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瑶》赵阿弥

4、十四叔 王家不缺英

　　她不过是躲着他罢了，这点显而易见。

　　这丫头从小就怕人，他五年前就知道了。那时他们还小，他同家中兄长去王家耍玩，她总是不愿同孩子们一起，远远躲着，更多时候施个礼便退下了。

　　有一次他刻意在院子里堵她，她吓得和老鼠似的缩着脑袋，怯生生地说：“谢六兄有何吩咐？”瞧他没有发话，便又道：“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退下了。”

　　他那时也没顾虑太多，后退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你和我说会儿话吧。”

　　吩咐谈不上，谁叫她生得好看。虽说周围好看的妹妹也不少，可她却是最特别的。彼年她还年幼，气质倒是不俗，比普通人家的姑娘穿得素淡，并无多余的打扮，怎奈天生一副好模样，眉眼像是描画上去的，打眼看清丽可人，细看更有一番韵味。

　　他向来是温和的，平日里对人谦逊有礼，而此刻那股不由分说的态度倒叫初瑶有些傻眼。她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睑，“我嘴笨，不敢叨扰谢六兄。”说罢便从他臂下钻了了出去，一溜烟跑掉了。

　　胆小归胆小，却是很机灵的。

　　这会儿再见到她，当真一点都没变。方才那句“如此甚好”分明就是在暗暗窃喜。他并无不悦，驾着着马回头一瞥那纤小的身影，眼里盈着些许笑意。

　　俩姑娘见人走远，这才提起步子往回赶。路过前面那家臭豆腐店，还当真忍不住买了一份尝尝。

　　回去的时候府内还是往常的模样，最初听说谢六郎代太傅贺寿，早来了几天，兴许是要在府上小住的。又听说，大姑娘同谢六郎私交甚好，故人相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曹夫人不喜欢初瑶，初瑶这边没接到叫她见客的消息，便安心在屋内呆着，也并未多想，反而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曹夫人大寿在即，没有像样的寿礼，不免叫人背后说嘴，于是乎一门心思放在寿礼上。

　　“金银珠宝咱们没有，姑娘不如做个绣活儿，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夫人没理由不领情。”秋葵提议道。

　　初瑶聪慧，绣活儿不逊色于城里最有名的德绣庄。本来没有想到，秋葵这番提醒，她总算开了窍，“那就按你说的吧。”

　　曹夫人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知道，没人多嘴罢了。王远之惧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初瑶找回来几年，除了名声上欠点公平，曹夫人也没有为难过她，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初菡漂亮，在各家的女儿中算是出挑的，唯独站在初瑶旁边显得黯淡了，曹夫人对初瑶有所避讳是情理之中。这不，谢洵来访便是有意藏着初瑶。

　　可过几日便是曹夫人大寿，知道内情的人不少，届时初瑶自然是得露脸的，如若不然，旁人该笑话他们看低周氏，免不了被人议论。

　　“寿宴在即，初瑶她………”

　　“妾身明白您的意思，放心，面儿上不会太亏待她。”王远之话还没说全，曹夫人就点题了，活生生叫他哑口无言。透过铜镜瞥一眼床上悠哉看书的丈夫，曹夫人顺手摘下鬓角的发钗道，“只要她恪守本份，看在周氏那贱妇早逝的份儿上，我便不为难她了。”

　　“什么叫恪守本份？”王远之有些不解地问？语调中参杂着些不满。

　　“怎么？'贱人'二字用得不当？”曹夫人一身冷笑，回过身，“好了，不戳您伤心往事了。听闻这次十四弟要来，可是真的？”

　　王远之并未抬眼，长长叹了一声，“不错，今日刚收到延弟捎来的信。”

　　他曾是整个大兴最受陛下重用的，风水轮流转，而今这殊荣落到了王家老十四王延的身上。王家不缺英才，朝中不乏王家后人，可终没有人比得过王延。

　　曹夫人不以为然，“老十四这样清冷的性格，能来给给妾身贺寿真是稀奇。”

　　“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的？”王远之不满道。

　　“这可不是中听的么？您瞧老十四，刚满二十五便坐上了相国的位置。如此聪明绝顶的人，性格孤傲些是应当，至于朝臣们不喜欢他………自是因为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莫不是仗着老爷您的面子，哪里请得动他？”

　　王远之越发觉得无奈，一头闷进了被窝，沉着声音道，“少年英才，脾气倔些也无妨。都是一家人，莫在背后道人长短。”

　　话已至此，曹夫人自觉无趣，不再多话。

　　不论脾气多么古怪，又是多么不讨人喜欢，可终归是王家子孙；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普天之下，能叫陛下屈降贵去讨教的，唯王延一人。再来，王家声望过高，王远之回会稽郡避嫌也是因为陛下对他心存芥蒂，哪知王氏一族又从王延这头站住了脚跟，自是把王延奉为救世菩萨般供着。

　　王延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得罪不得，曹夫人再清楚不过的。于是早早便吩咐下人把一切安排妥当，生怕出了差错。

　　秋葵一早去贴手脚，回来时累得腰酸背痛，嗷嗷叫着，抱怨得没完。这头初瑶一夜绣品完成了大半，也是累得眼皮打架，主仆二人扑在案上无精打采。

　　“每回老爷夫人办寿宴都是一场劫难，这会儿相爷又说要来，夫人硬是把整套倚兰院都腾出来给相爷住。”秋葵手托腮两眼无神道，“横竖是一家人，至于这么大排场么？”

　　初瑶诧异，“十四叔？”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却听好些人提起过。那些妇人口口相传的，除了“铁石心肠”便是“不通人情”，总之没有什么好的评价。

　　“可不是？”秋葵接话，“说来也奇怪，相爷似乎和王家上下不亲近呢？”说着便放低了声音。

　　“你这话是何意？”

　　“奴婢也是听老管家说的。据说相爷八岁随兄长去西域游历，一直音信全无，当年随行而去的也人无一返还，直到十二年后相爷独自一人回到大兴，这才听闻他们在西域遇上了劫难。”

　　“那……之后呢？”

　　“自然是认祖归宗了。即便他能说得上以前的事情，也有信物证明身份，可十二年过去了，家里哪还有同他亲近的人？”秋葵一阵叹息，“人一旦有了身份地位一切都变了个样儿。相爷起初一无所有，仅花了五年时间爬到了陛下跟前，这会儿别说是咱家老爷夫人，就是那些沾亲带故的都厚着脸皮贴上去。”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初瑶掰着指头数，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么说来………十四叔才……才二十五？二十五就做了国相？！”

　　秋葵一个白眼飞过去，“您也觉得稀奇吧？就因为这个，今儿个管家给相爷挑侍奉的丫鬟，大家都削尖了脑袋要争个机会。咳咳……奴婢也毛遂自荐了一番，可惜管家改主意挑了两小厮侍候。”

　　“亏得管家机敏，叫你们几个丫头去侍候，非得闹出点儿事儿来。”

　　这番调侃秋葵听着不以为然，“女子出嫁从夫，能遇上好的自然要去争取。我看大姑娘就比您懂这些道理，早早就邀谢公子出府游玩去了。”

　　初瑶一个挑眉，拖长着音调：“这叫人各有志。”

　　初瑶的“人各有志”秋葵并不赞同，在她眼里，王初瑶简直就是不思进取。别的不说，那日城郊相遇，谢洵看初瑶的眼神就不一般，当局者迷，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能安稳做个闺中姑娘偏偏选择去教书，她家姑娘分明就是个榆木脑袋。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初瑶拖长音道，随即转移了话题，“看你累的……要么，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别别别！”秋葵恨不得从席垫上蹦起来，“奴婢再累也不敢劳烦姑娘下厨啊。”

　　“你就歇着吧，往后两天有你忙的。”初瑶起身温婉一笑，“刚巧我也饿了，做两个煎饼填填肚子。”

　　初瑶厨艺好，特别是做煎饼这类曹夫人口中所说“上不得台面”的菜。即是粗鄙道东西，府中自然没有睡瞧得上眼，唯秋葵有口福，每回吃的都是津津有味的。这次又是盛情难却，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初瑶说着便朝厨房走去，没过多久拖着一盘香喷喷的煎饼往回走。说来真是巧，路上碰上了刚回府的初菡和谢洵，不自觉顿了顿，踌躇间朝一旁的竹林小道迈出步子，一心盼着不动声色地全身而退，那头初菡唤了声“初瑶”叫她不得不作罢。

　　“这是我妹妹初瑶，回府有些年头了，就是胆子小不大爱见人。”初菡一把将她拉到身边，语调里带着愉悦，“谢太傅家的六公子谢洵。”

　　她当然知道这是谢家的公子，那日在城郊也一时疏忽泄露了自己的身份。而今只盼谢洵莫将她去城郊祭拜的事儿说出来，毕竟曹夫人可是相当忌讳她阿娘的。这会儿寿辰将近，她可不想出什么乱子。

　　于是，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福了福身，“谢六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