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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井中明月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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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苏恋梅那么热情,这下她要恨死我了。一离开他的气息,苏香珉脑海里便浮现这句话。
果然这近距离接触,她不仅没有绮丽的心思,反而只有后怕的心绪。按捺下不安的思绪,苏香珉俯身,认认真真地给老师磕了个头,轻声叫了一声师父,再听他用微沙的嗓音应了声嗯,才敢起身。
此番也就是拜师结束了,苏香珉却还不知道自己拜的师是谁。
而对方就好像会读心术似的,再轻启朱唇道,“为师无名,无姓。”
他声线带着惊人的微凉,饶是在场有人即使知道其中的缘故,也不由得心底暗暗发寒。
苏香珉闻此,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青年开口时,竟完全不似一个双十年华的青年,反而语气里俱是历尽千帆后的寂寥。
她于是忍不住抬眼望他,但见这自称无名无姓之人眼神回暖,正凝视着她的脸庞。
然而彼时,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瞳间却闪着迷离的光泽,似非在注视现实的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早被埋葬在时光之河的遥远故人。
“为师只余一个称呼,”很快,他倏地阖目,继而睁眼,淡然地看着她介绍道,“明月。”
苏香珉心中一震。
他转身抱手道,“明月乃是为师的艺名。明月并非你所想的那个天上月,而是水中捞月所指,井中月。莫要记错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但她,当然绝不会弄错。
此时此刻,苏香珉内心十分复杂。
明月,是她在这本书中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之一,但也是她创造过的最可悲的一个人物。他并非主角,但无数次间接推动了剧情的发展。
在塑造这个绝代琴师的过程中,对他的故事,苏香珉倾注过比其他角色更多的心血。因为她的潜意识深处,明月也是她性格中最高傲却也最易折的那部分的写照。
明月出身于这世上无人不晓的渡凤阁。这地方虽名声远扬,但究竟美名还是恶名,实在难以定义。凤是雄鸟,生长于渡凤之地,却会被瞬息万变的天地之气所磋磨,逐渐失去禀性中有棱角的部分。渡凤阁阁如其名,虽然这里培养出的每一代核心弟子都是人中龙凤,但它独树一帜的培养方式——无数轮竞争、淘汰——过程中有多少残酷和血腥,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与之相比,云上宫的三轮选拔不亚于天堂。
但云上宫注重心境,这对有些人来说简单至极,但对另一些人却是都一辈子无从跨越的天堑。
而渡凤阁则无谓心境,无论歌、舞、琴,只要有野心、有高超的技艺,能受到人们的追捧,一轮轮下来,努力和幸运的人总有一天能被接纳。
二者无非各有特色,但渡凤阁的难度毕竟是真真实实摆在台面的竞争,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心境,也因此,它培养方式的残酷被人所知广泛得多。
一个一轮就被淘汰的参赛者,出来后都是半死不活,要修养一年才敢再拾旧艺,更不要提最终摘得桂冠的人——渡凤阁新的主人——一个原来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明月,究竟经历过多少希望与绝望交替的挣扎,才有如今的出头之日。
所谓明月,并非天上月,而是猴子捞月,井中月。
这是他曾经挚爱的姑娘,在玩笑时给他取的名字。她并不爱他,即使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已经声名显赫,受人敬仰。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她永远当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她常常开玩笑,说他明明个性单纯得很,但心中总有莫名其妙的一团燃烧的火一样,无法安于寻常,渴望捞到心中那个月亮。
可真正手伸过去了,却发现无非是镜花水月。
他成了渡凤阁的少主人,成了“天下第一琴”,成就了属于自己的骄傲,却成不了她心上的人。他在自己倾注热情的领域如此成功,本该开心才是。可得到之后,他又想要更多,却终于求不得。
贪心的人大抵如此,对他们来说得到幸福太难。他心中偶尔会想。
苏香珉望着他的背影,心慢慢揪了起来。
但她也清楚,这心情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而是爱。是对她自己笔下人物的爱,也是对她自己的爱。
人这一辈子自私很容易,爱自己却很难。
苏香珉一直最多算一个自私的普通人,但来到《琴魔》中的世界,和另一个自己真正地、面对面地相遇,她第一次体味到爱自己的感受。
“你且跟我来,”见她还在原地,明月蹙了蹙眉,“今日不光是授师仪式,为师还要看你学琴的天赋如何。”
学琴的天赋,苏香珉原身或许有,但她自己是没有的,她清楚得很。
但她也得跟着。
暗叹一口气,她点点头,跟了上去。仪式结束,众人也就散了,只有苏家老爷和夫人、苏恋梅跟着,一行五人,伴随着一众随从,朝苏府内练琴的水榭去。
苏家家大业大,加之百年传承,宅子的结构回环曲折,便说如同帝王的行宫也不为过。凝玉怕她不知道怎么走,在苏香珉身前引着,却露出她身后不远处一脸不悦的苏恋梅来。
她手中那柄装模作样的宫扇瞧着都快被捏折了,另一只手搭着她的丫头,可那丫头一脸痛苦之色,估计是被她掐着了。
自然,在这个阶层分明的地方,主子虐打下人在她看来再不顺眼,其他人眼中也是寻常,没人会多说什么。但苏香珉望着她,心下突然疑惑起来,悄悄拉过凝玉,问道,“凝玉,明月师父身份好像很贵重,为何我父母和……和我嫡姐会同意让他收我为徒?”
明月和苏父苏母在前远远地走着,她也不怕被听见。
凝玉闻言,却没吭声,苏香珉甚至感觉到凝玉第一次有点紧张。
片刻,她才低声回道,“明月阁主素来不喜收徒,成为阁主三载,也只收了您和大小姐两人,想必是因为——因为和苏家关系匪浅的缘故罢。其他的,奴婢也不甚清楚。”
原来,苏恋梅也是明月的徒弟?
苏香珉突然感觉不对劲,也就没有留意到凝玉的异样。
因为她知道明月自从爱人离去后便不喜与旁人多有瓜葛,本人原来更是孤儿,实在难说会和苏家这样富裕的大家族有旧。所以,她笔下并未写过明月有收徒,而且更不可能是苏恋梅——苏恋梅是主要配角之一,她的故事苏香珉也记得比较清楚。她从小被家族中优秀的琴师教养琴艺,后来技艺高超,但苏香珉从没让她和明月发生过任何瓜葛。
那么,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书里的情节也发生了变化?
苏香珉开始有些困惑。
如果真的一切有变,那么她的任务只怕更会难上加难。
从苏府大宅最东走到最南边,苏香珉已经感觉到腿有些酸疼。毕竟她身体还小,又养得有些瘦弱,到了苏恋梅练琴的水榭,已经是小脸苍白如纸了。
那水榭在一片黄睡莲塘正中央,屋檐四方各有一只蟾蜍衔珠,为了防止外客撞见,四面又皆围上了漂亮的梅花纹紫金纱,随风微微吹拂,而里面的情形一片朦胧暧昧,只似有一具低矮的如意琴的影子在中央。
仆从拿银沟掀开帘幕,便引了众人进到亭中。进了水榭人才能感到其面积之大,容纳十多人,或站或坐皆有余。
苏香珉微微低头跨入亭中,第一眼就看那琴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剔透如玉的岚木琴身,弧度优美的琴枕上纵横七弦七色,这每一色一种不同的材料,拨弄各弦时,音色便会各具特色,动听至极。
在《琴魔》中,如意琴可以说是富贵人家或者有名气的琴师最为青睐的一款琴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两个字——好看。
千真万确,苏香珉只在书中凭想象描画过的琴,此时此刻她亲眼临见,也不由得赞叹和暗自自得一番。这琴质地轻巧,但选材都相当精贵,表面为了美观还会掺杂一层薄薄的水面,看上去细微处精致,整体又简洁美观,没有特别繁复多余的俗气雕饰。
看着苏香珉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苏恋梅心头暗笑,松开了奴仆,慢条斯理地摇着宫扇,走到明月身边,娇笑一声,掩唇道,“师父,我庶妹十三岁前从未接触过这些,觉得新奇也是有的,您莫见怪。再等等她回过神儿来。”
苏香珉听她说话时,便已抬起了头,但神情自然无比,显然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明月眉头微皱,“初见琴,不说赞叹,以敬畏之心细观,才是虚心之道。至于能否感悟到琴之美,不自觉露出惊叹之色,则全然与天赋相关。苏二小姐态度无错,但似乎并无天人沟通的契机,恐怕难有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