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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避世绝学 拜师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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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爹娘和两个妹妹,我带着娘给的一些盘缠,一路随青眉道人东去沧州。现在来看,这区区三百里,也是拔腿便到的节奏。可在1972年,□□已近沸腾,漫天的大字报和革命宣传口号响彻云端。在路上,十一岁的我,想必还不用发愁,打着小□□的旗号可以免费赶火车、坐拖拉机还有少之又少的公交车;倒是青眉道人却犯了难,一身道袍必是不能蒙混过关的。来保定时,他那身乞丐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无法再穿了。于是,我爹在我们出发前给他准备了一套那个时代很常见的蓝布工装,穿上挺合身地,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串联的工人,就这样和我一路奔波,走一截路、赶一段车,就两天的时间,也便来到这古郡渤海明珠之城——沧州。
时至今日,对沧州我还是怀有万分感情的。这个地方,东临渤海、西靠马烨群山,北与山东及辽东半岛隔海相望,乃是风水之上地。秦观《风流子》里开场那句,东风吹碧草,年华换,行客老沧州。就是讲客家人对此地的感受。另外一方面,这里的民风淳朴,颇有山东人的味道,因此,相比我老家保定西陵,完全不是一个感觉。特别是在□□时期,这里竟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制盐工业和皮革加工等在那个时候都很发达,商业气息与当时的政治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沧州城里逛了半天后,为避人多眼杂,趁着天色渐晚,青梅道长才带着我便逐渐向望齐长劳的白云观走去。它位于沧州西南马烨山脉里的一座大山里,蜿蜒的山路盘旋在这一眼看不到顶端的巨山之中,路边野花齐放,小溪潺潺。绝佳的景致,也使它成为1986年老版《西游记》的取景地之一。但在当时,我是无心欣赏这些景色的,天色渐黑,且青眉道人那脚力十足,让我跟着颇感费力。两三个时辰后,我随他终于到了庙门之前。
如果说用精致来形容这个道观,想是一点都不为过,那庙宇门楣雕梁画栋,甚是有大家风范;但用气势磅礴来形容,那也是入木三分的。只见这庙门之上,赫然悬立一块牌匾,上书:天道法门;左右各一竖匾,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但得回头便是岸,何须到此悟前非。两边又各一尊雄狮镇门,甚是威武。因是时代的缘故,当时这座庙宇略显苍凉,许多道士也已还俗务农去了。进门之后,一眼扫去大约只有十来位师傅正在禅定打坐,而在前门大殿正中盘坐的那位,正应是两年前与我结缘的望齐长老了。
远远见到望齐长老,不知怎的,小小年纪的我竟不觉流下泪来。兴许是为两年来我和我的这个家遭遇的百般不测而感慨不已,亦或是感到在这命中注定要与道家结缘吧。
青眉道人把我引入内堂,少许片刻,望齐长劳便禅定回来。这一切林林种种的事情,想来青眉道人应是和他讲的一清二楚了。靠近眼前,望齐长劳早已不是两年多前那副乞丐模样了,眼镜还在,但那刀刻般的脸上,竟比之前少了不少皱纹,须髯有三寸之长,黑白相融,给人不少威严肃穆之感。来到他的内堂,长老的话比两年前却是多了许多,只是说起我大哥的死,他一再沉默了。
长老说,二宁,你现在虽不是我的徒儿,但你与道有缘这一点,乃是千真万确了。平心而论,西陵之事我早在几十年前便也略知一二,不过是学艺不精,加之当时内战频繁,却是无暇顾及。更有我上清派不愿参与军阀那些“打斗儿”勾当,便也在宗教内外一再受到排挤。但西陵乃是发生在燕赵大地的一块毒瘤,也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影子。所以,这天下稍微太平,我云游的第一站便去了那里,再之后就遇到了你。我去之时,想必那西陵鬼王是知道的,所谓道有道途、鬼有鬼道,本来这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可就偏偏是你随你爹出来见我,我仔细看你,印堂发亮却双颊枯敝,五行缺水,天生的火命,而且是大火之命,乃与那秀水湖是相克至极的,而且你家大院正是秀水湖心月光折射的极阴之点,特别是月圆之时,你应该是注意到了诸多异常。可不曾想,我看到的,这鬼王亦是清清楚楚,本来你家院里鬼有魅祭祀也是不止这一两年的事情了,但我意想不到的,却是他要藉此取你性命。那索命鬼之前取走你大哥的性命,应是误打误撞罢了,他被水鬼附体,也便死在了海中;而你却是他们索命的根本。本来这火命之人为数不少,只要少去那秀水湖也便无甚担忧,可他们却冥冥出击至你于死地,说明这事情也就不那么简单了。我听青眉说,那群厉鬼祭祀竟是敲着你的前世之躯,可见也是用心良苦了。也说明必定是与你前世有关了。
稍缓,看着再次懵住的我,长老少饮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进屋之前,我问了青眉你的生辰八字,只知是辛丑牛年腊月十六亥时出生,对应坎卦,上位南火,也就说你是南向星宿投胎而来,朱雀方位有翼冥星,这是男子投胎的偏位。至于时间,这亥时投胎多是前世难以了却,在冥罗已然久矣,生下来后,你的左手掌心有几条褶皱,便是几十个年轮了。
听到这里,虽然我对前世仍没有很清晰的定位,但从长老这寥寥几句,我还是印证了不少信息的。记得我娘说过,生我是在腊月十六夜里十点左右,天正刮着大风,已是冬天,这本没什么怪异,但出生没一个时辰,大雪便翩然而至了,这在保定的冬天却是不够多见的,为此,我爹还是特别高兴的,农村人,不管有没有文化,都知道“瑞雪兆丰年”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因为这个气象,我爹给我起了人生第一个名字,叫做李皑,形容的便是雪的圣洁。但至于所谓的左掌纹路,便是无从考究了,婴儿生下来,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命运线、婚姻线怕是每个人都有的,至于其余褶皱,又有几个做爹娘的会去关心呢。于是寥寥,我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也不能多问长老什么了。
打那以后,我便在在这道观住了下来,只是我不必换做青袍像那道士们一样每日打坐禅定,因小时候家里的教育和熏陶,练得我一身朴实的气质和眼里有活儿的本领,打水、扫地、帮着洗衣服这些杂活儿,做的也是象模象样,在家的道长和师傅们对我也是甚为喜欢,只是我的身世,望齐长劳和青眉道长依然交代过:对谁都不能说起。
就这样,转眼近半年已经过去,对于上清派这些道长每日的修习我也耳闻目染习惯了大半。这半年里,我爹带着我大妹曾来探望过我,家里自我走后也确实没有异样发生,这也是让我唯一欣慰之处了。也是那个动荡的年代,原来说好的搬家,也便就此搁置下来。
马烨山不愧为道家圣地,且不说这秀美之中流露着雄浑壮阔,单是那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就足以让人陶醉了。这半年里,生活更加规律,日日劳作也让原来单薄的身体变得稍显壮实,只是日日生活在这道观之中,略显乏味。按理说,这上清派乃是道教风水法术的代表,但又不是茅山派那般世俗,因此在世人面前更为神秘。可我眼见着每天道士们打坐入定,却看不到什么幻术奇技之类能够开眼,时间久了,不免有些失望。但是想想,在来之前,青眉道长是只字未提让我修法炼丹的,只是说带我暂来避难,望齐长劳更是除了起居关心外,决口没有提过这般事情。因此,逐渐心智成熟的我,便也不能多说什么了。就这样,一直过了近一年的时间,一次小的意外才彻底改变了我的一切。
那是1973年的初秋,仲夏尚未退去,但是山里已凉爽很多了。傍晚,有个叫超名的道兄来敲我的房门。一开门,他便火急火燎地说,这几日大风频多,长老经常看到正清殿外灰尘密布,香火常灭,命我多加看护,可今天我不知怎么,肚子时紧时松,怕是吃坏了肠胃,告命师尊,又怕有失得体,所以我想请二宁你替我看守一夜大殿,日后我再还你罢了……已是十几岁的我,完全懂得这位师兄的意思,这等事情又何足挂齿,于是便安抚他后,只身提着扫把走向了位于庙宇正中的正清殿。这座大殿供奉着道教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均是上古大德。按道教的规矩,讲究清洁透亮,大殿是染不得灰尘的,香火更是不能灭了,这是对祖庭的大不敬,所以,想来那位师兄如此为难,也是在情在理了。
大殿值夜本不是我这个未入道门的小孩所做的事情,但那天待在殿里,我竟然没有一丝不安,也许打心眼里,我早已经把自己当做是正清派弟子了吧。许是二更时分,殿外忽然刮起了大风,那风把本就松榻的殿门吹得吱吱作响,不一下便就大门敞开了。我也不瞌睡,就地爬起来迎风关门。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看到殿外石台上赫然坐立一人,此人一身太极道袍,须冉飘飘,一副道骨仙风,手持太极剑矗立向天,在这狂风乱作之时,竟没有一丝的摇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望齐长劳。
只见他口述上清咒,右手中指食指合立,一指天、二挑地,这周边的气象竟跟着变化起来,风也时大时小,落叶随着扫在地上的风一团一团地卷起来,形成若干个漩涡。气流缓缓形成,望齐长劳竟忽然悬在了半空之中!足足离石台有一米的距离,还是那样稳稳当当,让我惊愕的脖子都伸了出来。这时,长老又一收剑,直指地面,口说:正清派十二代掌门望齐,今踏界巡游,上有无量天尊海法护体,手握万千天兵乾坤符,查我弟子长敬法门何在,神簿判官、牛头、马面大开方便之门,阴兵过境,并请回避。若有不然,天降雄师,定有血光之灾……
说完这段,我已是全然懂了,长老此刻已经通冥,而且是去救一个人。这人我也认识,就在这道观之中,道名长敬,是个很好的道友,但不知如何,已是许久没见了,我又不便打问。但听长老这咒语里,此人应是已然归西了。说来也真的奇怪,自长老这几句话之后,天地顿时安静了下来,无风无雨,唯独长老还盘旋于半空,但亦是一动不动,就这样,坐了近半个时辰。
也是这半个时辰,我竟也像木头一样矗立在门口,以前听说的上天入地,今天竟在我眼前真实上演。人,之所以无知,是你没有见到;就像我一再强调的,对于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最后只能将这个现象妖魔化,弃之不闻,多有掩耳盗铃的意味了。
半个时辰其实也很快,长老收功之后,一眼便看到了来不及躲藏的我。但,他并不生气或是要转身离开。运功之后,人是不能立刻活动的,长老招呼我走进前来,缓缓说道,刚才的事情,你应该都看到了。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们正清派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法术,还是那句话,你命里注定是有道缘的,但我和青眉之所以迟迟不让你入道,也是念你年幼,经骨不全,怕是有所闪失。可我也知你好奇,今天之后,你必不会再安心护院,勤杂扫除了。
也罢,我本欠你家一个人情,何况你来这里也有一年半载了,今后你就跟着我学些基本的道术吧,也可能在不测之时自安天命。但你我现在绝非师徒,我正清派从不半途而废,只有等你出师那天,才可与我拜为师徒。二宁,这样可否?
长老,我愿意!您和我有缘,对这正清派,我也早已熟悉,您早说过,我火命太盛,恐是将来都会常临不测,学,我就要好好学,全部都学,以后和师兄弟一起延续正清派的香火。
说来也贱,十来岁的我在那一瞬间竟把语言组织的如此得体,前前后后理由如此充分,惹得长老频频点头。虽在后来,我没有成为正清派的传世掌门,但到现在,在道教圈子里,人们还公认我是正清派十二世传人望齐长劳最为喜欢的弟子的。
闲话少叙,自此之后的三年时间里,我就在这个道观,开始了学习道术。从基本的望山占卜,到一些玄学,前前后后掌握了四门常用道术,而这些,也是让我终身受用的东西了。包括日后再回西陵、大漠寻金、立马终南山等等等等,都发挥了不可限量的作用。此文下表。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是快到十四岁的年纪,思乡之情常在心头。这马烨山虽好,也招架不住日夜隔绝,在修习道术过程中,亦和青眉道长几次请求回去看看,但都没有被应允,倒是我娘和我爹前前后后来过三次,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可年少必然好奇,就像在西陵夜出房门这样的经历,在只长几年的岁月里,一直都没有地克服。身在道观,心在俗尘,一段时期的我,竟打起了偷偷下山的心思。也就是这段故事,触犯了道规,却串联起了我的前世,更是揭开了我这段半世未了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