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瑶》赵阿弥

2、重逢 眉目清朗，

　　王家似乎就没有过周姨娘这个人，她的忌日也从未有人提起过。按理来说初瑶应当是不知道的，可不知为何，过去种种都忘了，她唯独记得阿娘的忌日。说来是有些蹊跷的，有时甚至觉得，这一切是自己潜意识编造出来的。

　　但是有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府里上下都在为曹夫人的寿宴忙碌，初瑶不敢叫夫人触霉头，便和秋葵悄悄出府去。

　　过去的记忆仅存尚少，尤其是流落在外八年的光景在她脑中几乎是空白。这是极为荒唐的——她不仅没了娘亲，就连自己是怎么长大的都记不清了。

　　她曾梦见过阿娘的身葬之处，只可惜无迹可寻，依稀记得那处种满梨花，飘飘洒洒落了满地。初瑶心底愧疚，只能在城郊另觅他处，亲手挖一口空坟，将自己的思念一同安葬，也算是对娘亲尽孝了。

　　两个小丫头提着贡品往城郊去。城外的路不如城内好走，一口气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略显疲乏。秋葵忍不住埋怨，“姑娘可还走得动？倘若有车就好了。”

　　初瑶看似柔弱，却也不娇气，一面摇头，一面耐心劝导：“能出来已是万幸，秋葵再忍忍罢。”

　　言语之际，便见前方有人驾着一队牛车缓缓驶来。不同一般的车队，前后皆有列队整齐的佩刀侍卫，各个身型魁梧，气势逼人。除此之外，另有一人骑马与之同行，看不清模样，却能察觉到那人似乎也在看她。

　　初瑶意识到自己唐突，忙拉着秋葵避到一旁。

　　谢洵打眼便看到了她，远远望着只觉得她身型纤细，像路旁一株水玉色的娇花，娉婷而立。却也禁不住心生疑虑，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姑娘？

　　城郊小路崎岖，辨不清方向，没心思想太，与身边护卫交代几句，便驭马先行一步。

　　初瑶打算等车队驶过再走，怎料被一匹马挡住视线。她自认为举止妥当，并未冲撞他人，于是温婉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边说边朝马上望去，只见眼前男子约莫二十岁，乍看之下，像是戏文中的俊美书生，眉目清朗，皎如玉树，却并无文弱之气，宽肩窄腰，一身攀银纹麒麟墨色劲装，金玉躞蹀缠腰，腰间别着短匕，气宇轩昂。

　　怔忡片刻，谢洵翻身下马，恭敬一揖：“在下冒昧，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四目相对间，少年平静的面容上掺杂了些许异样，琥珀色的眸子更显深沉——记忆中倒是遇过极为相似的人。

　　五年的光景，身量拔高了许多，却也只及他胸口。退去以往的圆润，五官也长开了，皎白的面颊上仍有些婴儿肥，却是恰到好处的娇憨。

　　她似乎没有认出他，反倒叫他看得羞臊，眉头微拢，潋滟双眸透着怒意。只可惜脸皮太薄，也不知如何应对。

　　秋葵见状实在按耐不住，上前将初瑶挡在身后，义正严辞道：“我们家姑娘年岁尚浅，公子这般拦路可要吓着她了。若是没别的吩咐，还请让一让，我们赶路。”

　　没认出他便罢了，竟把他当成登徒子了？谢洵一哂，刚要出言解释，身后的牛车上跳下一人，大步流星地走来，搭上他的肩膀一脸的不耐烦：“问个路而已，磨磨蹭蹭的。倘若问不出，我们何不………”来人是司马尧，前一秒还满肚子的牢骚，后一秒竟摆正了姿态，一本正经道：“敢问姑娘芳名？”

　　这……这个人太没谱儿了！初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浓眉璨目，身形挺拔，月白暗绣冬忍纹样锦服，玉簪束发，腰上那枚镶金蓝田玉佩，这般富贵打扮，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他言语轻佻，初瑶不愿多做交谈，收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洵，“公子是想问路？”

　　见她卸下防备，又主动示好，谢洵自然高兴，点头称是，“这里小道纵横，岔路颇多，不知哪条才是入城的近道？”

　　“确实有近道，公子可先从这边走……”

　　司马尧愣了许久，待初瑶交待完毕，施礼而去之际才回过神来，届时人都走了片刻了。

　　“完了？”他恼道。

　　谢洵简单“嗯”了一句，不露声色。

　　谢洵这家伙果然靠不住！司马尧急了，恨得牙痒痒。他眼光本就是挑剔的，难得碰上一个合心意的，半句话都没说上就给人家姑娘跑了，简直有损皇家颜面啊。他心底窝火，心想，不管是哪家姑娘，先拐回去再说。

　　“你还愣着做什么？追啊！”司马尧心急火燎，谢洵全然一副淡漠神色，凭他如何嚷嚷都无动于衷。

　　这回出来是奉了上头的指示，哪能由着司马尧这混小子胡来？谢洵是横竖是油盐不进的态度，“殿下，此番前来是为了您和王家的婚事，不可多生事端。”

　　这话戳着了司马尧的痛处。

　　皇后指明要王远之做亲家。司马尧钟爱美人，讨老婆自然不能委屈了自己。王家女儿美不美旁人说了不算，得他亲自去瞧瞧。皇后心底明白，单是用强是不足以叫他屈服。既然儿子开口要验人，那就去验吧。都说王家女儿才貌兼备，小时候便显出端倪，想来是符合太子的条件的。

　　恰巧碰上曹夫人大寿，也算是天赐良机。只是司马尧太不按常理出牌，唯恐事情有变数，皇后不得不叫谢洵跟随左右。

　　谢洵这才体会到皇后的深谋远虑，万不可按寻常人的思维去猜测司马尧这厮。

　　司马尧兴致来了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怎么都甩不掉。一般女子当真是招架不住的。果不其然，他的信心仿佛从未被击溃：“本太子选妃，看上谁就是谁。你不随我去，我自己去。你也不必管我，早些把东西抬去王家吧。”说罢，拔腿就追了上去。

　　秋葵警惕，眼看着那登徒子吆喝着跑来，拉着初瑶就跑。初瑶半跟着跑两步方反应过来，挣开秋葵站在原地等着司马尧。

　　司马尧乐了，到她跟前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她没好气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初瑶觉得他不是坏人，就算他是坏人，凭她们两个弱女子也逃不出这样的阵仗。

　　“你许人家没？”

　　“与你何干？”

　　“没许人家就同我回去成亲吧。”司马尧厚颜无耻的功力发挥得为淋漓精致，“若是你许了人家………那就退了同我回去成亲。”

　　这是哪家公子，恐怕天下再也寻不到这样荒唐的人了！秋葵气急败坏，冲他喊道，“我们家姑娘身份尊贵，哪里是你能高攀得起的？！识相的速速回去，若是叫我们老爷知道了，定不饶你！”

　　提起身份二字，天下莫有人敢于天潢贵胄相提并论。司马尧这点信心还是有的，语调中尽是调侃的意味，“无妨无妨，叫岳丈大人来便是。”

　　初瑶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这样纨绔的孩子，想来是被父母娇惯了的富家子。

　　她自知身份卑微，未曾想以王家人自居。可现下别无他法，只得老老实实道，“家父琅琊王氏王远之，我也不想为难公子，还请你莫再纠缠。”

　　大兴开国君主从北南迁之时便是琅琊王氏保驾护航，由此才有了现在的江山。而今琅琊王氏退隐会稽郡，不复从前，这名号依旧是响当当的。

　　旁人若听到王远之的名号自然敬而远之，只可惜对方是司马尧，他素来嚣张，十个王远之也不放在眼里。

　　谢洵随司马尧而来，听到此话，眉头微敛，驻足不前。

　　他暗自琢磨，想到彼年王家还未迁来琅琊郡，曹夫人从来只带初菡出面，寻常人是不晓得王家府内还有个庶女的。现下太子恐怕将初瑶误认为初菡了。这丫头脑子转得还算快，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抬高了身段又不暴露身份，一举两得。

　　事情与他料想的并无出入，司马尧上前一步，嘴角微扬，试探道，“姑娘的话份量太重，务必想好了再说。”

　　初瑶一脸无奈，退一步同他拉开些距离，“我骗你做甚？就算我忍得了你，我阿爹未必忍得了你。”她努力克制住怒意，暗示身旁的秋葵拿出腰牌，接着道：“这是府中信物，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求亲就不必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请公子自重。”

　　她此刻异常心虚，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知道自己在家里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她阿爹知道了，也未必会替她出头。细细想来，真是可悲。

　　话已至此，本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哪料司马尧一阵狂喜，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你且在府上候着，我这就派人来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