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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守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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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在难言的压抑中结束,除了林源吃完了白瀚宇喂的饭,其余三人都是吃着吃着便没了胃口。他们都知道,林源不过是为了不让几人难堪忧心,故作的配合罢了,他们都清楚这样的林源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个行尸走肉。宁可他大吼大叫,哭天抢地也比这样的配合好上万分。看着这样的林源,几人心里都不好受,言语是那样的苍白,命运对这个向来沐浴在阳光里的人太过残忍。接踵而至的打击早已让他失去了意志,无论是活还是死的意志都在那一瞬间被剥夺。残酷的真相,利刃般的言语将他的肉片片刮下又让他在火里炙烤。那里还有力气的去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十几年的坚持与执着,深埋心底的回忆,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此刻都交织纠缠,构成了他林源的人间地狱。
因果报应,世事无常。林恺风说的没错,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活该”二字罢了。他知道,林恺风要他活着,每一天都活在这专属于他的地狱里,将他抽筋扒皮,让他死去活来,没日没夜,每分每秒都活在痛苦里,去偿还他的罪孽,去替父偿还滔天的罪孽。
绵绵的雨打在窗上,顺着玻璃的纹路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在安静到空气都足够凝结的空旷厅堂里显得那样突兀。林源空洞眼神缓缓的凝聚成一点,他猛地眨了下双眼又用力的瞪大,过度的用力让他的眼角撕出细小的伤口。他霍然起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夜色雨幕中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他肯定是去停灵哪儿了。”李念一最先反应过来,白瀚宇听闻立马追了出去。李念一拿起衣服亦准备同去,似想到什么似的,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将同样起身的张若卿拉住,斟酌道:“我先送你回去,这里有我和老白就好了。”
“阿念。”张若卿皱了皱眉,打断了李念一的话,清冷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人,心里又是无奈又是生气,道:“我说了,我来陪你。你想的我都知道,我想的你也知道,是吗?”
李念一张了张唇,在张若卿的注视下只好妥协的不再劝说。是的,她想的她都知道,自己又怎能不顾她的意愿呢。于是将搭在沙发上的毯子仔细周全的将张若卿裹住,又牵起了她的手,柔声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勉强你自己,我也答应你,不会勉强自己。”
待二人行至停灵处的时,便看见有两道身影跪在棺椁前,不消说自是林源和白瀚宇。李念一皱起了眉头,这雨极有可能会下一夜,若是任由二人这样跪着守灵恐怕不到第二天就得送医院了。更何况这一夜的雨难免不会损害棺椁,光在上面盖着衣服不过是徒劳,且林源和白瀚宇都是倔的,劝是劝不动的,更不必说又怎忍心去劝林源。李念一想了想,拿出了电话,先找人把棺椁抬进祠堂里才是正事,哪怕林恺风阻拦她也得把这事儿办了。刚接通丧葬公司的电话,老管家便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老管家见李念一在打电话,听到丧葬两个字,便道:“先把老爷的棺柩抬进祠堂吧。这些事交给我来办就好了。”
李念一看着面色平静的老管家,点了点头,便取消了和丧葬公司的商议。老管家带着几名壮汉,走到院子里,对林源和白瀚宇道:“少爷,白公子,先把老爷的灵柩请到祖祠吧。”林源恍若未闻,白瀚宇倒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老管家递来的伞,将林源扶了起来。
林天海的灵柩饱受折腾终是入了林家的祖祠。林家虽是传承百年的大族,但是却格外的子嗣凋零,不像是尚存的其他大家族那样至少有两三个的旁支亲戚相提携照顾。这祠堂修的庄严肃穆,诺大的地方却只供奉了不过数十牌位,灵牌前的供奉台燃着明明灭灭的香火,独有的气味和早春寒夜里的冷气混合翻涌,无端地叫人感受出一股子心惊胆战的气氛出来。
老管家带着家仆忙前忙后,被雨淋了小会儿的棺椁经过细致地擦拭维护后静静的置在林家先辈的牌位前。林源一动不动的跪在打磨如镜般的老青石上,这些石板也是上了年份的,本就偏冷,再加上早春的气候,别说跪在地上,只是站在这儿都感觉寒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老管家拿了软蒲垫放在一旁,小声劝着,这要是一直跪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可是林源就像是失了感官似的,不但对老管家苦口婆心的劝说充耳不闻,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挺直了背,愣愣的跪在那里。而陪着他的白瀚宇又仿佛是在和林源比赛一般,也是一摸一样的毫不含糊的跪着,只是他那有些苍白的嘴唇和额角的青筋能够看出他所受的煎熬和痛苦。
雨虽然不大,两人也未久淋,但这寒雨终归是遍布全身的,润湿的发丝和衣服受人的体温一曛便润润的粘在皮肤上,寒气直侵皮肤刺到骨子里。李念一皱着眉,收回看着这两人的无奈视线,将裹着张若卿的毯子又理了理,央求般的低声道:“这里阴冷,你身体不好先回去吧,不然病了可怎么办。”
“你呢,在这里守着一晚吗?”张若卿反问。伸出手将李念一的手拢住,入手是一片微凉。她不由皱了皱眉头,李念一的手向来是暖和的,便要将毯子拿下披在李念一肩上。
李念一将张若卿离开的的手拉了回来,反握住,揣在怀里,道:“先去休息,等这儿情况好些了我就去休息,好不好?”
张若卿摇了摇头,闭唇不再说话。李念一见状头疼的继续劝。
老管家劝了会儿见两人雷打不动的样子,实是无奈便只好让人拿电炉子来,又将毯子披在两尊雕像身上也不管他们是接受还是拒绝。另一边李念一低声的劝说便落在老管家耳朵里,老管家无力的扶额,忘了这里还有两个了。少爷是个倔脾气,怎么交的朋友也都是倔脾气。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无奈,走过去道:“李小姐,张小姐,你们都先去休息吧。这里我留人看着就好,按着林家的传统,本也该是他们做的。你们放心吧,我会看着少爷和白公子,不会出事的。”说罢又是一叹,按传统要守灵七天,这个样子又怎么能行呢?还能让做儿子的不尽孝,把人敲晕不成。
老管家言语间的宽慰和内涵两人自是懂得的,传承已久的大家族确是有诸多传统,特别是丧葬等事宜。老管家既然已经含蓄的提出,虽然依然忧心白瀚宇和林源,她们两人便也不好再呆着这里。于是二人便点点头,由着老管家带着前去休息。
即使是到了现代,许多老家族也秉持着祖训,一丝不苟的执行家族传统。家中有丧,守灵七日,入家族墓地,奉灵牌于祖祠之中。而这守灵七日,本该是后辈轮流守灵,但是林家只剩了林源和林恺风这两脉,根本无人可替,到还有个白瀚宇,但是林源又不愿被替下,就这样生生的日夜不休的跪在灵柩前,跪在先辈的灵位前七日七夜。不过纵是他年轻底子好也受不住这样摧折,更不必说先前林天海病重的时候他就衣不解带的照顾,又受了一场雨,难免不被病气缠身。守灵七天里,林源晕了四次,期间更是一直发烧。只是让人颇为无奈的是,晕着的人刚刚将他放在床上他居然不出几分钟就惊醒,步子都踩不稳也要跌跌撞撞的跑向灵堂跪着。药也不吃,唯一欣慰的就是每天会吃下一顿饭,虽然吃的极少但好歹能基本供给身体所需。
他在赎罪,在折磨自己,他无法放过自己。
至于白瀚宇,更是不必说,得亏他刑警的身体底子不是白打的,虽然没有生病却也经不住这样的折磨,整个人看来憔悴了不少,面容枯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布满了血丝,就连鬓角都染了些白。
这期间听说了林天海去世消息的郑明和韩玥也打了电话表示哀悼并想前来吊唁,但是听了林源的现状后只余下一声叹息,委婉表示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便打消了此前的念头。同李念一、张若卿、白瀚宇一同商量后,随后着手压下外界有关林家满天飞的消息。
林源已然极度虚弱,但就是不肯倒下,不肯停歇,像是自虐一般不断的折磨自己,鞭笞自己,用病痛来折磨自己的躯体,用忏悔拷问自己的灵魂。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林源没有在苦海里,他已然化作了苦海的一部分,又哪里来的岸。他不是沉浸在悲伤与痛苦中无发自拔,他不是能够心安理得的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痛苦。哀莫过于心死,他只是胸膛里空了罢了,他只是化作了苦难的一部分。他只能尽力的缩小自己,不让这些苦难沾染到他在意的人,爱他的人。可是,他做不到,无论怎样都做不到,无论往时还是今日,无论他是否愿意都不可避免的伤害别人。
他恨,他痛,他是那样的无力。像是卷入一个见不到光,一片寂静的漩涡,然后沉沦,最后变成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