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堂》花志

8、第七章 大祭司的哀求

　　踏进伽蓝王宫，眼前的殿宇楼台鳞次栉比，无一不显其恢宏壮丽。毕竟这里是一国之主所住的地方，所有的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最好的山、最好的水，最好的围墙，最好的石砌，堆积而成的王权，却不知不觉地限制了苍穹，禁固了大地，同时，也锁住了人心。

　　似曾相识的压抑与沉闷迎面而来，赫琏坤微眯双眼，试着将这种不乐抛诛脑后。很快，沉淀下来的心境，马上感觉到一股迥异的气氛：来来往往的禁卫军、内侍、宫娥，神色虽然略显疲惫，但那如释重负的心情溢于言表，好像很庆幸王子失踪似的。

　　就算一个王公世子再不得人心，可以恨，可以骂，再不济还可以挥兵起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也算是个痛痛快快的解决之道。绝不会像眼前这般，莫名奇妙，难以言喻。

　　他看着前方引路的古岳，许是太过焦急，颤巍巍的步伐尚未停下，气息差点儿就断了，还好赫琏坤眼疾手快，几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大祭司。

　　刹那间，一阵前所未有飘渺之感，摄住了赫琏坤的心魂，该如何形容那一刻，连赫琏坤自己都不得要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古岳，只见后者倚在长廊一则，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半晌才压稳了声音，缓缓开口：“让长使大人见笑了！”，随后又一声长叹，“看来，我这个糟老头子，真的没用了。”

　　赫琏坤随口安慰几句，见世子寝宫就在前面，随口道：“大祭司，您不妨在此休息一会儿，在下与师弟们先去世子失踪之地探查一番，可好！”

　　“这……”古岳有些为难，“怎么说来者是客，伽蓝国这般慢待，实在有违……”

　　“现在不是相互客套的时候！”赫琏坤及时打断道：“伽蓝国不惜用国主座骑送来兰契，不正是想千念堂早些寻出王子下落吗！如果被那被繁文缛结耽阁了时间，岂不是坏了大事，待我等查看完闭，再向国主行参见之礼。”

　　古岳欣然一笑，“即然如此，那有劳四位了！”

　　赫琏坤等一行人一路畅通阻，来到寝宫时，十几位内庭待从早已列队等候，一个自称吉儿的宫女来到赫琏坤面前，深施一礼之后，便依照分咐，领着他们来到王世子失踪的地方，正是复容诺休息的内院，同许多王族寝宫一样，处处是珠光宝气，金碧辉煌，除了处处炫耀富贵奢华之外，毫无用处。

　　阿狸一进寝殿就捂着鼻子，百里烽也没什么好脸色，至于紫穆依旧是左看看右看看，碍于宫女在场，赫琏坤没有多问，继续打量着四周。

　　“世子殿下失踪之前，是哪位宫人陪伴左右？”赫琏坤通过眼前的雕花琉璃窗，望向御花园，若有所思地说道。

　　吉儿上前恭敬地回答：“是奴婢。”

　　见如此娇小的女孩，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面色憔脆，却不显颓废，身体明明不堪重负，仍然苦苦支撑，独独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隐隐透着艰忍刚毅。

　　吉儿似乎很担心王世子的安危，赫琏坤暗自想道，可此时此刻，一切安慰的言语都毫无意义，“殿下可曾有什么异常？”

　　吉儿细细回忆一番，缓缓道：“那日是国主寿辰，国宴上殿下有些不开心，就提前回到寝宫，坐在窗边发呆，然后奴婢去准备夜宵，再回来时，殿下他就……”，吉儿说到此处，便再难说下去了。

　　“你说殿下坐在窗边发呆，就是这儿吗？”赫琏坤指着自己所站之处，问道。

　　吉儿点点头。

　　赫琏坤站在雕花琉璃窗前，窗外姹紫嫣红的风景着实醉人，清风徐徐而至，花木随之摇曳，光影斑驳。想像着夜深人静，伽蓝世子形单影只，望着面前的花田，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他缓然来到花丛中，漫无目地观望着，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丝莹光，再依迹去寻，又不见踪影。赫琏坤十分肯定，那绝不是刺目的朝阳之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幽光，偶尔与当空的日头遥相辉应。

　　缓缓俯下身姿，再一次仔细探查花海，看到在一株姚黄牡丹花下，竟落着一颗星石。

　　赫琏坤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在阳光下星石变得灿烂夺目，这颗小星石，又称星魂石，是无法回归星魂之海的散碎魂魄凝结而成，大多成色透明，美仑美幻。可以雕刻成精美饰品，亦可练制丹药，还是制作兵器结界的大好材料。

　　收集星魂石并非难事，山林水涧都有迹可寻，与普通石头相比，稍透明一些，上品星石可与夜明珠相媲美，但那些都不足以与手中这块相提并论，赫琏坤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透明亮、完美无瑕的星石。

　　吉儿看到这一幕，不由地一惊，说道：“这是殿下的星石，一直当做宝贝似的收藏着，怎会在这里丢下一颗”

　　“你确定吗？”

　　吉儿走上前来，十分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殿下收集的星石都是龙眼大小，而且成色透彻，夜里光韵比夜明珠还要亮！”

　　“这星石对世子殿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吉儿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双眸紧紧地盯着赫琏坤手中的星石，“殿下曾说，那一盒星石是已故的菱公主留给他的！”

　　“这么说，诺殿下与王姐菱公主感情很好？”赫琏坤若有所思地语气，令吉儿有些举足无措，“奴婢不知道，殿下也只是偶尔才会提起菱公主的。”

　　赫琏坤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倏然停留在蔷薇花墙与花圃相连的沟壑处，拔开葱郁的花叶，松软的泥土间浮着一层淡淡青绿，好似一张细长的画布，而几处浅淡的凹陷，虽不显眼，却没逃过赫琏坤的眼睛，竟是一个人的脚印。

　　“近日有花匠整理过这片园子吗？”

　　吉儿摇了摇头，“自初春整理这些花圃后，就无人过问了！”
　　“那么，世子寝宫里的人，可有到过这里的？”

　　“这里是寝宫内室，殿下最喜欢在这里独处，也曾吩咐过，除了奴婢以外，不许其他人入内。”

　　赫琏坤默不作声，双眼紧盯着泥土中的脚印，形状细长，不足五寸，若按吉儿所说，再加自己所猜，应是一位女子留下的，并且与王世子的失踪有着莫大的关系。

　　吉儿得知之后，不知如何是好，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么说殿下他是被刺客劫走的？”

　　“在下只是在寻找真相而矣，而这个脚印不过是冰山一角，难推全貌，还请姑娘稍安勿燥，告诉我王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吉儿面露难色，说话也变得吱吱唔唔。

　　赫琏坤见状，双手抱胸，淡淡地道：“姑娘若不想说，在下也不强求，可是世子殿下能否找得回来，就不确定了。”

　　吉儿毫无血色的面容，变得更加惨白，急急地跪倒下来，乞求道：“奴婢该死，还望长使大人恕罪！”

　　王宫里的人，怎么个个如此。无论有错没错，都先惊慌失措。不分青红皂白地先跪地，接着叩头，再后求饶，生怕一个小心，便是出口成祸。

　　只是，眼下吉儿一直这样跪着不是办法。无奈，赫琏坤轻轻把她扶起，平缓地解释道：“你没做错什么，何罪之有？看你的样子，想必很担心世子殿下吧，不过，你什么都不说，叫在下如何找他呀。”

　　吉儿认真地看了看赫琏坤，“大人想知道什么呢？”

　　“有关王世子的一切！”

　　吉儿的脸上再次浮现痛苦的神色，在说与不说之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倏然响起，“吉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长使大人吧！”

　　吉儿一惊，寻声望去，说话人正是古岳。老人缓缓来到他们身边，并对吉儿说：“你面前的这位大人，正是为寻找殿下而来，所以不必保留，直说无妨。”

　　吉儿如失重负一般深吸一口气，对赫琏坤肯求道：“大人，奴婢知晓您是千念堂的大人物，一定能把我家殿下找回来的是不是？”

　　赫琏坤微微颔首，无形中给了吉儿无限希望，她告诉赫琏坤有关伽蓝王世子的一切。

　　原来他也被那奇怪的癔症折磨了近二十年，每一次发作时，都会有几个宫女侍从丢了性命，渐渐的，这已成为伽蓝王宫里众所周知的密秘，只是国主下了禁口令，且把王世子禁足在自己寝宫内，没有国主召令不得出行。

　　吉儿五年前入宫，很快被分派到世子身边做宫女，奇怪的是，世子的癔症竟有所缓解，吉儿顶多就几处咬伤，并不致命，所以这五年来，她与王世子主仆情谊日渐浓厚。

　　偏偏最近，王世子总是心神不宁，夜半恶梦连连，白日里又精神恍惚，偶尔还提过什么月血之日。

　　而王世子最在意的就是与国主之间的关系。自从他因癔症而禁足于寝宫来，国主对唯一的儿子不闻不问，伽蓝的重臣也对有名无实的世子避而远之。这些刻意的疏离，看似不起眼，却如落在坚石上的水滴，长年累月下来，足以毁掉一个人自尊与骄傲，而前日的国宴风波，也是正压垮世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宴上发生了什么事？”赫琏坤继续问道。

　　吉儿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古岳，老人轻叹一口气，“此事还是由老夫说比较妥当！”

　　于是，古岳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语气满是忧伤。“诺殿下是国主最小的儿子，一直乖巧懂事，在未得那个怪病之前，也是深受国主喜爱、百官爱戴的，就连宫里的侍从们，也对三世子称颂有佳，偏偏老天不长眼呀！”古岳边说着，边望着赫琏坤，神情间搀杂痛苦凄楚，“想必长使大人对伽蓝国的内庭也有所耳闻吧，就是已故的姜王后，莫世子、和菱公主皆因那怪病离开人世……”

　　话到此处，古岳便哽咽起来，原本苍桑枯朽的面容，变得更加哀老，“他们可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人啊，到头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连阿诺都……如今还发生这种事！”

　　古岳踉踉跄跄地向赫琏坤深施一礼，“长使大人，老夫知道三百年前，伽蓝犯下大错，罪孽深重。可稚子无辜，阿诺那孩子只怕是伽蓝国最后的希望了，老夫也顾不得那些规据了，只要能把那苦命的孩子找回来，上天就是要老夫这条命，老夫给就是了！还请大人看在老夫与国主为千念堂鞠躬尽瘁的情分上，帮帮伽蓝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