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成了这样》风吹一树星

61、尽尘埃

　　早春的雨细细密密、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天，今天是难得放晴的日子，也是林天海出灵的日子。清晨，送灵的队伍便安安静静的从老宅出发，绕了山路，又盘盘绕绕的走到山里的林家墓地。
　　今天对林源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他格外认真的整理了仪表，强提起精神。若非他的双眼依旧是血丝满布，眉间郁色阴沉，嘴角再未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然活脱脱又是那个熟悉的纨绔子弟回来了。
　　林天海的丧事并未大办，未发讣告，没有前来吊唁的人。除了老管家、王权玉、李念一几人和主持丧礼的便无他人了，只低低调调的按着家族必须的流程走完便是入土为安。
　　在场的人都是一身黑衣，神情肃穆哀婉，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天气也有种阳光透不过浓厚的阴云的沉闷压抑感。哀凄的丧乐几乎要不成曲调，断断续续的仿若比那夜的寒雨还要冷彻三分，又随着徐徐春风渐行渐远。主礼人的声调沉闷压抑，悼词里的每一个词句都承载着现世人的伤痛，每一个字听在耳中都仿若一把刀子插在心头。白瀚宇担忧的时不时看向林源，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源的神色极为平静，平静的仿佛这些日子里那个彻夜不得安眠，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一般。也许人过于悲伤之后往往便会归于极端的平静，看起来风轻云淡好似前尘忘却，殊不知平静的表面下是另一种更深的悲痛。
　　悼词的最后一个字从主礼人口中吐出时，李念一、白瀚宇、张若卿老管家四人交换了下眼神，都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不相干的人搅局，也没有半路的阻碍。现在只差入土叩拜最后一步，丧礼便能平静地完成。
　　林家虽是个百年传承的大族，但令人意外的是家族墓地并不奢华，特意开凿出的平地上绿草如茵，一看就是经人常年精心养护，一座座墓碑按方形井然有序的立在那里，每个方形又是三排三列。碑上只简单的刻了名讳出生日逝日和简短的墓志铭外便无其他。
　　林天海的墓穴是在第七个方阵的三排第二，草地被掘开出刚好只够棺椁的大小，花岗岩质的墓碑上已刻好逝者的名讳出生日与逝日，还有简短的墓志铭——我志如此，我志长存——老管家询问林源的时候而得到的墓志铭。
　　林天海这一生确实贯彻了他的志，即使是不择手段。诚然如此，但是活跃在他那个年代的商人，又有谁不曾叹一句枭雄。林天海的一生都在为了他的志去追，去争，去斗，他也的确做到了，嘉腾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整个东南商场可以说得上是说一不二，见到林家的都不免带上三分敬几分惧。若非晚年缠绵病榻含怒而终，此人生倒也不失如其所愿。只是天行有常，因缘自定，想来这位冷血商人纵横一生也未曾想过，竟是以此种方式结束，终是眼睁睁的看着耗费毕生心血的河山易于他人之手。
　　李念一颇有感叹，她想起那不知是谁送来的文件，突然觉得身心疲惫，看向林源那再也挺不直的背影满是可怜可叹，每想到此，每看他一眼，她心中的愧疚便更多一分。
　　奈何世事总不遂人愿。
　　张若卿虽一直看着丧礼，但总分出一丝精神落在李念一身上。这些日子以来，李念一的辗转难眠，忧思更是一日重过一日，即使她在自己面前藏的很好，但是总归会露出些许。她知道，李念一和林源不单单是普通的朋友，公司上下级，他们更像是战友，一路走来在事业上相互扶持，在落拓的岁月里互相鼓励。李念一是个重情义的人，好友如此她又怎能置身事外不为所动呢？张若卿柔和了眉间的涩意，她握住李念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捏了，以示安抚。虽然心里心疼李念一，但这总是葬礼，也总是不得不经历的痛事。
　　李念一压下自己想要转头去看的冲动，睫毛微微颤动，心中却是软了一片，倏尔又更加沉重起来。未免张若卿再感受到什么，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终是归于平静。
　　对不起。
　　李念一轻轻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对林源，对白瀚宇、更对张若卿。
　　不择手段的，何尝又只有林天海一人呢？终究是有所求而求不得，入了疯魔成了执念，便作那一个冷血人，无心人。
　　神思恍惚间，灵柩被抬入墓穴发出沉闷的落地声。李念一转眸去看，抬棺的几名壮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林源提着铁揪正准备上前亲自为父亲盖土封穴，脚正迈开一步却又顿住，他那毫无波澜的神情终于在看见来人后出现了些许起伏，却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又继续迈步前进。
　　在看到林恺风的那一瞬，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七日里都不再出现，仿佛默许般的在老宅停灵却又为何今天在葬礼上出现。
　　他看向墓穴里的灵柩，那和林源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挂着冷冽的笑，还有隐秘的疯狂。
　　来者不善。李念一眉头狂跳，一双手不自主的紧了紧，手心是潮湿的汗意。下一刻，只见站在墓穴旁的一名抬棺人不知从哪里提出一桶不知为何的液体利落的浇在墓穴里，“咔嚓”一声脆响，跳跃的火苗自他手里出现。
　　春风吹拂，将那股刺鼻的气味拍入众人的鼻间，还来不及因难闻气味皱眉，在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之后脸上已是焦急万分。
　　霎那间，火红的颜色灼伤了众人的双眼。
　　“不！”凄厉的叫喊刺破一瞬间的寂静。空气中的热浪伴随着“呲呲”的响声此起彼伏。
　　林源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白瀚宇眼疾手快的抱住林源，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压在地上。
　　“火！火！救他，快救他！”林源奋力挣扎，拳打脚踢，满身泥泞。白瀚宇死死的压着他，火光照红了他坚毅的脸庞，显现出无边的愤怒。
　　张若卿赶紧打电话，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眼前的火越烧越烈，老管家怔怔的看着那仿佛能席卷一切的火，王权玉被人扣在地上。李念一想要拿起铁揪要送土灭火却被抬棺的人束在原地。
　　“林恺风！你到底有没有人性！你住手，住手啊！”李念一不得动弹，朝着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恶魔般的男人怒吼。
　　林恺风却仿若未闻，身边的一切怒骂，哭喊，嘶吼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这焚烧罪恶的净火。
　　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林恺风回过神来，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便又无声的离开，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一如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
　　烈火遇油加之微风相吹，上好的木质棺材不一会儿便烧的面目全非，等到消防队来时，已烧的只剩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物体灼烧后特有味道，夹杂着雨后泥土气味无一不在提醒着，这里曾发生了什么。压住他们的那些人见烧的差不多便先消防队一步离开，留下历经巨变的几人呆傻般的在原地。
　　消防队的人朝报警的张若卿了解了前因后果，正准备处理一下事故现场以免余火未尽引起更大的山火。一个人影就突破他们的防线，朝着墓穴就跳了进去。
　　“不要命了！快救人上来！”消防队员快速从震惊中回过神，便冲了过去救人。
　　最后林源是被敲晕后带上来的，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灰烬。虽然在墓穴里呆的时间不长，但依旧被高温烫伤，他那死死攥住的手几乎能闻到一股子焦炭和肌肉被烧灼的味道。白瀚宇又马不停蹄的赶去医院陪同林源，只余下李念一、张若卿帮着老管家和王权玉处理剩下的事宜。
　　林天海那只余下灰烬和尘埃的墓最后只能用实土填上，又叫人移了草皮来，前前后后仔细打理到傍晚才结束。几人未做停歇又赶去医院看望还在昏迷中的林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