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纪》东西玉

32、左太尉

　　端午时节，到了正午时分，日头烈烈的一大轮，煌煌地悬在头上，神都苑外有一大片临江的码头，码头上一颗树也没有，白花花被烤着，顾厚等人等在船里焦躁，闷得喘不过气，瑞轩不时飞奔过来，汇报着九华殿里动静，这时又有城外的探子和守在侯察司的探子往来穿梭汇报探看情况,姬慷慨这时已经恢复神智，他自诩自己到底是四佛，冷静下来要迅速决断，形势逼人，不能被形势打败。
　　行都城内三千弟兄，眼线密布，那个忉利宫的叛徒头像已经发至每一分部，他一道指令下去，要他们全城行动起来，只要在城门发现此人立时截杀，或者在侯察司门口发现要求见元无忌的，不问是谁，立时截杀。
　　然而一整个上午，四个城门往来都没有见到与此样貌哪怕半分类似的，侯察司门口一早晨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大概是听说元太尉去赴花会，各类事务暂缓了。
　　船中绿茶喝了几壶了，姬慷慨喝得精神亢奋，心中却愈加困惑。
　　顾厚心里焦灼，手里攥着杯子，不停道，奇怪了，奇怪了，难道情报有误？叛徒耽搁了？叛徒已经被忉利宫解决了？
　　音音素来心思缜密沉稳，把事情细细捋一遍，如果忉利宫已解决此人，那么这会子消息一定会传给我们，所以此人一定还活着；如果叛徒今日进城，绝不会逃过我们布下的网。难道还在路上，没有进城？
　　慷慨道，不会，进入行都的路上都布了眼线，他只要出现，绝对不会逃过我们布的天罗地网。
　　三人对此时情况都十分困惑，陷入沉思。
　　这时瑞轩飞奔而来，道，刚才九华殿上来了个须子，叫什么孙须贾的，闹腾着呢，一进来嚷嚷着说武哥哥是奸细，结果是虚惊一场。现在殿上又开始奏胡乐了。
　　姬慷慨听见王须贾名字，笑说，哦，这个人啊，不足为虑，是个爱哗众取宠的荒唐人，不过出手倒是阔绰的。
　　瑞轩继续道，还有，武哥说，殿上有咱们的人，有消息说，今日有人要在九华殿上行刺。
　　此语一出，慷慨三人更加紧张，慷慨登时满头细密汗珠，今日事急，状况一件接着一件。
　　音音忽然道，叛徒会不会是有人掩护入行都呢？
　　顾厚一拍桌子，糟糕，这一节忘掉了，赶快去问，今日有没有入城的车队、马队等等。
　　不一时，有人来报，今日因为是端午节，一早出城游玩的多，进城的少，唯有雍州刺史杨锦亭带着家眷入城，有一顶女眷的轿子，我们当时没有留意。
　　姬慷慨道，雍州刺史杨锦亭？这是二皇子元维家的人，这个时候来行都，难道……，快，快去看看九华殿上的情况。
　　瑞轩飞也似的奔到神都苑外一颗高树上，角度合适，正好可见九华殿外的歌舞，这会子乐声再次停止，乐队里不显眼的位置一个人弹箜篌的乐人，好像很爱惜自己的乐器似的，拿手摩挲着自己的乐器，瑞轩看了看他的手势，那手势对他说，又一个太尉。
　　瑞轩虽然十分不明白，但是好处是可以心无旁骛，全盘转述，瑞轩飞奔过来，说，嗯，说是，又一个太尉，侯察司。
　　顾厚吃了一惊，看着瑞轩问道，又一个太尉？
　　瑞轩一脸茫然表情点点头。
　　顾厚以前听说过季瑞轩名号，听说是个混世魔王，无法无礼，只有宣舞在时，方能调教得当。这几日相处了，才发现不过是个弱智少年，脑子里少根筋，但是人心朴实，眼里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绝无花活。
　　顾厚心里叹一声，可惜了，那一副好皮囊，这俊美少年，这皮如果是生在自己身上，我老顾啊，那行都的那些个美娇娘，还用费那些手段去追求，嗳。突然心中一凛，老顾，老顾，生死攸关了，本性难移呢，这是在想什么呢！
　　顾厚的心思又回来到又一个太尉上。
　　慷慨已叫道，难道侯察司太尉果真有变？雍州刺史是杨皇后娘家的外甥啊，绝不会无缘无故带着家眷突然进都！
　　而此时，九华殿上，宣舞正目睹这一幕出人意表的好戏。
　　孙须贾来时，九华殿上气氛一直尴尬，这会子胡乐阵阵，旷美音乐好歹疏散了一些，殿上的又开始赏乐品酒，冰封的殿上总算融化开了，暖流潜潜，忽然一声雍州刺史杨锦亭来贺花会，咔嚓一声再次冰冻，暖流冷滞，欢乐冻固。
　　连着太子的脸上，霜白一片，落雪纷纷，杨华和杨锦亭表兄弟两个，由太监领着立于九华殿外，杨锦亭旁还立着一名剽悍侍卫。杨华趾高气扬，背着双手，下巴高高扬起，十分得意瞅了无忌一眼，无忌心知不妙，杨华一直对他嫉恨，他今日若能以这种神色来，必是有大大不利于他的事情发生。
　　果然，宫里的太监慢慢走到前面来，先对太子施过礼，尖着嗓子，捧着一卷诏书，道，皇上有旨，众人纷纷从座位上出来，依次在殿上跪下，太监念着圣旨，刺啦啦的割着耳膜，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虚词。被划得破碎，剩下些个坚硬如铁的字句，奄奄一息挂在耳边，侯察司右太尉元无忌，掌管右八路察使，侯察司左太尉杨锦亭，掌管左八路察使，左右太尉务要精诚合作，继续公孙先生侯察司事业，为大拓统一，剿灭忉利宫，……
　　落雪成冰，太子的脸如雪夜僵尸，青灰难看。
　　父皇，这就是你的决定？半个侯察司给了元维，这是做给我看么，告诉我你的太子位并不稳当的，你的一切还在我的手里捏着，既然如此，当初何必那么急着杀了我的娘亲？完全忘记了她当年陪你度过的那些艰难岁月。
　　饶是太子城府深沉，这会儿也简直忍不住变了脸色。
　　无忌脸上不见悲喜，平静若水，他是料到此事没那么平顺，心里早做好了准备。
　　太监宣完了旨，也被赏了座，杨华和杨锦亭被引着坐到无忌对面，恬兰面色淡淡，不大看他们二人。心里不快，心道杨家这几年气盛若此，这是看我崔家无人了，崔家可不是林家。
　　恬兰其实对于侯察司是一个太尉还是两个太尉并不关心，甚至无忌做不做太尉她也觉得不当紧，但是却受不了无忌受别家的气，看杨家兄弟嘴脸，分明是觉得打败了无忌般得意。
　　无忌心里却是淡淡伤感，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母亲。母亲那一汪温柔眼波，似乎在杯中一漾，转瞬即逝，只留了千万般哀伤的影。
　　宣舞看这一变故，心道有趣，有趣，越来越有趣了。原来是一个对手元无忌，现在又来了个左太尉。难道大拓朝堂有什么变化么。
　　宣舞打量这个杨锦亭，与无忌年纪相仿，极为清瘦，五官平淡，唯独一脸麻子，但是看去态度模糊暧昧，笑得也含含糊糊，说话嗓音低细沉缓，也是含含糊糊，仿佛话在空中随时流动，备着改变。
　　这样模糊是极好的掩饰，连宣舞也一时判断不出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如果判断不出这点，就无法找到那条缝隙。
　　杨锦亭似笑非笑，垂头盯着桌角，轻声说，啊，以后我这里还要元太尉多相帮呢，只是，我这里手里的八察使，我已见到了七位，少了一位。
　　众人竖着耳朵，才听清他的话。
　　听他又低低说，少了的那位是北察使，也就是本应来送柔然公主回来的。
　　他的话含混低沉不清不楚，说的又没头没脑，除了元无忌和太子，别人都没有听明白，这却是轰然一声电闪雷鸣，在宣舞眼前将前途凶险照了清楚，宣舞一直在等待这道霹雳何时袭击自己，以何种方式，却万没有想到，竟是如此情形。
　　阿北，居然是侯察司北察使，而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侯察司死间。那么，她的布局，哪会有那么简单！
　　杨锦亭说着这话，眼睛却转过来，扫了宣舞一眼，那一眼却绝不含糊，锐利犀利，轻轻就要剥开宣舞。
　　杨锦亭收回眼神，又说，北察使出事前早已做好周密安排，若她出事，此人就会来报信，告诉我们谁是……
　　他话未说完，忽然一箭银针，直逼他而去，不想杨锦亭只略一侧身，手里筷子轻举，稳稳夹住那根银针。
　　杨锦亭神色未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含混模样，淡淡将那枚银针放在桌上，他继续道，谁是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