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归来》长河飞沙

8、画皮红颜之嫣儿 嫣儿的轮回

　　十九年后，我定居西安。在文化圈里听几位友人是这般说过的，冥冥之中，总会有人知道你的一切，也总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找到另一个完全一样的你。莫不成，这个人就这样出现了吗？
　　我，李皑，十来岁的年纪，却走了阴阳两界，见了神鬼尼罗，已不是那个说两句就吓倒的人了。此事若不探个水落石出，我正清法派又岂能甘心？！
　　于是乎，为了保持镇静，我转身就穿出了人群。在那不近不远处，找了个绸缎铺门口坐了下来。静下心来，从这群人的衣着打扮到讨钱过程，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仍是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倒是女孩从我眼前过去，那视而不见却是加重了我的疑心。如果说她看我还是个少年，可能没钱，那这围观的人里却不止我一个，而且也都讨到了钱财，为何偏偏漏我一人？莫不成早已注意到我，这便是精心安排？其次，常家礼数，讨到钱财必然是有答谢之言，为何偏偏和我单刀直入，要我速回马烨山？三言两语，就提到了前功尽弃？再次，我乃是开了天眼之人，如她是鬼魅妖魂，这个照面我也该是看得一清二楚了。由此，其也不该是摄魂之人，但却为何对我掌握如此之细致？
　　终究没有答案。我想，今天不回道观也罢了，一定得找到些蛛丝马迹。就这样，我不远不近地一直等到了天黑……沧州靠东，又是正月，这天黑还是很早的。约摸着下午五点的样子，就已经日暮西山了。这水月寺街渐渐退出了繁华，人也少了下来。在这附近连着换了三四个铺子，我藏着也是很累的，眼见着这四男三女开始收拾行头就要回去。虽是黑夜将至，但这几个人的穿着还是没有一丝变化的，没见添衣亦不见摘下头巾或是帽子，几个人里，女孩跟在那几个大人的后面，一路就向北走去。
　　就这样，我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在市内跟着还好，走一段就能假装钻进各小铺子或是看个杂货什么的避避样子。但一个多时辰后，当出了这沧州城区，就是死一样的黑沉了，往北又是连片群山，市郊的小路上那是再也躲藏不了的了。说来也奇怪，一出了市郊，前面这几人步子却是明显快了起来，除了那女孩，几个大人走起路来竟然完全不同于在市井走路的样子，那肩膀耸得很高，从后面看去，像是把脖子缩进肚子里一样，抬腿的姿势也是非常的高，就像在抬着轿子一样，一上一下晃悠着，一溜烟地几乎是跑了起来。那个姑娘的姿势倒还是少女般优雅，但跟着跑起来也似乎是非常吃力了，与那些人不同的是，这个姑娘像是知道我在后面跟着一样，走一阵儿便回过头来张望这么几下。
　　但因是我年少，体力不支，没出半个时辰，我就再也望不到他们的背影了……现在回想，当时已是进入了沧州以北的群山之中，燕赵之地，虽以平原居多，但这突兀的高山也是常见的，正月里的黑夜，山里阴风阵阵，甚为惊悚。不过此刻想再调转回头，却是不可能的了，马烨山在沧州西南，南北吊角，若是走回道观，怕也该天亮了。更重要的是，道家是讲究夜不回头的，谁知这一猛子，眼前会有什么异象。可眼下的我，前方无路，后方无土，该到哪里寄宿一宿呢？
　　我站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这个时候，猛一抬头，却见几个山坳上正在闪着许多蓝光，不一会儿，这路边竟然也串起来不少。修道之人，对这些应是不怕的，那是磷火，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鬼火，一般多见于盛夏的坟堆，是人体骨骼的磷遇热分解在空气中，和氧气产生的化学作用。但在这寒冬也是偶尔会有的，往往是因墓室潮热，地表温度虽低，却可在土壤缝隙之中偶见喷出的蓝火，不过一般是转瞬即灭了。果不其然，眼前这些蓝光也是淅淅沥沥地闪烁几下就消失不见了，但就是这些断续的闪烁，却让我忽然之间头皮一阵发麻。原来，我一路着急，跟着那些人竟跑到了这群山之中的一片墓葬群中。映着这点点蓝光，我分明看到左右路边矗立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坟头，但看那晃着光影的墓碑，却根本不像是新坟，有些墓碑甚至都已经腐烂了……
　　强装着镇定，心里却是极其懊恼的。人没跟上，进退两难，还陷入这般恐怖之地，年少轻狂，许是这次栽了跟头。自责也好，埋怨也罢，当下我必须寻到个御寒之地安稳下来，等天亮再做打算了。我计划着再往前走，在东北山坳之中先找个草棚安顿下来，因为只有那里没有冒起蓝光，应该是没有坟头的，再者，借着一丝光线，能够看到那个山坳是小一点，东有一高峰，避风效果要好于其他地方吧。于是，我就打定了主意，沿着路摸黑前行，尽量靠东走去……
　　山路之难，往往是近在眼前，却犹如登天一般难以靠近。跌跌撞撞，又饿又累，不知走了几个时辰，忽然，身后一个略带哭腔的女声喊住了我，“少夫，千万不要再往前去！”那声音，我一听便分辨了出来，她就是白天和我说话的那个女孩!一阵惊喜，转身便循声而望，但，这一望，却是让我再也难以平复了。只见当我转身之际，那女孩已是贴到了我的面前，说是女孩，可当我近处一看，那白天精致的面容，此刻早已模糊不清了，五官像是被什么药剂溶掉一般，只剩下一张覆着人皮的脸！如果换做俗人，当时也便昏将过去了，可我的历练也有了定气凝神的基础，第一，我开天眼，没有看出眼前之人是索魂之厉鬼，那气息是截然不同的；第二，她阻止我前去，应是为我，想必是担着极大风险而来，不应有假；第三，喊出的这个陌生名字，我似曾在几年前梦里听过。一连串的事情在眼前一幕幕划过，难不成还是与我的前世有关？
　　稍显镇定后，我缓缓地说，你就是今天那个“倒把式”的女孩吗？可为何变成这般模样？此时，女孩已是未语泪先流了，她的泪，是从皮肤下渗出来的，但又不是汗，分成两条挂在了脸皮之上。这一点，倒不是可怕。女孩说，少夫，一别六十年，却仍记得你我在奈何桥上那断肠心语，只是而今阴阳两隔，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了……我现在人非人鬼非鬼，游魂飘荡，又被厉鬼锁住，实在不能帮你什么，但这里绝非你的久留之地，千万不要再往前去了，快快回去！只这几句，我就明白了大概七八分了，道家里有所耳闻，人死之后，若是眷恋前世，其魂魄往往会在修罗界徘徊，只等心仪之人离世之后，两个魂魄在这阴阳两界之间短暂重逢，之后，才会安心轮回。这阴曹等一天，世上便是十年，可如果等的太久，生死簿里迟迟没有划勾，便会被阴差察觉，轻则不能投胎，重则便被厉鬼索魂，成为画皮僵尸，跟着危害四方。这一点，其实无论在道、在佛亦或其他玄学之中，是少有的共通之处。
　　想来，眼前这女子不管是不是害我，却定是那为情而甘受六道轮回之苦的痴心女子了。柔情寸断，十三岁的我，亦是能够感受得到了。但，当下的问题绝非儿女情长，此处后表。她阻我前去，定是有难言之隐的，可星光暗淡，根本容不得仔细询问，加上我意已决，道家夜不回头的神咒论也是如钢铁一般。我说，我虽不明你之所言，却能感到你心存善意。但你我殊途，我只寻个过夜之所，也便不会惹出万分事端的，如有前缘，你我明天天亮在市集畅谈便也无妨啊！说罢，我转身就要继续前行。
　　此时，女孩的眼泪却是如断线的珠子，哭的更为凄厉了。只一句，我叫段嫣儿，你若记得，便回头是岸。前世你负我,便是今生相遇，我还不负你…….
　　听到这里，我忽然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