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43、佳儿初见紫金山王

　　我记得是一下子摔了下去，很响的一声，然后怎么样了呢？我心里突突一下，不会那棵树上潜伏的时候睡着然后摔下来了吧。
　　我立时惊醒，要坐起来，却发现被绑得紧紧的，和玉冥左成绑在一起，坐在一个木头的囚框里，脚下是万丈深渊，抬头一看，竟然悬在半空。
　　玉冥左成，玉冥左成，我……
　　你睡着了，从树上摔下来，我们就被发现了，现在被吊在这里。玉冥左成简单说，话里听不出太多抱怨。
　　对不起了，玉冥左成。
　　习惯了。玉冥左成边说话边抬头看着。八根拳头粗的从囚车往上延伸，只见一片窄灰的天空，四周都是灰黄色的陡峭崖壁，不时有碎石滚落，有的砸在木头囚车上，还落在我们头上。
　　脚下风声呼啸，黝深不见底。我不自觉往回缩脚，觉得好像脚再多往外一点，就会多点分量，脚下一沉，就得摔下去。
　　我看见玉冥左成眯着眼睛，凝神细看对面，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这百丈深渊竟是很宽阔，我们的囚车吊在悬崖一边，另一边的崖壁边离这边竟然约莫有十几米。
　　不，那不是悬崖边。
　　青灰色的，一层层，从上往下细细看，那竟然是在悬崖下修建的百丈高的宫殿。青石筑成的墙壁，阔大的褐色木头窗户，看起来每一层都十分高阔，窗户上有种奇特的气泡一样的半透明东西遮挡着，大概是窗户纸的功能，但却绝对不是一张纸，那东西好像爬在窗户上，还有微弱呼吸微微起伏似的。
　　我看了看玉冥左成，他的表情有种非常奇特的意味深长，一脸都是果然如此的表情，真是费解。
　　我四下里张望，突然又有了重大发现，这宫殿外壁都是古怪的壁画，各种奇怪的兽脸，但是兽脸环绕着，一张硕大的人脸壁画。
　　这时我们的吊篮开始慢慢下滑，我得以将这幅人脸看了仔细。这吊篮往下走了一大半，又停住了，好像专为让我将这张人脸看个仔细。
　　玉冥左成幽幽点点头说，这家伙果然在这里。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也许我的脸上十分分明地写着无限的震惊，怎么会是这人，所以玉冥左成问我，怎么，认识么？
　　这回我没说话，没肯定也没否认。
　　这张脸，有一半太熟悉了，就是那位殿前都指挥使尚权大人，另一半脸是个金面獠牙的兽脸，半人半兽。
　　吊篮此时停在了这张硕大的脸的下颌底部，似乎是给我时间认真思考，这个男人是谁。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些人纷纷出现在我的梦里，这梦，这梦……
　　吊篮开始向宫殿慢慢接近，这层宫殿向外延展出一个半圆形的开阔露台，吊篮就停在了露台上，这时有几个人围上来。五个少女，都穿着鹅黄色的长袍，一直裹到脚腕，五个少年，穿着米色的麻布衣服，脸上都是一致的微笑，将我和玉冥左成一起拖下来，五个少年将玉冥左成举起，五个少女将我举起，慢慢走到露台连接的一个长阔的门前，但是这门，只有那种奇怪的半透明，吐着气泡的东西，他们嘴里一致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拨云见日似的，那些半透明的东西从一边卷起来，卷着缠到另一边，里面的情形洞开。
　　那是一座阔大深空的殿堂，粗大的石头柱子，盘刻着不知名的动物，蛇的身子，头却像鸟。殿堂里灯火通明，一层层石头阶梯，直通向最高处，那里似乎有一个暗影浮动，我们依旧被举着，一阶一阶往上移动，我这回认真打量了一次这个世界，以前我的心态是觉得，这不过是个怪异的梦罢了，不必当真，但是如今，它越来越真实的呈现，由不得我要认真一点对待了。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照明的火团都是缓慢在空气中浮游的一团，有一团飞得我近了，才看出来那是一团小亮虫子，被纱布裹成一大团，围困着，它们又不甘心，拼命扑腾，滚动着小纱球移动，造成一种移动着的光火。这殿里上上下下浮了无数这样的光球，所以才有如白昼的感觉。
　　一条蛇身鸟头的东西盘绕着我飞了几圈，然后重回石柱上，以一种雕刻的状态凝神聆听似的。
　　我们被抬着到了三分之二处，忽然至高处有一个含混粗粝的声音说，让他们自己上来吧。
　　我们被放了下来，玉冥左成淡然说，好久不见，不给我们解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半晌，说，玉冥左成，你居然找到这里了。
　　玉冥左成身上的绳子掉落了下来，蛇一样溜溜盘到一根石柱上，呆住不动了。
　　喂，玉冥左成，给我解开啊。
　　玉冥左成完全不看我，你自己能解开。
　　什么？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绳子，将全身捆得紧紧，完全抽不出手来。
　　既然解不开，就这样上去吧。反正也不重要，玉冥左成径直往上去了。可是我像粽子一样捆成这幅德行，难道蹦上去不成。
　　玉冥左成的黑猫跳到我的肩上，十分嘲讽冲我喵呜几声，我全身绷紧笨拙地往上蹦着，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抱着我的脖子，随着我上下起伏，倒像是很享受似的。
　　玉冥左成。我叫了一声，心里相当恼火，这人和他的破烂猫，都是养不熟交不通的，完全没有义气，无法成为朋友。
　　我一边叫着一边奋力往上一蹦，没有双臂去维持平衡，这样子行进十分困难，玉冥左成只领先我几个台阶，不疾不徐往上走。
　　那是个什么东西？上面的人问。
　　一个傀。
　　我此时正摇摇晃晃站在了一个新的台阶上，脚下不稳，一滑，就直直往后倒去，那黑猫轻盈一跃，就得意再次攀住玉冥左成的肩膀，玉冥左成十分迅捷立时转身，挥着袖子一揽，我便被以斜角方式兜住，像个笔直的斜坡道矗立在台阶外。
　　用你的猫戒啊。玉冥左成说。
　　猫戒，怎么用？难不成我说猫戒，给我砍断绳子。我话音刚落，猫戒发出灼热光芒，一道白光飞速穿过绳索，它断成两截变成两条蛇，迅速盘上了一条柱子，合为一条双头蛇的石刻。
　　老实说，我看得惊奇又骇然，只是无从表达，又是这副受人钳制的姿态，只能默默心里惊吓一下。
　　玉冥左成把我重新安顿回固有姿势，自己又往上走，我也垂着头跟着，直走得两腿酸软，才到了顶部。顶部是一大片开阔平台，用光滑大理石铺着地面，幽暗浮动，中间放着一张硕大的石桌，桌上摆着烤得半熟的肉食，有的肉还滴着血。他看起来体型庞大，躲在暗影中，面对着空荡荡的桌子。
　　玉冥左成坐在他的对面，我坐在玉冥左成的旁边，看着那人伸出毛茸茸的一只粗壮的爪子，割开一段生肉，放在嘴里吃着。
　　好吃么？玉冥左成的语调听起来甚为不怀好意，我们找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来，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
　　玉冥左成不知怎么挥了下袖子，驱赶着几团火光突然快速绕旋到那片阴影之上，轰然大亮，揭去了最后一点遮掩。
　　那个人一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似的，抖了一下。
　　他身材魁伟巨大，密实的长袍无法遮掩满身的兽毛，他的半张脸完全是一张野兽的脸，另半张，虽然有点扭曲变形，我还是看得很分明，就是外面壁画上的人，殿前都指挥使尚权，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说，你，你。
　　又被玉冥左成拉着坐下。
　　他的爪子上满是鲜血，他愣了一下，又满不在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将那块生肉放在嘴里嚼着咽下。
　　二十年前联军攻破北冥都不久，有天你忽然就消失了，是因为这个吧，玉冥左成嘴角滑出一抹恶毒笑容，盯着他的爪子。
　　玉冥左成继续说道，从至高无上，各国帝君都想争取，掌管五国联军的黑御史，到现在沦为一个快失去梵者形体的无梵者。
　　我虽然没太听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也觉察出了玉冥左成的挑衅。
　　那名兽人突然将手插入生肉中，脸上腾起怒气，嗓子里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猛兽做出威胁的声音，他声音粗嘎说道，玉冥左成，你千山万水，不辞辛苦的带着一个傀来，不是光为羞辱我的吧。你始终不能认输？
　　玉冥左成冷笑说，我认输？当年我们在黄泉观里的比试，是你输了的。黑御史应该是我的。玉冥左成阴测测说道。
　　兽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撕咬了一口肉说，玉冥左成，你难道还没有明白，我们的身份是早就定好了的，不管你多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你以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最终能进入黄泉观里学习，在五国，已经是不会再有的先例了。黒御史不会给桑姓家族外的任何一个人，只是说，由家族里哪一个人来当罢了。包括御药宗、司灵宗、云机宗、掌梦宗，都只能由蓝、雷、盘、钟、桑五姓的人来担当，都是这个道理。
　　玉冥左成，我承认，或者说不光是我承认，当年黄泉观里的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不世出的天才，但是，你没有五家族任何一家的姓。一个没有来历的孤儿，几乎等于一个傀，傀还有个主人可以庇佑，而孤儿，什么都没有。
　　玉冥左成拳头紧握，我离他很近，看得出他强按捺的情绪，这对一向深藏不露的玉冥左成来说，可是太罕见了。
　　玉冥左成忽然笑着，再次凝视这个怪兽人，说，可如今，你这高贵子弟，黒御史，变成这样了。
　　黒御史冷冷说，我想你费了这么多周折，不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这么简单吧。我想你们拼命找我的原因，是想争取联军的兵权吧
　　玉冥左成听到这话，将身体松弛下来，恢复了素日的成稳。
　　你小看我了，我对你的军队没兴趣，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着联军血洗北冥帝的时候，见到过览冥楼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知道御药宗在哪里。
　　御药宗三字出来，一根犀利的绣花针，刺破了鼓鼓的气球，噗一下，气势被泄了，这半兽人松了手，肉跌进盘子里，血水从肉里挤出，在盘子上形成大大小小的一滩，一个个的伤口般，那滩肉遍体鳞伤似的躺在那里。
　　他盯着这块肉，半晌才极其没有力量地驳斥，你胡说。
　　玉冥左成笑起来，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玉冥左成，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坐在这里。
　　那，那，那，我不相信，你怎么会知道的。她已经失踪二十年了。还有司灵宗、云机宗、掌梦宗，都失踪二十年了，莫非，你都知道不成。
　　呵，别人我没兴趣，你的御药宗，可是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线索。
　　玉冥左成的黑猫跳到桌子上，很轻捷的几步，将那个血肉的盘子叼过来，大口吃起了肉。
　　玉冥左成注视着自己的黑猫，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的神契呢，黒御史？
　　他又转头看向我，来吧，是时候你露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