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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少年英姿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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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虚掩着,屋内映着烛光。初瑶杵在外头许久,几次想伸手推门都打了退堂鼓。
又来到这个梦境,她几乎记不清自己置身此地多少次了,只是每次都无功而返。好奇心愈发强烈,那门内应当是有不得了的东西,不然怎会叫她夜夜记挂着?
三思片刻,终是推门而入。
屋内空荡,竹简层层叠叠堆满了三面墙,毫无缝隙的直至梁顶。除她身后这扇门,唯一通气之处便是头顶那扇圆形天窗。月光透过天窗直泻而下,映在无中央通体透亮的玉人之上。
素白衣衫,道骨仙风。
望一眼便深深吸引了,片刻又是惴惴不安。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遗憾的是她挤破脑袋都想不出身处何处,眼前的人又是谁。她有些懊恼,眼光又落在玉人之上——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晓得他是个男人。
初瑶缓步上前,欲一探究竟。
越是靠近,那人的轮廓便愈发清晰。他趺坐在案几边,雪白的褒衣博带,玉冠束发,一手撑在耳后,一手执简,无奈竹简遮住他大半张脸,仍是看不清面容。初瑶蹙了蹙眉,正想张口问个究竟,只听那人幽幽道了句:“功课做完了?”
功课?初瑶分明一凛,冷汗直下。来不及思虑,她竟鬼使神差地应了声:“还没……”随即失落地低下头。
来不及思考,无意中瞥见自己手脚缩小了许多,再细细审视自己,方才意识到,此时自己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她有些心灰意冷,颤颤巍巍摸上自己的胸脯,最终忍无可忍道:“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王初瑶……”耳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吐字一节一顿,分明是忍耐到了极点。
初瑶顺势看过去,那人放下放下竹简,直起身子打量着她。她也总算看清了对方的脸——肤色白皙,高鼻薄唇,双目狭长目光凌厉,既是少年英姿却有着和年纪不大相符的威严做派。
“我………我………”初瑶心慌意乱,一面是因为此人当真丰神俊朗,叫她看傻了眼;一面又被他的气势吓到,有些手足无措。无奈之下垂下眼睑,不料眼神扫过那人身后的一片雪白,定睛一看,竟然还在左右摇摆,随即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妖……妖怪。”
初瑶倏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
“姑娘,您做噩梦了?”秋葵抚着胸口平了口气问,“到底是什么妖怪,把您吓成这样?”说着上前替她拭了拭额角。
她嘴里碎碎念着,长叹一口气,“记不清了,倒是见他有一条雪白的尾巴。”
“竟是个有尾巴的?”秋葵忍俊不禁,“是猫是狗?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她细想了想,“是个面容清俊的公子。”
那个男人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之气,倘若真是妖怪,那也不算吓人。哎………如此想来,她当真是太胆小了,晚些醒,说不定就知道他是什么精怪了。
她忍不住再去回想,却全然不记得对方是和模样了。鼻子、眼睛,以至于方才近处观到的切,竟一点印象都没有。越是挤破脑袋想,脑中的记忆便越发模糊。她有些失落。
秋葵自然不知她的苦恼,打趣道,“姑娘莫非是想嫁人了?”
“怎么会呢。”她不假思索,掀了被褥下床洗漱去了。
深闺的日子枯燥,初瑶多半靠看书打发打发时间,这倒是继承了父亲王远之的喜好。四书五经尚且熟悉,除此之外还会读些野史、游记,丰富自己的见闻。
一如往常,用过早饭,她便坐在案边捧书研读,还时不时地用笔圈圈画画,极为专注。初菡来时未叫人通报,她向来如此,府中上下也习以为常了。
“在忙什么?”初菡大致瞥了眼书中整齐娟秀的批注,并不感兴趣。
初瑶眉目柔和,起身相迎,“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阿姐找我有事?”说罢便请初菡坐下,又吩咐秋葵去准备茶水。
她心底装着事儿,却不知从何开口,踌躇半晌方扭捏道,“母亲生辰将至,各方都要来人遣礼的。这几日没少听人议论,说阿爹想借此机会为我选婿,派出的帖子中都略有提起的………”
少女的眼含波水,透着些许娇羞。初菡性子强硬,头一次有这样的表情。初瑶心细,品到了话中意味,莞尔:“那我可要先行恭贺阿姐了。”语毕,忽觉得有些落寞。
初瑶生母低位卑微,大着肚子被曹夫人捻出府,本就是苦不堪言,还碰上了难产。她命不该绝,据说被好心人收养,一养便是八年。八岁那年,阿爹才将她接回府。
而今五年过去了,外头少有人知道王家有她这么一号人物,她盘算着怕是阿爹嫡妻曹夫人的主意。
可初菡不同,初菡是嫡女,选婿自然是万中挑一。这天下是司马家同王家一同打下来是,一般人攀不上王家的门楣,无非是从仅有的几家望族着手。
“方才母亲收到谢太傅的书信,上头说谢六兄会随礼来。”初菡低头攥着帕子道,嘴角隐隐噙着笑。
与初瑶猜的没多大出入,初菡心底是有决断的。而她口中的谢六兄自然是谢家六郎——谢洵。
彼年初瑶刚回府,那时王远之还未携家返乡,王谢两家来往频繁,孩子们更容易玩到一块儿去。谢家六郎同初菡一般大,青梅竹马,关系甚好,这点初瑶比旁人清楚。
“阿姐中意的是谢六公子?”初瑶脱口而出。
“现下还说不准。”初菡有些难为情,红着脸辩解道:“都好些年没见了,谁知道现如今他是圆是方?!”
初瑶点头称是,思量一番说:“早闻谢家六兄才貌双全,又在军中效力,很得陛下器重,论家世背景,谢六兄怕是最合适的。”
这话当真说进初菡心坎儿里了,再没借口否认,单是默默一笑,随口拣了句好听的话,“你别拿我打趣了,先头是我,后头便是你了。这回来的人多,你若看上了哪家公子,和我说一声,我好帮你同母亲求情。”
此次前来拜访的公子无疑都是冲着王家初菡来的,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再说她本就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厚着脸皮往人家身上贴就太不像话了。“我才十三,谈婚论嫁为时尚早,时候到了缘分自然就来了。”初瑶委婉推辞。
“你明年就及笄了,可以先趁此机会看看。千万别学我,到这把年纪才急着订亲,心中总归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初瑶耐心安慰,“我觉得阿姐此时出嫁刚好。”
“你又知道了?”
“那是自然。阿姐年芳十六,正是最娇美的时候。”
秋葵听罢有些汗颜,初瑶比初菡小上三岁,身量却比同龄女子要高些,冰肌玉骨,般般如画,又正是天真烂漫的年岁,这姑奶奶把初菡夸成了花,岂不是在打对方的脸?
初瑶什么都好,只是外室之女,难登大雅之堂,活活受了好些委屈。府上曹夫人是出了名的妒妇,不欺负她已是万幸,又怎么会替她选婿?而今大姑娘在这里惺惺作态,摆明了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初瑶的一番话,初菡很是受用,也是颇有耐心地安慰了她一番,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姑娘真是好耐心,换做奴婢才不理会大姑娘呢。不就是出身好些,有什么好炫耀的?”
初瑶摇头,“士族联姻是必然,阿姐可不是嫁出去这么简单,还得心系家族荣辱,替阿爹出一份力。谢太傅在朝堂作用举足轻重,谢六兄又正得圣宠,这姻亲一旦结成,王家在朝中地位更加稳固。”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是嫡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若是老爷再偏爱姨娘一些就好了。”
语毕,初瑶心底一阵酸楚,很可惜,她阿娘不但不得宠,反而因生她搭上了性命。她猜想阿娘是不盼她回来的,毕竟一生孤苦、含恨而终,她阿娘不是圣人,记恨是必然。
若是有别的去处她自然不会呆在王家,可前程往事毫无线索,记忆的开始便是她八岁那年,王远之将她接回府中,其余便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初瑶不禁扶额叹息:“差点忘了过两日是阿娘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