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42、赫连妍象牙香囊奇香

　　赫连妍马上要十五岁了。
　　及笄之后，便可嫁人。她半眯半躺，噗嗤笑了一声。
　　料想十五岁以后的岁月，必也将与这日天气一般，日日纯净得瓷一般，瓷蓝的天，瓷白的云，湘妃竹半卷，透了纯净天色，蓝中透绿，她娇慵起身，想想年华璀璨，万国来贺，不由得笑出声来。
　　宫女一早捧着金红色金绣云凤纹公主朝服，黑绉纱金细竹丝编饰牡丹的九翟冠候着，又不敢叫醒她，这时以为有什么事，急急上前，看她笑得开心，放下心来，也勉力跟着她笑着，妍福帝姬，您可是醒了，为您更衣吧，甄王妃一早来请安，已经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
　　赫连妍懒懒道，由她去吧，谁让她巴巴的跑来，有什么礼，大庆殿上送我一样的。
　　又问道，彩娜，殿前军司尚权可来了？
　　宫女道，尚大人在大庆殿呢。
　　赫连妍道，让他来一趟吧。我有事要问他。
　　宫女虽然觉得有违宫里规矩，但是也知道这位现在小小的军司，今日这位妍福帝姬的生辰会上，就会被选为驸马，只得笑着嗳了一声，就去大庆殿传尚权。路上走得急，顶头遇上冷皇后，宫女忙跪在一边请安，冷皇后知道她是公主那边的，看她急匆匆的，柔声问她什么事情。
　　宫女知道冷皇后心性柔慈又谨慎，又是公主的表姐，与妍公主一向亲密，忙把事情仔细报了冷皇后，看她拿个主意。
　　冷皇后抿嘴微笑起来，这丫头，忒不知羞，这么心急，自从十四岁上，哭着闹着要与这位尚军司定亲，皇帝默许后，就有事没事去赖着人家。又想起自家那个妹子冷嘉丽，也是一样德行。便笑着道，你去不方便，我派个小太监去就是了。对了，你是叫彩娜吧，妍儿一向任性，多亏你素日照顾得好。
　　遂吩咐人打赏彩娜一些碎银子，彩娜捧着碎银子，不断叩谢，心里感激得很，冷娘娘名字冷，心却暖，对下人十分恩待，整个后宫如今一团和气，正是因为她带头处处谦恭恩礼。包括对这位骄纵任性的妍公主，也是时时处处的忍让关爱，待如亲妹子般。
　　冷皇后嘱咐了小太监如何去请尚权过来，又移步到公主所在的仙渡殿，进了殿里，看见康王妃甄氏候在外面，冷皇后知道妍公主一定是又耍起性子，没有分寸。
　　甄家当年在嘉兴，是与冷家齐名的望族大户，甄妃当年是赫赫有名的嘉兴闺秀真珠姬，本来准备送入宫的，甄家一家为此迁到杭都，就为真珠姬入东宫为太子妃的，后来这事莫名就被耽搁了下来，一家人就在杭都延宕，当时真珠姬的父亲只是一个盐铁的度使，有了此次机会，怎肯放过，几乎日日都要邀约太子太傅打听此事，渐渐知道原来皇后力主由妹妹家长女冷嘉媛入东宫为太子妃，而冷嘉媛与太子赫连桓自幼相识，太子同胞妹妹赫连妍更是自幼长在冷家，两家关系亲厚非常，真珠姬这事就渐渐被压了下来，没了消息，甄度使心中大急，本来朝堂上一直备受冷太师压制，在嘉兴，冷家又一直都压着甄家，这口恶气一直憋着要发出，现在有了这么个天赐的机会，怎肯放过。他筹谋自家女儿入主东宫一事许久，东宫各方势力都早早攀附结交，又各方运作妥当，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还是功亏一篑，最后到了第二年年初的时候，冷嘉媛入东宫为太子妃，皇太后觉得此事甚为对不住真珠姬，就做主把真珠姬许了康王赫连祯，后来康王镇守川南，真珠姬也便随着去了，近日为着妍公主的生日，才带着川南奇珍回到杭都。听说甄王妃为人伶俐懂事，只是与康王关系冷淡，只因为康王知道甄王妃当年曾心仪太子，一心一意入主东宫，没得奈何，才退而求其次般嫁了给他，康王心中似乎十分不忿。
　　冷皇后对七个王爷心中有数，康王本是先皇长子，才智出众，奈何生母身份低微，只是御药苑一个普通医女，因为偶然为先皇诊治而被宠幸，后来备受宠爱，只是生康王时难产而死，康王遂由皇祖母一手带大，十分亲近，又承袭了先皇对其母的绵绵情意，备受先皇宠溺，当时先皇立太子时，也在康王和端王之间动摇，尤其端王母家甄家势力日渐庞大，先皇也曾忌惮，但是耐不住朝臣强大的反对声势，因为康王出身卑贱，加上冷皇后每日到皇祖母面前啼泣哀嚎，最终还是立端王为太子。
　　自此后，康王愈加愤世嫉俗，常常一副怨天尤人的激忿刻薄态度，而太子却十分敦厚有礼，十分厚待康王，加上冷皇后不断吹着枕边风，慢慢连先皇也把一颗心移向了太子，康王渐渐受了冷落，心境不平一日胜过一日。日日就在杭都放诞，闹得十分不像话了，然而有一日，他忽然街上偶遇一女子，竟令他想起柔美的母亲，当时一见钟情，这一下几乎就把性情给改了，收敛行为，四处打探这女子一心要去求亲，然而不久，这女子竟然成为了太子妃，才知道那是甄家的大女儿，冷嘉媛，而落选的甄家闺秀就配给了他。
　　冷皇后想到此处，心里长长叹息一声，愈加觉得与这位甄王妃缘分深厚，好像她替自己受了很多苦一样，看她消瘦身材，心里十分垂怜，遂派宫女请了她过来。
　　冷皇后就等在公主苑内浓荫深黛的金色琉璃瓦六角凉亭里。两位嘉兴闺秀，当年并为双姝，都是久闻对方大名，未曾见过，不想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样场合。
　　甄妃垂着头十分恭谨过来见了冷皇后，冷皇后见她肌肤胜雪，眉如春山，清秀绝伦，只是举止总有些不舒展似的，畏手畏脚，冷皇后暗想当年的名闺秀，许是这些年一直受着康王的气，竟然大失风采。冷皇后为甄妃赐了坐，闲聊几句，甄妃见冷皇后柔婉雍容，气态端庄，说话低低绵绵，清泉流水的雅致，甄王妃嗓音粗粝，自家说着话不由有几分惭愧似的，更有点期期艾艾。
　　冷皇后又派人唤赫连妍出来见过甄王妃，赫连妍老大不愿意，随意披了一件珍珠衫，草草见了甄王妃，还不忘呵斥她几句，一大早来这里候着，不知什么居心，讨人嫌。
　　冷皇后听了实在不像话，只是她一向性情敦厚，又说不出口那些严厉的训辞，只能十分不悦的对赫连妍道，妍儿，不要急着走，甄王妃给你带了礼物呢，你需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要使性子。
　　甄王妃旁的随身侍女捧出一个丝绸盒子，甄王妃打开后拿出一个极巧致的象牙香囊，半个巴掌大小，细腻乳黄颜色，上面用玳瑁宝石镶了白玉兰花枝叶，深紫色的绳结，底部栓了两个象牙制的可爱小猴，
　　这件香囊制作精美绝伦，料是冷皇后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间无数宝物，看见这香囊依然是被惊艳不断赞叹，赫连妍本来扭来扭去，一直十分不耐烦要走，一下撞见这个香囊，也呆住，接过来摩挲许久，竟是爱不释手。冷皇后忙道，妍儿，要谢谢你皇嫂。
　　赫连妍漫不经心道了个谢，只低着头把玩这香囊。甄王妃看她喜欢，忙低低道，这是康王在川南做藩王时，有一次清剿当地一窝流寇，发现的宝物，也不知哪里来的。
　　赫连妍竟被这物件迷住了一样，痴痴抚着它。这时见那小太监一脸惊慌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道，娘娘，娘娘。
　　冷皇后眉头微蹙，轻轻道，气缓了再说吧，我都跟你们教了多少次，在宫里做事，头一个字是稳得住，大惊小怪，成什么样子了。
　　小太监在一旁喘着气，不敢说话，赫连妍道，你倒是快说话啊，去见了尚军司没有。
　　小太监吞吞吐吐道，出了点事。
　　哦，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面有难色，看了看甄王妃。
　　甄王妃忙起身道了告辞，看着甄王妃走远了，小太监才说，娘娘，尚军司刚去了都亭东驿，听说出了大事，
　　“什么？”冷皇后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
　　“听说东津的使节今天一早被发现全部暴亡于驿馆之中。礼宾院都乱套了。”
　　啊！
　　冷皇后和赫连妍同时禁不住叫了一声，冷皇后惊得差点忘了这个稳字，几乎站了起来，赫连妍手里的香囊险险脱了手摔在地上，在她的生辰大庆这天，居然死了人，她心里陡然有种不祥的预兆，她又强压了下去这种感觉。
　　急什么，死了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漫不经心说。
　　冷皇后几乎要恼了，妍儿素来任性，没心没肺，但是这么大事上，也是这种儿戏态度，实在可气。
　　须知这些年，东津和西颂勉力维持和平，殊为不易。西颂暗暗扶持东津金赤家族，由金赤家族把持东津政局几十年，两国渐渐息了战火，还开了榷场，各项贸易往来十分活跃，令得西颂这些年国力大增，国库丰实。但是金赤家族这几年渐有衰势，金兀家族连出两名皇后，现今东津的神武帝，弑兄造反，也是金兀家族，金兀家族一向穷兵黩武，对西颂垂涎已久，令先帝大惧，只可惜先帝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布局调整，就因为一场大病去世，而先帝驾崩不久，而道君皇帝，她的夫君，也是性情柔缓之人，他们二人性情相投，情意深切，但是冷皇后心知，他这脾性不该做皇帝的，他们二人本应该做一对寻常夫妻，过点逍遥日子的。
　　冷皇后的叔父冷太师，屡次上书，制定了一整套对付东津局势的方略，此次的使节团使臣是金赤家族执掌人金赤洪烈，带着几乎金赤家族全部重要人物，就是为了要和冷太师共议此事，现在，他们居然死在了驿馆里。
　　冷皇后心里一寒，微颤着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了，妍儿今天是你的生辰，各国朝贺，时间不早了，你快去换了衣服吧。说罢就走了。
　　赫连妍坐在凉亭里，心里也是不快。好好的，死什么人，她把玩着这个香囊，又走了神。
　　若是送给尚权，里面放什么香料好呢？龙脑香太烈，蔷薇水香太媚、乳香太轻、甘松太沉，哪一种呢。
　　她有点昏昏沉沉。
　　香囊经过摩挲，散发奇异的馥郁香气，梦一般，很是瑰丽，冉冉的，金紫色，那是第一次听说尚权这两个字，她眼前恍然见的颜色，觉得他是这样一种气团，薄雾卷着，不由得笑，伸手去摸，它也不散，缠绵滚在她手心里，他骑着黑色追风凌厉奔出，银白色的盔甲，丝带闪着光芒，声势浩大的黑色骑兵簇拥着他，他的脸，明月般浮出，也闪着光，眉梢的柔情，五官的坚毅俊逸，穿行在金水街，两边起伏的赞叹，女子的调笑，都不为他所动。他的眼睛只望向一个方向。
　　那是第一次，她心里见了他，他并不知道。
　　他是众人口里传说的那位令四夷闻风丧胆的金面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