不痛不痒，而是富含某种类似男性的侵略性，余韵悠长，勾人回味。
　　于是她心下原已变得一片平和，但周围骤然多了这样陌生男子的气息，她作为一个几年的单身狗，也情不自禁有些紧张和不习惯。
　　青年却仍然不紧不慢。
　　他一直走到跪着的女孩的身前，微微弯下腰，伸手拿过那碗茶，喉头微动，一饮而尽。然后他便扔开茶碗，低头抬起她的下巴，双手握着抹额环住她娇小的身躯。
　　那一瞬间，陌生的富有侵略性的檀香便拥住了苏香珉全身。
　　她脑海里空白了一秒，下一秒，就感到额间一点凉意，是青年修长的手的触碰。
　　他仔细地将白鲸纹理的抹额贴在她肌肤上，再轻轻地解开了她的髻，将抹额的系带穿过少女的满头青丝，不松不紧地打了一个形状漂亮的结。
　　这时苏香珉的体质已经双颊漫上红晕了，可青年似乎并不在乎，打完结还漫不经心地托了托她的下巴，端详作品一般打量了她许久。瞧见自己的“作品”额间一抹郁白的精致软带贴合着女孩白嫩的肌肤弧度，下边一双单纯懵懂、隐隐泛着水光的明眸，双颊绯红，苍白的唇在抹额的映衬下鲜活明艳起来，他才似是满意了一样松开了她，起身等她磕头，才算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