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堂》花志

7、第六章 古岳大祭司

　　夜深人静，金甲船尚在无垠的大海中穿行，赫琏坤斜倚窗沿，极目远眺。

　　遥远的月影下隐隐透出几条狭长的黑影，好似自海这个世界长腾而起的山脊，起起伏伏，延绵无尽，生生将大海一分为二，这边成了八域，那边便是混沌之域。

　　狭长的黑影就是名闻天下的神女峡，若是追根溯源，十分惊世骇俗，上古纪神纪记载，女皇千念月为保护八域安危，开启逆天秘术，以她血肉之躯挡下万兽之灾之后，灰飞烟灭。

　　据说，那一天，天空下起一片血雨。落入海中的每一滴血，都成了一座狭长孤岛，落入大地上的每一滴血，都化成了入云高山。

　　从此以后，洪荒古兽再难闯入八域，众生得以休养生息，才有了今日繁华的局面。

　　但女皇也许不知晓，贪婪多变的人心，比起洪荒蛮兽要邪恶的多，她舍身成仁，究竟值不值得，已然没有答案可言。

　　对于没有答案的事情，赫琏坤总是有些好奇，正如伽蓝国王世子失踪一事，他完全可以等到师父回来，名正言顺地交由师父处理，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

　　不求有功，旦求无过。那些老不死的长老们，自然纠不出他的错处，也无法把他从千念堂首徒的位置上赶下去，每次看到他们扳倒他不成，一脸挫败，好像踩了古兽大便的模样，赫琏坤不由得心情大好。

　　赫琏坤去伽蓝国处理政务的消息，想必早早传到那帮长老的耳中，尽管他们没有出面，却都躲在暗地里，静观其变。

　　至于为什么接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任务，赫琏坤自已也不是很明了，许是看到百里烽、紫穆太闲了。一个总是跑到三角弄惹事生非，一个总是溜到市井中体验人情冷暖，这不都是吃饱了撑的吗！若再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只怕千念堂、君临城都不得安宁。

　　还有一点令赫琏坤颇为在意，就是伽蓝国的种种举动，总透着某些刻意与作做。人家伽蓝王子前脚刚失踪，使臣后脚就跑到千念堂，一副长使不答应帮忙誓不罢休的样子，伽蓝国继承人出了事，身为臣子，忧心忡忡很正常，但表现得那般急燥就些用力过猛了，好像丢的不是主子，而是他儿子似的，还有随后而来的赤云信使，竟然骑着金狮鹫送来兰契，那可是伽蓝国主专属座骑呀！

　　这让赫琏坤不禁怀疑，王室至亲的情义竟有这般深厚的。而无论是求助函还是兰契，写得太过笼统，除了写得感人肺腑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阿狸身上，只见她蜷缩成圆滚滚的白毛团儿，卧在赫琏坤的大腿上睡得正香，赫琏坤不由得苦笑，眼看就要天亮了，阿狸也就恢复成人形，一个女孩子这样趴在他大腿上睡，太不成体统，尽管赫琏坤并不在乎那些纲理伦常，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于是赫琏坤一手扶起阿狸的头，一手托住阿狸的身体，好似抱着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床塌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到床边一角，开始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当一缕霞光穿透窗沿，昏暗的船室内登时变得鲜亮、温暖，少女阿狸用力地伸展一下腰肢，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睡眼朦胧地看着赫琏坤，似是难以置信，便不停地摇着头，想让自己清醒。

　　最后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之后，阿狸轻手轻脚地起身，缓缓凑到赫琏坤身旁，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的脸，“大师兄！”阿狸小声说道，半晌没有回应，阿狸不知该如何是好，伽蓝国都邺京近在眼前，阿狸若再不有所动作，真的就要被送回千念堂了。

　　出师不利并没有令阿狸打退堂鼓，她可不是千念堂一众师兄师姐眼中的乖宝宝。相反，阿狸诺认准的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虽然最后往往以失败告终。

　　她掐着小蛮腰，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决定做一顿丰盛的早餐来讨好三位师兄，到时她扮个乖，装个萌，再次请求留下来，就不怕他们不答应……

　　小算盘打好之后，阿狸就开始行动，当她鬼鬼祟祟离开船室后，赫琏坤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微微摇头，嘴角浮现几分通透的微笑。

　　谁知，片刻功夫，阿狸又跑回来了，不同于之前的谨小慎微，而是一脸慌张迷茫，手舞足蹈地说了些赫琏坤听不懂的话。

　　“阿狸！别着急，慢慢说。”

　　仿佛那深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某种魔力，自然而然地令阿狸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外面有好多人……还有……还有好多漂亮的旗子。”

　　赫琏坤颇感意外，伽蓝国竟这么快得到了消息！不过细细寻思之后，也就释然了。毕竟，驻伽蓝国的赤云信使骑着金狮鹫拿着兰契而来，必然骑着金狮鹫带着消息离开，以金狮鹫那般雷电之速，在他们争论怎么送走阿狸时，伽蓝国的重臣们怕是已经开始筹备迎宾国礼了。

　　看来，那些繁文缛节自是避免不了了，赫琏坤起身，将浅白色的长衫稍作整理，并嘱咐阿狸去把百里烽、紫穆叫醒，自己径自来到船舺上。

　　晨雾尚未散去，海风拂面，轻凉且潮湿，虚空中带着淡淡的咸味。不远处狭长的海岸，正是邺京最大的港口——黄金港，大小不一的船只，整齐地停靠在一面，放眼望去，宛如一条浮在海上的小路，宁静幽远。

　　再观岸上景象，却迥然不同。伽蓝兵士皆身着铠甲，威严地驻立两旁，排排贵族旌旗，随风招展，发出低沉的声响。那阵仗、排场无一不显得隆重恢弘。

　　赫琏坤眼角的余光中，不经意地发现阿狸趴在船舷边角，正被此情此景惊得目瞪口呆，不由得轻声说，“别躲着，在这里看，更清楚。”

　　阿狸笑喜喜地来到他身旁，再随着赫琏坤的目光望去，更加感概，“哇，原来伽蓝国的国都是这样的啊，”“噢，对面是伽蓝军吗？”“他们是来欢迎我们的吗？”“阿狸曾听二师兄吹嘘说，八域十六洲里各国城邦对千念堂玉座门下的弟子皆以国礼相待，现在看来，二师兄的话也不是全都不靠谱。”

　　这时，大道中央缓缓出现一道修长的人影，一步一步地朝着金甲船走来，恰逢初生的朝阳变得光茫万丈，将那道影子映得有些飘渺，赫琏坤难以看清，这时百里烽、紫穆也一身正装来到甲板上，待金甲船靠岸下锚，赫琏坤踏上长板下船那一刻，那道影子才变得清晰生动起来。

　　“在下伽蓝国大祭司古岳，在此恭候千念长使，及各位少君大人！”

　　深沉沙哑的声音，令阿狸有些害怕，整个人缩到了赫琏坤身后，赫琏坤不以为意，径直迎上古岳的双眼，微微颔首以示尊重，并郑重其事地将百里烽、紫穆引荐到古岳面前。

　　彼此寒暄之间，也不忘互相打量一番，在赫琏坤眼中，伽蓝国的大祭司古岳是一位德高望众的高修者，曾在千念堂修行五百年之久，之后随赤云军团征战混沌之域，立下赫赫战功。如果不是伽蓝国几番诏令，命他回去辅佐国君、主持朝政，他的人生或许会更加辉煌一些。

　　但也正是他的选择，才挽救了一场浩劫。尽管三百年前，赫琏坤尚未出世，但东域之乱在八域十六洲的近五千年历史中，可谓惨痛致极。

　　而伽蓝国正是那祸起之地，那时伽蓝国主复容忌，与当时的千念堂首徒斩浪联手向东域其他六国开战，引得多少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最后正是古岳与二王子复容志拼死反抗，借助九方朔的力量，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东域七国恢复了往惜的安宁，却抚平不了那道伤口，伽蓝国曾一度被其他六国排挤，而师傅九方朔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再收徒弟。

　　如今，千念堂对伽蓝国表面上与其他国家一般无二，但事实是否如此，赫琏坤便不想妄加品评了。

　　特别是在与古岳大祭司面对面之后，赫琏坤无法想像东域广闻上记载的大英雄与眼前这个佝偻瘦弱、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有毛儿关系，较是再华丽衣着饰品，也掩盖不了骨子里散发出的死气。

　　以古岳的实力而论，三千岁正值壮年，不该这般衰老。就像师父他老人家，已过万岁了，样貌、脾气、秉性皆如三十初头的少年一般，莫非古岳的大限将至？

　　似是看穿了赫琏坤的疑惑，古岳枯槁树皮般的脸上淡然一笑，“让长使大人见笑了，在下因为一场大病，法力尽失不算，这身体呀，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大祭司客气了！”赫琏坤淡定从容地掩饰了自己的心虚，免去当中不必要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请求去伽蓝王宫，毕竟，他们来这儿，可不是为在港口边上闲话家常的。

　　在众人出发之际，百里烽突然来到赫琏坤一旁，指着身后的阿狸说道：“狸花猫怎么办？不是说好到伽蓝国派人送她回去么！”

　　“你猴急什么，至少也要和这儿的赤云军统领碰个面，再拜托他选个可靠的人把阿狸送回去吧！如果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人，你放心吗？”

　　百里烽一时无语，又不甘示弱的反驳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狸朝着百里烽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对赫琏坤说道：“大师兄，除了君临城之外，阿狸从来没去过别的国家，阿狸好想看看伽蓝国王城是什么样子的，看完王宫再送阿狸走，好不好？还有，阿狸肚子好饿！”

　　赫琏坤无奈地摇摇头，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小红丸，直接塞进阿狸的嘴里。“这是万谷香，吃了就不饿了，阿狸，我们是来寻找王世子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过一会儿会派人送你回去，你可要听话！”

　　阿狸无奈，只得点头答应，赫琏坤则加快脚步跟上古岳。百里烽欠欠儿地搭上赫琏坤的肩，“哟！把入混沌之域的蓄备都用上了，可真大方呀，也给我一粒呗！”

　　赫琏坤想都没想就回一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