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纪》东西玉

35、敌友

　　那日往冷洲墅，路途不甚长，宣舞却觉得比夜色都要漫长，夜深花睡，只有马蹄嘚嘚，清淡风中，一钩月色，不易觉察弯出微笑。
　　无忌气息拂她发梢，在他身后说，好淡的月亮。
　　宣舞坐在马前，任他由马后拥着，大半入怀，十分窘迫，不断往马前蹭着，无忌笑说，两个男人乘一匹马，是有些奇怪，武公子忍一忍，我们到了冷洲墅就好。
　　无忌又说，那天花会匆匆忙忙，还想带你去看白牡丹的。
　　宣舞说，看过了，一片白汪汪的。
　　无忌笑说，你的话好奇怪，一片白汪汪的。你去过敦煌么，那里有盐湖，就是白汪汪的。
　　令狐在旁边说，有一年，我们几个在沙漠里走得迷路，渴了三天三夜，看见盐湖，无忌公子就非要喝不可。
　　宣舞说，这种事，我也做过，那是渴得发疯了。
　　令狐问说，武公子那时候在柔然是做什么？
　　宣舞说，也是盛行的一些生意，我嘛，也只是个生意人，到处奔波。宣舞有意无意在为自己洗白身份。
　　无忌笑道，难怪你那么有趣，如果早些年认识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纵横四海，你做了生意，我玩个痛快。
　　宣舞听这话，无忌居然一派天真，不知无忌到底是想试探自己还是真的荒唐。
　　宣舞想了想，笑起来说，这实在不像一个太尉该说的话，还是掌管天下机密事务的太尉。
　　无忌幽幽叹息，宛若夜色洇出血迹，触目惊心，迢迢引出宣舞一点心事，无忌说，生错了人家，生在帝王家，也没有法子了。有人说我天真荒唐纵情肆意，有人说我心计深沉笼络人心，其实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们在一起高高兴兴平平常常每一天过着日子就够了。
　　宣舞简直以为听错了，一时无法理解，遂沉默不语。
　　季成怎么样对她讲过的，这世间，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是那种独一无二的鸟，任意遨游广大天际，其余人不过是一些隐在天空的影子，或者是一些云，供我们踩踏着，我若是对她笑一笑，那是为了我飞得更高，如果有一天我老了，飞不动了，你将踏着我的身躯，走着我的血路，我用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送到青云之上。
　　季成最痛恨平庸二字。若说平常过日子，宣舞是提过的，只我们两个，抛却了这忉利宫，这大齐，这大拓，就过我们俩的日子，作对寻常夫妻，有一个平凡小店，卖些蔬果小吃，也蛮有趣的呢。
　　她罕有露出那样澎湃天真笑意，望着季成，季成往日为了摘她这点笑不知费多少心力，她想他此刻，多少会被这笑容感动，但是季成眼底温暖金芒片刻摇摆，倏然而灭，眼见十分失望神色，淡淡转头不语。
　　无忌此刻自宣舞身后围拥上来，有意无意拥了宣舞大半身子在怀里，一阵热浪袭人，无忌轻轻笑道，你想什么，也觉得我荒唐么？
　　宣舞喃喃，只是没听懂罢了。
　　令狐十分着急，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公子在装腔作势，但是我们追随公子久了，都知道他每一句每一句都是真心真意说的，说着真心话的。他有点急着辩白。
　　宣舞想，说真心话的都是这下场，我那日也说了真心话的。
　　宣舞叹气说，这年头，本就说不得真心话，做不了真心事，别人要么当你傻，要么当你假，或者当你怪。
　　说着话，遥遥看见冷洲墅，淡月似钩，摇曳斑驳火光之上。
　　令狐说，阿武，那便是公子府，冷洲墅。
　　令狐忽然换了这么亲昵称谓，宣舞和无忌都大感意外，齐齐看着他，令狐还浑然不觉。
　　这时前面影影绰绰窸窣，无忌、令狐握住剑柄，谁？
　　宣舞下意识摸一下怀里，唯有嵌在心上的那个形状，是季成的木笈，没有武器，宣舞忽然意识到，自己带了一件危险物品在身上。
　　那人忙从暗影里显出，原来是午杨，午杨看见无忌松了口气道，夫人看你们这么晚都不回来，正命我们出去找。今天几波刺客一闹，人心惶惶，都担心忉利宫的刺客会找您麻烦。
　　无忌点点头，下了马，宣舞也要下马，无忌轻轻按住她手背，说，你呆着吧，我知道两个人骑马你不自在。
　　无忌就牵了马往冷洲墅去。
　　宣舞忽然有淡淡惆怅，如果无忌，无忌真的是她的朋友，那可好……旋即心内警惕，这种想法不可有，会出大事。
　　她的手忽然再次被牢牢牵住，她一惊，下意识要反手回击，看见无忌望着她笑着，正握着她的手说，下来吧，到了，呆呆的在想什么？
　　无忌伸手扶着宣舞下马，宣舞下马想，我是摇摇欲坠地走呢，还是正常走路，如果摇摇欲坠，怕元无忌多事又掺又扶的。正想着这一步怎么迈出去，无忌已经扶着她的肘说，武公子，你慢慢走。他声音温柔关切。
　　渐渐到了一处幽静院落，无忌依然扶着她进去，院里静静一线，月影婆娑，她听跫音微微，有些水汽，由无忌掌心热度蒸腾，心绪潮动，好不容易到了屋门口，有婢女出来对无忌笑道，公子，房间里外都收拾好了。还有什么事要奴婢们做的。
　　宣舞备好了说辞，笑道，今晚麻烦元太尉太多，请回吧，也早点休息，免得夫人担心。
　　无忌轻轻笑着，你以后叫我无忌或者公子，我都爱听，唯独不要叫什么太尉。今晚我来照顾你，进屋吧。
　　无忌扶着宣舞要进去，宣舞立时沉在当地，心里飞快转着念头，且不说元无忌是不是要试探她，就算是元无忌真的是发了大善心要照顾她，也太危险了，一个小小梦话就把人头都交代了。
　　宣舞笑，无忌公子，小人已经很是感激了，真的不能再劳烦公子。
　　无忌将她一拉说，有什么麻烦呢，我们晚上也说说话，我就是喜欢你平素的那股子洒脱。
　　宣舞心里烦恼，说什么呢，我和你，难道要聊聊共建候察司和忉利宫的大计不成，遂要继续顽抗，无忌忽然咦了一声，轻轻拿手按了按她脸上的黑药膏，随着转头说，石榴，你去拿咱们家珍肤膏来，我看这个脸上伤得又重了呢。
　　宣舞无奈被他拖着似的进了屋里，好在屋里是左右厢房，中间是客厅，彼此门一关，也许不碍事，宣舞微微松了口气。无忌把她缓缓放到椅子上，将灯挪过来看她的脸，说，这可不行的。疹子又发起来了。
　　宣舞想是自己没忍住，喝了那几口鱼羹闹的。
　　无忌小心揭下膏药，吩咐人拿了水和一叠柔白软帕，在水里投洗了，慢慢举着靠近宣舞的脸，宣舞心道，这是干什么，你要给我洗不成，我们要好也不要到这地步吧，而况是两个男人，嗯？难道他还是再想从伤口发现什么端倪？
　　宣舞笑着抢过软帕，您是贵公子，折煞我了，我自己来就好。
　　不想无忌微微呵斥似的说，你坐着别动，说好了我来照顾你的。你平日里那么聪明洒脱的，怎么今天这么别别扭扭的。
　　宣舞僵在椅子上，讪笑着，有劳无忌公子。
　　心里罕纳，不知道无忌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她不知道元无忌就是这样一种人，他看中了眼，投了脾气的人，就是一心一意要跟他交好，不论男女，但是对于宣舞，无忌也觉得奇怪，就是急迫迫想为他做些事，和他说说话，想一直看他那洒脱无羁的爽脱笑容。
　　如果他确定跟忉利宫没关系，那么，他会是顶好的朋友，或者进一步成为知己，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无忌暗暗想着，面上浮出微笑，将软帕软软按在宣舞脸上，为她小心擦拭着斑斑黑迹。
　　宣舞却望着他这笑容觉得甚为可疑。这位公子，这是个什么试探的法子，自己务必打足了十分的精神，提防着他。
　　脸擦了大半，一个婢女在外唤着，公子，夫人一直等着您呢，您要不要过去。
　　无忌说，跟夫人说，让夫人早早睡吧，我今儿就宿在书院里了
　　那个婢女在窗户外磨蹭着，哎呦，公子，您总爱难为我们，夫人说，您不过去，我也别回去了。
　　无忌便笑了，说，好紫莲，你今晚也住书院好了。
　　那个婢女在外跺脚，公子。
　　宣舞想，两男一女，共宿这个房子，哈哈，无怪那夫人会着急。
　　宣舞说，无忌公子，您回去吧。因为我惹得夫人不高兴，我也过意不去。
　　嗳，别说话，别动。无忌笑吟吟说着。他拿了药膏来，开始给宣舞上药，这药微微刺痛，宣舞不由轻轻弹躲，宣舞此刻十分怀疑无忌给她上毒药，马上准备逼供她了，心下一惊，想自己也许大意了，被他温雅表面骗了，便叫起来，哎呦哟，好痛。无忌公子，这是什么药。说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暗用力道钳制。
　　无忌笑着，别闹，快松手，这是珍肤膏，有百年的雪莲，是解毒的，还有白獭髓、玉屑和琥珀屑，是消淡瘢痕的。你脸上的毒斑，搞不好会落疤。
　　宣舞笑说，无忌公子，您真是了不得，事事精通，对闺阁中事情也若指掌。宣舞格格笑起来，接着又说，不过无忌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无忌听到他突然叫了自己一声哥哥，心头一暖，微笑说，你因为我受伤，我自然要照顾好你。
　　宣舞笑说，那我因为你死了，哥哥你是也要为我死了。
　　无忌说，那个是当然了，你若因为我死，我必也会为你赔上我一条性命，所以为了避免自己死得那么快，我尽量保护好我周围的人。
　　宣舞心里想，这是什么道理。不是傻子就是装腔作势，她牢牢记得季成教诲，只有我们两个是彼此真心真意的，其他诸人，皆不过是我们的垫脚石，死不足惜。相比下来，宣舞觉得季成教得更真。
　　宣舞在此夜晚，想起季成，在很多年前。
　　那晚，她在负气，在柔白绵软床上抱膝面墙坐了大半晚，季成拉着她的手低头不语。淡夜风吹帘动，满室清郁香气，将夜色漂了又漂，呈现奇异淡红色，远处整夜低低靡靡箜篌乐声，喑哑人声低吟哀婉，连她都感受到微微炙烫颜色，她觉得他的手掌潮热波动，她心里一烫之际，他忽然说了这句话，唯我们两个是一体的，诸人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她虽然谈不上失望，眼前夜色黑灰经纬交缠成网，织得他们密不可分，淡淡惘然，然而觉得他的话很对。
　　今夜的夜色有微茫相似，唯独无忌这话，她听来是假的。
　　宣舞不由展颜一笑。
　　无忌本来心无旁骛，猝不及防撞见这笑容，没来由一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