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在下》明州雪

48、使命

　　商会门口的车队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会里众人听了二当家转述，要拆庙的声音弱了下去，剩下没几人，也没什么好闹的了，旁门左道捞不到钱，只能安心继续做生意，肃整车队，重新准备出发行商。

　　长空身上贝珠用完了，正愁支付什么给车队，却看鸿溟从袖里掏了三枚贝珠出来，给了车夫。

　　“你不是说花完了？”长空问。

　　“先前以为花完了。”鸿溟悠然回道，“不想今早一摸袖中，竟然还有几颗。”

　　长空拉连云离自己近些，省得自家小徒儿被这个十句话十一句假的神祇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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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已盛，大道两侧桃花盛开，鸿溟掀开车帘，便有浅淡桃花香传来。

　　长空看着窗外盛景，忽然问：“天神界是什么模样？”

　　“没有四季，没有昼夜。”鸿溟道，“但要什么，都能以云幻出来。”

　　长空沉默看向窗外，凡人一生数十年，一株寻常桃树十来年寿命，听闻无灵众生中，有银杏寿数最为长久，至多也不过千余年。

　　神祇动辄千万年寿命，想是人间沧海桑田，也都看惯了，难怪能如鸿溟般说出不仁无为这种话。

　　“还想升神吗？”鸿溟问。

　　“蛟族生为四灵龙之下位，朝乾夕惕，所为的便是升入九天，成为龙神。”长空道，“也许如你所说，天神界没有凡间的一切，但没有守护者，凡间这一切便如镜中世界般，不堪一击。我生来为灵，有千万岁寿数，守护便是天地间赋予我的使命。”

　　“年年岁岁花相似，但花终归不会再是曾经那朵。”鸿溟指向后车道，“凡世中一切，终有生死轮回。五百年已过，我们身后仍是凡人。”

　　长空看向后车，车上数人坐在货物上，吃着桃花糕，早已不是他来时的那批蜂蜜商人。

　　桃花糕……

　　长空久久没有说话，鸿溟下了车，再上来时，手上多了一盒桃花糕。

　　“又弄这些小孩子吃的甜食。”长空乜了鸿溟一眼，拿起一块桃花糕，看了看，扔给连云。

　　“商贩说，这桃花糕不甜。”鸿溟将打开的盒子递到长空面前。

　　连云吃了一块，脸上没什么表情。

　　“甜吗？”长空又拿了一块，伸手给连云。

　　连云摇摇头，不接。

　　小娃娃都不喜欢，看来是不甜，长空尝了一口。

　　“如何？”鸿溟问。

　　浓郁桃花香与清甜的味道在口中溢散，长空正色，吃完整块桃花糕：“的确不甜。”

　　鸿溟放下盒子，坐到长空身边。

　　长空合上盒盖，忽然道：“人世纵然变迁，许多东西是不会变的，我要守护的，便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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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迁的何止人世，长空一行潜入中泽，迎上来的人也变了……

　　迎面一高挑女子游上来，细眉锐利，凤眼明丽，唇色鲜红丰润，暗红色的长发在水波中舞动，一席紫衣勾勒得身形凹凸有致。

　　“师兄！”那女子游到长空身边，伸手就往长空手腕里探。

　　长空警惕地让开：“你哪位？”

　　“你不认得我了！”那女子嗓音与面容一般明亮，双手插腰，手腕上蓝色铃铛随之响起，“我是露泽啊！”

　　长空看了眼熟悉的铃铛，再看那女子骄横模样，确实与当年的小师妹如出一辙。

　　露泽又来搀长空。

　　长空闪开：“多大了，别缠着人。”

　　露泽不满地撇撇嘴，对鸿溟这个常客见怪不怪，显然子陵没有告诉他鸿溟真实身份，直接略过，看到长空后头的连云，嚷嚷起来：“师兄！你出去这几年，怎么儿子也有了！跟谁生的！”

　　“不是我的。”长空一字一句道。

　　不远处子陵也游了上来，听到方才的对话，打量连云，再看看长空与鸿溟眉眼，确实都不相像。

　　鸿溟笑着与子陵点头招呼。

　　子陵知道鸿溟在隐藏身份，行礼唤了声大人，便不多言，只是仍忍不住打量，猜测海神如此做的目的。

　　长空：“大师兄，你看他做什么？”

　　“没什么，下意识就……”子陵回身，转向连云问，“这孩子是？”

　　长空：“我收的徒儿，生于翼望山，那没有蛟类，我便想带他回中泽修行。”

　　露泽捏捏连云脸蛋：“那你得叫长空师尊了，不如叫我师娘！”

　　子陵苦笑地摇摇头。

　　长空也懒得和自说自话的露泽说什么了。

　　“不行。”这一路上，连云学会了不少话，只是仍然寡言得很，他指向鸿溟。“师娘有了，师公也有了。”

　　中泽蛟对同族从不排斥，连云顺理成章入驻中泽，长空将他安置在隔壁房中，早上带他去尺木处听道，听完后，便教他周天运转、灵气支配。

　　鸿溟则做起敬业的食客，在泽里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死赖在长空院里，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长空说话，说出的话十有八|九能让长空有揍他的冲动。有时他也会以回瀚海检查海潮石的名义，离开一阵子，连云显少开口，脸上也总没什么表情，长空便又觉得有些冷清，不过露泽这样聒噪的过来，他只想赶人……

　　长空收起房里一点真实度都没有的海神像，一股脑塞进床底下，把书案挪到塌前，那副只有鸿溟用来睡觉，平时几乎不用的桌凳移到院中。

　　某次鸿溟回来，发现长空房中，多了一张塌。

　　凡世花开花落，垂髫变耄耋，中泽中却没什么变化，只有连云日渐长高的身躯，与日益精进的修为昭示着时光的流动。

　　“师尊。”连云收起长剑，刚毅的脸庞上，面无表情，“这一式，可有破绽？”

　　长空喜舞鞭，连云善使剑，两人灵气则是一火一水，对于招式长空教不上什么，连云几乎都是自己悟的。

　　“再来一次。”长空执鞭，立与连云身前。

　　连云再次出招，前刺、上挑，横扫，长空只出一短鞭，如软剑般舞动，一一接下连云剑锋。

　　连云一式下劈，长空足点剑锋而起，短鞭指下，扫向连云面门，连云要回防，已是赶不及。

　　鞭风带起一缕发，长空计算得很好，丝毫没有伤到连云，收鞭，负手道：“你的眼，只跟着自己的剑，但敌人的攻击，不会随着你的目光。”

　　“是。”连云再次琢磨起来。

　　小时候，他不会说话，话不多，长大了，依旧是惜字如金，对着长空才偶尔说上几句，旁人来与他说话，他每句回复，绝不会超过两个字。

　　“少爷鞭子舞得越发好了。”鸿溟笑着走进院中，手里提了个盒子。

　　鸿溟这次离开，走了近百年，一山的海潮石都能造出来了，长空扫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被啸浪卷走了。”

　　“是去的久了些，这些时日不见，连云都要比你高了。”鸿溟道。

　　鸿溟站在连云身侧，两人一般高。

　　长空拿过鸿溟手里盒子，进屋，关门，根本不想和久别的鸿溟叙旧。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各色糕点，反正鸿溟与连云从来不吃，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味道，长空拿了一块，扔进嘴里，嘴角一勾，自语：“这算是不甜的。”

　　他吃了几块，看看里头还剩一半，合上盖子，放到书案边，想了想，解开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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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溟坐在院里，问了连云几句长空近况，连云回得简略，放下长剑，坐到鸿溟对面。

　　“师娘，这百年去了何处？”连云问。

　　鸿溟：“你想知道？”

　　连云：“师尊想。”

　　“去道枢山，习些术法。”鸿溟说，“为何还叫我师娘？”

　　“师尊的相公，叫什么？”连云又问了这个儿时就问过的问题，这些年他已知道师公的意思，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鸿溟。

　　鸿溟：“你师尊让你称呼我什么？”

　　“师娘，他未否认。”连云道。

　　“那便师娘吧。”鸿溟起身，推开长空房门。

　　长空发辫高束头顶，收起伸向糕点盒的手，起身道：“何事？”

　　“越发有师尊的模样了。”鸿溟笑道，“怎么重新束发了？”

　　发辫这么一束，衬得长空眉峰更加锋锐，整个人英气不少，板下脸来，威慑感也强了不少，且身形看起来竟比鸿溟还高出些微。

　　“不怎么。”长空挺直脊背，出了门，走到连云身边，指正他招式中破绽。

　　鸿溟跟出来：“少爷果然什么装束都好看。”

　　“多话。”长空道，“你几时走？”

　　鸿溟：“我不走了，可好？”

　　长空坐下：“随你。”

　　鸿溟难得一句话，真真切切实现了，之后的几年，他果然没有踏出中泽半步，准确的说，是没有离开长空周身丈许半步。

　　连云身形不再长了，这小小一隅院子，加上一个悠然自得的鸿溟，时光仿佛凝滞般惬意。

　　而打破惬意的，往往也都是同一个声音。

　　“师兄！”露泽兴冲冲地跑进院中，“师尊让你过去，说是龙神庙有祈愿。”

　　子陵恢复后，大多数祈愿都是他带着露泽出去解决，如今子陵雷劫将近，需修行准备，这一责任，便又落到长空肩上。

　　“师兄，能不能把我也带上。”露泽之前伤后，则被尺木勒令，必须跟着子陵才能出泽，这才几日没出去，又开始折腾了。

　　鸿溟：“尺木大人有令……”

　　“哎呀，好啦，我知道了，不去就不去嘛。”每次这个小厮总搬出师尊来压她，师尊还特别敬重他，露泽知道这次又没希望了，嘟哝着嘴去找子陵。

　　“连云。”长空道，“随我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