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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试探 ...

  •   这夜季成躲在宣舞的气息中,却无法安睡。心口莫名锐痛,想起多年前那一晚,他与南风大婚当夜,宣舞第一次出走,他张皇失措,就是这个痛法。
      他是希望她飞的,但是不能脱他的掌心,永远在他掌心起舞,乖安的,飞得多高,也是在那基础上的。所以那次,觉得她要飞脱了,锐痛骤起,他以为自己活不过当晚了。幸好当夜就找到了宣舞,这么攥着她纤瘦执拗的手整夜不放,待得确定了,才觉得安心。
      后来她去柔然,去西夏,去大拓,常常四处流荡,他心里也是笃定的。可是今天,为什么又是这种不安感觉。
      好像也不是怕她死了,她死了,大不了他陪着一起。那是什么?
      有个名字就在胸口莫名蹦出来,跳在他眼前,冷冷笑着,为什么觉得会觉得是元无忌。听说他的盛名,温柔多情,无人可脱他的情网,只因为这点名头,自己就不自信起来?
      还是因为,元无忌的年轻。
      年轻,健□□机勃勃。
      一如宣舞。
      他们是向阳的植物,只会追随蓬烈的日光,怎会注视阴暗处的苔藓。
      衰老垂念,苍灰的,沿着滑腻阴绿苔藓漫爬上来,一格一格,逼得季成喘不上气来。
      如果有个人可以延续他的生命,那个人是宣舞。
      他喜欢燃烧的感觉,但是这衰朽残缺的一截断木,阴湿之地日久了,再无燃烧可能,所以他早把自己活着的灵魂注入宣舞那热烈骄傲的躯体,让她代自己燃烧。
      可如果她不愿意呢。
      这点忧惧,突然点燃了一点欲念,转眼之间如星火洒落芃茂苍金草原,烈烈燃烧,将他烤炙无法忍受,他起身,想起了他还有位孤独的新娘,冰清玉洁的等他去透过一个身体,去触摸另一个。
      烛焰跳了跳,剧烈抖动痉挛,吴真林拿手护着,待它镇定下来,又沉静看着绣绷子,然后低头描绣,听得哐啷一声,门被闯开,焰火抖得厉害,看见她高大的新郎,这几日从未见过的新郎,面色隐在半片阴影中抖动不已,一步一步走来,将她手上绣品一把夺了扔下,双手按定在她肩膀。
      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密密皱起,要被他掀飞了,忽然惶遽,这样疾风骤雨中,她会被他杀死了。
      屋外不知何时,淡月隐了,窨暗的漆迷渐褪渐亮,最后只留了三个淡黑色眼圈在慷慨三人眼下。音音揉着眼睛,疲累不已,“连着几天不能睡了,我熬不住了。”
      顾厚和慷慨头歪着,嘴张着呼呼大睡。
      虽然说是要全天候守着异动,怎抵得了如生死般难以违抗的宿命般的睡意,音音看了有气,要拿茶水去泼他们,忽然瑞轩从外边撞进来,一拉她,音音瞪他,干嘛
      瑞轩说,饿了,阿武呢,我饿了。
      音音说,咱家是开酒楼的,饿了自己找伙计们去点。
      瑞轩只是扯着音音的袖子看着她,眼睛湿润的,像一匹懵懂的小马,音音只得说,嗳,真是个痴呆儿,走吧,想吃什么?
      瑞轩说,早点要吃虾肉和鱼糜的卷子,槐花的包子,沉香水煮过的茶。
      音音瞪他,你吃了我好不好。
      瑞轩说,不要,你不好吃。
      音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好吃,你吃过人肉。
      瑞轩抹抹嘴,摇摇头,阿武吃过,他说并不好吃。
      音音瞪着他说,你们都是疯子。
      瑞轩说,阿武是疯子。
      音音噗呲笑了,你这样说,阿武敲烂你的头。
      瑞轩困惑地摸摸脑袋,是阿武自己那样说的。
      音音想起那样的季宣舞,忽然心头莫名沉重,她如何渡过元无忌给她的朝夕相处的考查呢,那个疯子。
      季宣舞这日醒来,先蹑足屏息将房门推了一缝,看到外面一宿蜷缩在中厅椅子上的那个叫紫莲的丫头。
      宣舞关了门,回到床上,故意大声嗽着,惊醒了紫莲,紫莲推门进来,睡眼惺忪,迷糊问着,武公子,要喝水么?
      宣舞冲她一笑,紫莲才发现昨晚那贴着黑膏药的公子,竟然明媚风流,不由一呆,微微羞涩,垂了头,只是这公子头发着实油腻。
      宣舞说,你帮我拿杯茶来。
      紫莲忙答应一声要走,宣舞忽然问道,紫莲姑娘,我昨晚是不是又说梦话吓着你了。
      紫莲十分困惑,说,我一晚倒听见无忌公子说梦话了,您这边,好生安静呢。
      宣舞一笑,好姑娘,那快去给我端茶来。
      宣舞稍稍安心起身,忽然觉得自己顶了一包油似的,浓密头发腻着一坨坨的在头上,宣舞想实在是需要洗个澡,最起码头发要洗洗,怎么办呢?
      这时听到无忌房里也有动静,悉悉索索起床,紫莲唤着,嗳,公子,您起床就唤我侍候嘛,要不夫人又骂我没有照顾好您。紫莲委委屈屈的。
      无忌说,看看武公子起来了么,他受了伤,你先帮他穿戴好。
      宣舞一听,忙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说,啊,无忌哥哥,我起来了,起来了,不劳烦姑娘了。
      边说边踏进无忌房里,忽然看见光喇喇的,刺眼似的一片,宣舞忙讪笑退出来,心里痛骂,居然裸睡,辣你老爷我的眼睛。
      她并未完全看清就晃了出来,将门微微带上,想起季成的皮肤,是蜜金的颜色。她用牙齿凶狠咬过,咬在肩部,牙齿深尖刺破,勾缕出血肉,腥甜的血,活着咸凉泪水,季成裸着肩头,只攥紧了她的手,凸自不动,说,我若是能变成一盘菜,就让你吃了。
      宣舞一下破涕为笑,说,又咸又甜,完全不好吃。
      季成忍痛笑着,还是个残疾的,笃定不好吃。
      宣舞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腿,看到自己晶莹泪珠滚落在他纤瘦有些萎缩的左小腿上,想着他受过的那些苦痛,季成拉了她的手柔声说,我们一起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罪,总得有个印证吧,这个不就是么。叫你看见这断腿,就不能忘了我。
      季成笑起来,刮着她的鼻子,可手上又挨了一滴她的泪珠儿,在手里粘稠。她掰过他的手心,说,那泪珠儿是我的,谁让你拿走,还给我。季成就把她揽在胸口笑着,蛮不讲理,这一腔子里的泪全是你的,早晚都叫你拿走。
      宣舞这日想起这些,莫名怔动,呆在门前,看清晨蓝天,透蓝的镌着淡云的影子,散不去的印记。听到身后无忌兴奋声音,真是好天气。
      无忌说着话顺手拉着宣舞出来,说,你看天做什么,你要看这院子里,宣舞才发现幽静小院里一角几株石榴树,肥绿中烈烈燃着火红光耀,元无忌笑着说,这花才开得热闹呢。
      正合元无忌爱热闹的天性。
      午扬和令狐这时都进了院里,也围过来看石榴花,令狐说,如果阿武戴朵石榴花,一定好看。
      说着话,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宣舞的头发上,宣舞觉得头顶上火烧火燎,和着油腻,越燃越烈。宣舞摸摸头发,多少有点尴尬。
      元无忌说,今日这脸上大好了,这头发不像话,石榴,拿水来吧。
      石榴这会儿正跟紫莲两个人低声嬉笑,石榴嗔怪着紫莲,“昨儿你倒好 ,不去伺候夫人,来伺候公子。”紫莲说,“是昨天夫人说的嘛,公子不回,我就要陪着侍候。真不是要抢你的公子。”
      石榴笑说,拧烂你的嘴。
      紫莲低声说,其实那个新来的武公子,虽不及咱们公子温柔,但是长得才更俊呢。
      石榴说,我就看我家无忌公子才是天下第一。忽然听得无忌叫她,忙要去准备。
      宣舞忽然哎呦叫了一声,捂着头摇摇欲坠似的,无忌一把扶着他,急问道,武公子,你怎么了。
      宣舞说,饿,好饿,公子,我们要不要先吃饭。再这么下去,我只怕要晕倒了。
      无忌说,紫莲,让厨房去准备饭。无忌又将宣舞按在院子里一个石墩上说,你坐好了,也不用你来花力气,我来帮你洗。
      宣舞呆坐当地想,这是怎样尴尬危险的,再一转念,不妙,元无忌在耍什么手段吧。
      这时有人收拾了一大桶玫瑰泡的热水来,腾腾端到院里,一院子人,男男女女,众目睽睽。
      石榴已经端着猪胰子过来,元无忌就要帮宣舞解头发,宣舞忽然捂着肩膀说,哎呦,今天这肩上的伤还这么疼,哎呦呦。
      无忌说,咦,我并没有碰到你的肩膀嘛,我会小心的。
      无忌轻手轻脚要拆宣舞头发,头发没有散,宣舞心里先被拆解得乱八七糟,心里瞬息转无数个念头,元无忌一定是要试探我,他起疑心了。
      哼,好说。宣舞心里忽然下了决心。
      宣舞突然起身,头发撞着无忌的脸,无忌一惊一退,被味道熏了一跳,宣舞回身一把按住无忌双臂,语气沉痛,“哥哥,我这头发,不能随便洗,我自幼这体质有点稀奇,那种猪胰子,我用了,用了,用了就会遍体生红疮。”宣舞把自己对胡绥的反应讲了讲。
      宣舞表情似乎是将难言之隐讲了出来似的,作一脸难堪。
      无忌十分同情地看着她,说,这样啊,不要紧,我这里还有皂角,虽然比不上胰子好用,但也都是上等的料。
      宣舞此刻恼怒,已不是因为觉得要应对元无忌的试探,而是生了一种被强迫的不快,宣舞笑中含怒,斩钉截铁道,“不必,公子不必强人所难做此事,在下很喜欢现在这个发式。”
      宣舞边说边非常果决把油腻头发往后一捋,大步径直往屋里就去,转身到了门口,还回头笑笑说,对了,早饭是在这里用么?
      一院子的人瞠目结舌望着她,当然是觉得她太过不可思议,宣舞却嫣然一笑,说,我去慢慢梳头,如果早饭来了,记得叫我。说罢,再次一捋头发,便洒然进屋。
      午扬冷冷说,这不是那天被指间谍的武公子么,什么货色,这么不通情理。其实午扬早就替无忌尴尬,为什么一定要给人家那样一个倜傥公子洗头发呢,嗳,我们家这位公子,好起来也是没有节操。
      令狐想,阿武的不可思议事何止这一件,不过,我可是答应了他不能说的,不能说。不过他刚才那一笑,嗳,我什么时候能学会那样的笑法。
      无忌讪讪,他一向待人全凭心意,热络起来,也是一味要给人好,没有分寸的,可从来只有人感恩戴德的,像今天这么不领情的,这是平生头一份。
      可为什么那么想摸一下他的头发呢,想看看双手揉在他的头发间,是个什么感觉呢,这么一想,无忌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宣舞回房,心里还是愤愤,她生平最恨别人强她所难,虽然她常常强人所难。
      哼,一个头发的小小事情,你要给我洗,我偏不许。
      宣舞解散了头发,拿梳子一梳,也觉得油哒哒不爽利,十分勉强梳好,盘起,一闻手上味道,宣舞一阵恶心,心说,这里真的呆不下去了,别的都好说,单是这油脏的头发也要命。
      这是要如何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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