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瑶》赵阿弥

5、再遇 谢六是出了

　　谢洵端详了她一番，小小的人儿身量刚及他肩处，满脸敷衍的笑，眼睛贼溜溜的却像一泓清潭般能叫人融化于其间。

　　似乎是看透了她到心思，谢洵把目光放到她手中的煎饼上，饶有兴致道，“贵府厨子还有这等手艺？看着很有趣。”

　　初瑶愣了愣，正想说什么，初菡的话瞬间把她的嘴堵上了，“厨房人又欺负你不成？你倒是给他们点脸色瞧瞧。”

　　府中上下除了曹夫人房里的，所有下人对她都很好，欺负她是不大可能的。她一面感激着初菡，一面又有些难为情。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我自己做的，阿姐你尝尝？”意料之中，初菡一脸嫌弃，她被逗乐了，连忙把盘子收回来。

　　“你少做些乱七八糟的。”初菡叮嘱道，又说，“我带谢六兄在府上走走，就不陪你了。”

　　“嗯，好。”初瑶欣然。

　　谢洵不过是想搭句话，没想到初菡出言把这丫头批了一顿，心里正内疚呢，这头初菡催着他走，也不得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原以为就这样散了，不料游廊那头走来一个丫鬟，正是曹夫人房里的彩蝶。“姑娘，曹家姥姥来了，夫人叫您去见见。”

　　好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初菡有些泄气。可曹家毕竟是母亲那头的，若是招待不周，定叫长辈们说嘴。想到这儿不得不悻悻朝谢洵致歉。

　　谢洵倒是坦然，“无妨，我自己走走便是。”

　　“那怎么行，要么叫彩蝶陪你？”初菡提议道。

　　“夫人寿辰在即，彩蝶恐怕也没这个闲工夫。不如………”说着侧脸朝身旁的初瑶露出期待的神色。

　　初菡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有些不快，直到初瑶一个劲地摇头，这才舒了口气，摆出长辈的姿态，“近日客人多，我这头还要接应曹家人，你就当是帮我个忙可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初瑶不应似就是驳了阿姐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那就有劳初瑶妹妹了。”谢洵一本正经道。

　　初菡随着彩蝶去了，剩下二人在原地。

　　初瑶先是没应声，直到初菡走远，这才说：“寿宴在即，我这头也脱不开身。要么我给你指个大概方向，你乐意的话自己逛逛如何？”

　　“不乐意。”他脱口而出。

　　这丫头鬼灵精得很，方才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反悔了。平日里都是旁人缠着他，还是头一次被这样怠慢，真是风水轮流转，他谢六竟也有被嫌弃的一天。不过，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越发有兴致，“你是要撂下我自己回去？”

　　他说着凑上前去，鼻尖嗅来一阵芳香的同时，忍不住又朝她靠近了些。初瑶自是猝不及防，后退一步，心虚道，“谢六兄说笑了。你要看些什么，我带你去便是。”

　　她年纪虽小，男女大防还是懂得的。方才他靠得这样近，确实是欠妥当。不过谢太傅家教甚严，谢洵则是声名远播的高风亮节，再瞧他眉目平和，只当是她自己想歪了。

　　果不其然，对方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同你说笑呢。逛了一上午有些乏了，既然还要在府上叨扰一阵子，有的是时间四处瞧瞧。”谢洵说着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松懈下来，不忘补上一句，“待我休整好了再来找你。”

　　初瑶分明一愣，但想到刚才误会了人家，便也不当回事儿了。谢六兄果真同外头传言的相同，是个极度和善的人。她身份低微，难得他不嫌弃，对她与初菡一视同仁，着实叫她感动了一把。

　　“秋葵忙了一晚正饿着呢，我给她做些东西吃。这两日府中上下都忙得鸡飞狗跳的，若是有什么地方怠慢了，还请谢六兄多多包涵。”她眉眼含笑，把他当成朋友一般随和道。

　　初瑶极有耐心地解释着。谢洵很欣慰，记得她刚回来那会儿，总是是唯唯诺诺的不敢吱声。看来是他想错了，这丫头并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愿说。

　　“无碍。”谢洵心情大好，所以与她搭话：“依我看来，你手艺倒是很不错。”指的自然是她手中的煎饼。

　　初瑶笑得腼腆，“多谢夸奖，不瞒你说，我也研究过一阵，这道菜是从城里那家'马氏煎饼'偷师来的，什么时候带你尝尝，不过我觉得那马老汉做得不如我。”

　　“既然不如你吃你做的不就成了，何必要大费周章去吃他家的。倒是你昨日提及的那家'十里飘臭'还有点意思。”

　　初瑶难为情道：“难得谢六兄不嫌弃。”

　　谢洵为人谦和，很好相处，这是初瑶未曾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他竟对臭豆腐感兴趣。当她兴致勃勃地和秋葵提及时，哪料秋葵不冷不热飘来一句：“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话从何说起？”她饶有兴致道。

　　秋葵不得不感叹，谢洵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为了和初瑶这种闷蛋搭上话，硬是表现出对臭豆腐的热爱。大兴文人附庸风雅，他这等公子哥应当十分讲究。谢六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在朝堂上混，且是游刃有余，初瑶哪里是他的对手？

　　她很早便听闻，谢六郎口碑原先是在各族夫人间流传开的。不为别的，他哄人的功夫一流，十分讨人喜欢。

　　他未逢敌手，初瑶十分单纯，被忽悠是必然。秋葵想，这样也好，省得这个闷蛋糊里糊涂误了自己的终身。

　　“没什么。臭豆腐好啊，谢公子喜欢您可别忘了带他去。”秋葵有意提醒着，随即又想到什么，接着说：“姑娘，后天便是夫人生辰，您的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瑶从柜子里取出快完成的绣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道，“快了，这回准不丢面子。”她不喜欢曹夫人，可为了生存，只能违心表现一番。更何况，这次王远之遣人为她量身制衣，又赠了她些许首饰，想是要她露面的。

　　秋葵好奇，把脑袋探上前，一眼便被那绣活儿给惊艳到了——白绢为底作纸，上头整一幅精致的山水泼墨画竟都是她绣上去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亏姑娘想得出来。”秋葵欢喜地说。

　　“我总有一天要走，这两年能省则省。花钱的玩儿意儿就算了，做绣活儿替代也显得风雅。今晚再加把劲儿就成了。倘若能使夫人高兴，领到了赏钱我便带你去醉仙楼大吃一顿。”

　　这个提议好，秋葵听了满口赞同。

　　初瑶一忙就是一下午，晚上用完饭又不得不加紧赶工，待收线时已过了亥时。她累得精疲力竭，等不及沐浴，伏在案上睡着了。

　　又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梨花树下的男子白衣胜雪，她缓步上前，眼光流连在他葱白剔透的手指上。琴声婉转凄哀，再熟悉不过的曲调却怎么都会想不起它的名字。

　　琴声戛然而止，瞧他朝自己招了招手，胸口热腾腾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随即便感觉眼眶热热的。

　　他一如既往的正色，苦口婆心道：“你也不必难过。我养得你一时，养不得你一世。若你想在世上有立足之地，得靠自己争取一番。有些事情注定要经历。回去后，我会暗中守着你，出不了大问题。”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俊逸无双的面容，心中格外酸楚。

　　“初瑶不想回家，初瑶想一辈子留在您身边。”她微微启齿，他未应声，于是又柔声问：“您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夜深露重，强风破窗而入，吹得她冷不丁一颤，这就醒了。她支起身子，回想起方才的梦境，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异常难受——又忘记他的模样了。

　　这样的梦不知还要做多少年。落寞、恐惧、伤怀………她再也不想继续了，能醒来真是件好事。

　　她长长吐了口气，缓缓起身，欲将将窗子阖上。院子里点着灯，树下的秋千上似是坐着一只小狗，雪白的毛色似月光般惹眼。

　　真漂亮！她心底一阵感叹，情不自禁地收回手。那狗似乎意识到身后的目光，转身回头，微眯蓝色的双眸定睛打量着她。她又不由得感叹，声音微微带着颤：“狐……狐狸？”

　　她有些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这才目瞪口呆——院子里当真有只狐狸！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瞧见这样雪白通透的狐狸，实在是稀奇。于是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

　　或许是她动静太大，吓着它了。只一眨眼的功夫，它便不见了踪影。她份外失落，拧紧了眉头俯身四下打探。

　　月光下她纤瘦的身影份外惹人怜惜。狐狸自然是看到了，在树上观察了一会儿，待她悻悻回了屋，这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