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纪》东西玉

33、刺客

　　杨锦亭忽然吐出奸细二字时，绵密银针如冷月侵袭，到了殿中，两边一散，一势拧成一把利剑，直刺元无忌，另一势铰合成一把快刀劈向杨锦亭，元无忌喊一句当心，一挥袖子，护住恬兰，另一袖一拂，挥落了那片银针，杨锦亭身边的侍卫大喝一声，瞬息之间，披着的一件披风飞旋快转，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将那些银针铰落成细碎一片，胡乐中两名乐师，吹笛和击鼓的，见此情形，忽然长身暴起，一个胡笛一抽，抽出一把快剑，直刺元无忌，一个一掌击破鼓皮，抽出小斧两把砍向了杨锦亭。
　　猝不及防，生死攸关，只在眨眼之间，殿上众人只骇得乱叫闪躲一片，张小稳等侍卫只顾得上团团围住太子护着，无忌要护着恬兰，手里没有武器，只能将大袖做武器，漫卷彤云，困缠利剑，宣舞虽然随众人退后，因为早得了报，有了准备，眼睛一扫，将战势描刻仔细，原来是有人要刺杀两位侯察司主人，其人是要摧毁侯察司，虽然与忉利宫目标一致，却不是忉利宫的人，来人非敌，亦非友人，宣舞转瞬间拿了主意，救元无忌。
　　她轻盈一转，手里已多了一条腰带，抖动若蛇，劲弹而起，直卷上了刺客手腕，刺客猝不及防，那刀来斩，灵蛇一动，又绕上他的脖子，将他拖翻在地，无忌衣袖飞卷，已缠住那人手上剑笛，这次刺杀，用的本是个快和险，务求突如惊电，于人一愣一骇间一剑结果，不想宣舞突然出手，这一耽搁，时机稍纵即逝，令狐大喝一声，午扬暴叫，两人出拳围击，这人挨了两拳，再无回天之力，已被东宫侍卫拿剑团团迫住，那人狂骂几句，扑倒在众侍卫一片剑云之中，登时戳了十几个血洞，当时毙命，太子厉喝，留活口，已然来不及，那人已经自尽，直到死时，还怒骂不已。
　　另一个也被杨锦亭的侍卫制服，却紧咬牙关，一时嘴里鲜血直流，杨锦亭大呼，小心他服毒。这次杨锦亭的叫声清楚又响亮，然而也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名刺客也服毒自尽。
　　事出突然，殿上转瞬间血流成河，一片狼藉，宾客太监宫女们各个吓得抖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午扬立刻搜查两名刺客，杨锦亭的侍卫也上来摸查，午扬瞪他一眼，侍卫毫不相让，杨锦亭含糊道，卫林，退了吧，退了吧。
　　卫林恨恨瞪着午扬。
　　午扬和张小稳细细搜身，一无所获，只有那名刺客临死前大骂的那些话，分明是大夏国的话。
　　难道竟是大夏国的刺客？不过可笑了，为了不泄露秘密，人都自尽了，临死前却喊着大夏国的话，一声不吭的死掉岂不是更保密，宣舞听着十分可疑。
　　今日局势之乱，连宣舞都失了头绪。
　　今日一场花会，事故不断，太子勃然大怒，不断喝骂张小稳等人事先防卫不利，查人不严，竟然让刺客混进了乐师中。
　　太子抽出剑将那两个刺客尸体又砍了一团乱肉泄愤，然后命人扔进虎苑，众人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幕，虽然再次坐下，但是听着脚下饿虎撕咬啃食人体声音，闻得那血腥之气，惊骇得如何能喝得下酒吃得下饭菜。
　　唯有宣舞觉得实在是饿了，旁若无人喝酒吃菜，令狐看得眼直，小声道，你怎么能吃得下。
　　宣舞抹抹嘴道，诧异道，你不饿吗，刚才多累啊。
　　这时忽然听到无忌说，呀，武公子，你刚才是受伤了吗？
　　宣舞才觉得肩上锐痛，一看鹅黄衣衫上绽出一朵艳红，原来是刚才交手急促之间中了一针，好在银针没有焠毒。
　　无忌十分关切，说，午扬，快扶武公子下去包扎伤口。
　　宣舞一惊，正想如何拒绝，忽然听到低低一声道，武公子还不能走。
　　看是杨锦亭，他小小喝了一口酒，望着太子道，殿下，现在有一人，急着要见武公子呢。
　　宣舞立时就明白了是谁想见她。
　　阿北留的局。
　　宣舞倒镇定下来，好的很，我们倒看看谁的道行高，活人斗不过你个死人么。
　　嗳，好饿。
　　她听得身下老虎咔嚓嚼碎骨头声音，也由桌上拿起一只鸡腿笑吟吟咬了一口。
　　元无忌虽然一直对宣舞救柔然公主之事疑虑未消，但是这时，他只感念宣舞于刚才危难之时救下自己，只关切他的伤势，无忌笑道，什么要紧事，也等武公子伤势好了再说。
　　太子紧紧盯着宣舞，看他居然津津有味吃起鸡腿来，忽然很想笑。
　　这个人，真是有趣。
　　太子便道，不管怎样，武公子刚才救驾有功，有什么事，都等今日花会过会再说。
　　杨锦亭说，太子，我不知道花会后，这人还能否活着讲出真相呢。
　　宣舞摇着鸡腿骨头，道，什么真相，什么是真相，他说真相就是真相么。杨太尉核实过他的身份了？
　　杨锦亭笑眯眯说，所以我让他来会你一会，以辨真假。
　　宣舞也笑着，好啊，让我见识一下大齐的这位客人。
　　这时瑞轩跳下树，飞奔到船上，先将九华殿上情况报顾厚三人，姬慷慨一下着急起来，好，就这样吧，鱼死网破，我们现在派人杀进去杀了这个叛徒。
　　顾厚却道，小轩那边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别遗漏了。
　　瑞轩说，小武说，沙香。救贼。
　　什么？顾厚三人面面相觑，顾厚说，这里就有文章了。这是，这是……
　　顾厚一拍大腿，我想也许是这样，就这么办吧。
　　九华殿上，一个皮肤黝黑的人被带了上了殿，他看去十分紧张，不断看着杨锦亭，杨锦亭就点头安慰他不要急似的。
　　那人扑通跪下，说，忉利宫罪人图甲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道，起来吧，说说吧。
　　图甲说，小人本是忉利宫在大齐谷州分部的墨脚，当时上司是咱们北察使，后来北察使多次跟小人讲，北方大拓有明君，我原本也是北方流民流落大齐，今后可一统天下的只有大拓，劝小人不如弃暗投明，跟随明主，回归家乡，今后也成就一番功名，小人深以为然，北察使当时也把我的情况报给了公孙先生。这次死间计划，北察使临走时交代小人，只要她出事，就让小人把此信送到大齐联络处，那里会有人安排小人去桃花坞，再由桃花坞送见左太尉，并让小人务必带到一句话，谁送柔然公主来，谁就是忉利宫的奸细，务必除之。
　　宣舞赫然听到他说大齐联络处，心头咚咚跳了几下，侯察司眼线，莫非遍布大齐了，他说的这个联络点在哪里？
　　图甲显然平素训练有素，在公开场合对此避而不谈，知道保护机密。
　　宣舞这时感到殿上无数疑虑眼光，宛若重重高山一齐压来。
　　宣舞将鸡骨一扔，砸到图甲额头，笑说，胡说。这一句话轻软调笑，简直没有把这事当成考验，看得若玩笑一般，宣舞故意做这么个荒诞不经的态度。
　　殿上人都吃了一惊，全部，彻底懵了。
　　太子也显见不满他的态度太过轻慢，嗽了几声警告他。
　　宣舞继续笑眯眯说，红口白牙的，你有何证据呢？
　　图甲瞪着宣舞，气急兼了恐慌，居然有点结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声道，这是北察使给我的信，让我交给新太尉的。
　　宣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往旁边一推，示意他滚开，然后不疾不徐说，一封信，谁都可写得，真伪何辩？
　　图甲愤愤瞪着他，也撞宣舞一下，让宣舞滚开。两人斗气似的。气氛一下滑稽了。
　　能鉴别有关各察使真伪的，唯有公孙恩，可是他人现在已经死了。宣舞当然知道这一点。
　　杨锦亭慢慢道，那图甲如何能知道联络侯察司方式呢？
　　宣舞笑说，那要是人家那什么忉利宫的早就用计，策反了北察使呢，再布了局，让这位图甲仁兄冒死前来，为了打入侯察司，要祭上我这么个无辜者的脑袋。
　　一句话说得杨锦亭无语，如果公孙恩还在，那么一切是非曲直就是清清楚楚，可是公孙恩一死，北察使到底怎样，是否真被策反，内讧中被杀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北察使，这个叫图甲的是不是忉利宫大胆奉上的死间，为了打入侯察司呢，无法验证，既然无法验证，一切就皆有可能了。
　　宣舞就是知道公孙恩死了，无数事情是说不明白的，所以事实就不重要了，乱，才是真的。
　　那个图甲一下也明白，自己说不清楚了，这一急怕，脸通红，满头细密汗珠，倒像心虚的。元无忌凝神听到此时，也知道此事复杂了。
　　正此时，宣舞忽然脸色通红，捂着喉咙，扑倒在地，指着图甲道，你，你对我下毒？
　　图甲初始大惊，忽然看见宣舞中毒症状是沙香的毒，有点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一箭从外射中宣舞肩头，几个蒙面人杀了进来，高声道，快，快保护好图长老。
　　几个杀手登时围住图甲，团团护住他，拔刀厮杀，裹挟着他往外逃，急得图甲连连挣扎要往回逃，又被杀手一把拽着走，殿上护卫猝不及防不及反应，令狐和午扬跟着追杀，因为今日花会不许带武器，人众虽多，却渐渐让几个杀手带着图甲走脱了，几个杀手架着图甲要跃墙出去，太子大怒夺过一匆忙赶来的弓箭手的弓，一箭将图甲射下墙来。
　　图甲捂着左肩，宣舞捂着右肩，两人都倒在地上，图甲被太子侍卫暴喝着拖着进了殿，宣舞却被无忌和令狐小心护住，急忙要为她疗伤，宣舞又开始装神弄鬼，连叫皮肉疼要着火了，不让别人碰她。眼见得脸上起了大片的红疹子。
　　这是有人已经从图甲身上搜出了毒药沙香，图甲被掴了几个耳光，逼问着拿出解药，图甲忽然明白了，这名武公子要嫁祸自己，趁刚才斗气瞬间，把沙香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么，这名武公子是，啊，他不会是……
　　他这一声啊又被几个耳光打断，无忌拿药给宣舞喂下。宣舞还是满地打滚，哭喊着要叫盛行的人来，宣舞当然是要速速脱身为安，无忌等人越是要为她疗伤，她就越要快逃。
　　太子素性多疑，又对杨锦亭不满，再看宣舞一直态度自若，这个投诚的图甲倒是鬼祟不安的，本来心里就偏袒了宣舞几分，这时候再见这场景，分明是忉利宫出手要杀宣舞救图甲似的，心道，不论怎样，这倒是整治杨锦亭和元维的一个绝好的机会。
　　杨锦亭面无表情看着堂上的一场闹剧，强按捺住失败的懊丧心情。这次的事情，二皇子是有交代的，务必做得漂亮，不想出了这么些状况，难道，真的是自己被这个图甲骗了？还是，这个武公子……真的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