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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听梦阁往事烟尘 ...

  •   这日夜半,丁都赛狂叫着沙香、沙香,惊醒了过来。她一向睡眠极好,哪怕是在以前极度危急、甚至性命堪忧这种情况下,也能一夜睡得酣香,这次却莫名半夜惊醒,连着睡在外屋的真真和丁甜儿也被惊动,丁甜儿迷迷糊糊呓语几句,真真怕她醒来就得哭闹着找毒朗,忙拍着她又沉沉入睡,真真看丁甜儿睡了,这才忙起身进到里屋,看见都赛双手揪着被子,眼睛直直盯着屋顶,真真看了害怕,不敢上前,小声叫,都赛,都赛。
      丁都赛依然是木呆着,双手紧紧揪着被子,双眼呆呆。真真慌起来,声音也变了,又走近几步,声调也变了,叫着,都赛。
      丁都赛忽然长出一口气,心里郁结缓缓吐出一口又一口。
      真真,你不用怕。都赛看了真真一眼。
      真真放下心来,小心坐过去,摸摸都赛额头,又默默坐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
      都赛道,没事,做了噩梦。
      真真道,我听你喊沙香,是不是最近沙香的生意有什么问题。
      不是沙香的生意有问题,是沙香有问题。
      啊,都赛,新进的这批沙香品质不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真真,你知道咱们的沙香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细兰国白礁上生的一种小虫吗?
      那只是一个产地而已,但是当时发现这种奇香的,却不是什么渔民。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见过这种香了,当时我第一次见到沙香,在一个小象牙香囊里,但是忘记谁给我看这沙香,只听得说可以做些很神奇的梦,后来才发现是安神、定心、治疗癔症的功效,我见识了这香的奇妙,一直念念不忘,才想到四处去寻找它的配方,偶然发现细兰国的这种小虫就是沙香。其实它也不是小虫,它是一种植物,到了一个阶段,植物死了,变形成一只小虫,就在这小虫刚变化,身体还是乳白色的的时候,炮制了才是沙香,一旦变得淡灰色,哪怕有一点发灰,都不会再做成沙香。
      真真听得有点呆住,不知道为什么今夜都赛会突然没头没脑跟自己讲起沙香。
      都赛长叹一声,又接着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年的沙香到底是谁给我的,为什么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真真有点失神,那么多年的事了,哪就能记得起来呢,何况多大的一点事呢。
      真真,你不懂,这件事,很大。
      都赛说罢,披衣起身,要出门,真真忙帮她穿鞋,也问,这么晚了,去哪里呢?
      去听梦阁看看。都赛说着就出了门。
      这夜雾气迷蒙,听梦阁半隐在薄薄烟气中,真真不敢跟过去,慢慢滑坐在门槛上,以前的事情,那些事情,就像这雾气里的楼阁,只是她不叫自己去想罢了,其实一直都在。刚才她睡的也不安稳,梦里有人叫一些奇怪的数字,什么三三、八七的,真真发现自己落了泪,丁甜儿又在呓语,她只顾着擦泪,往事又压到心上来。
      都赛跌跌撞撞到听梦阁去看览冥书,进了阁楼,惶急点了灯,打开书,就见书上还是寥寥几句。佳儿被尸鬼所追,跌入岩洞中,看到无数壁画,然而不能参透。这里藏着北冥的迷宫,在世界的四处,有四大迷宫,最终都会通往迷阳宫。北冥迷宫的一处入口即在这里。
      都赛看了几遍,没有看懂,然而她看出了一点,这里依然没有玉冥左成。
      门被推开得无声无息,夜风吹皱了夜色,掀起都赛一处衣角,都赛将衣角按下,回头看着连东玉安静站在门口。
      都赛,他的呼唤犹如一声叹息。
      都赛转了头,反复捻着书页,心里不断翻腾起的念头,连东玉,是值得信任的吗?
      可是,如果不信任连东玉,还能信任谁?
      晚来风黯,夜路迷茫。东玉一身素白,翻飞如迷。
      这夜晚来风急,赫连妍这一夜梦境,就如风中沙尘,吹成了蜃楼,迷迷茫茫,有个男子在急切找她,呼唤她,他有几分像她的权哥,然而她又难以确定,他的一半脸带了金面獠牙面具,尽力掩饰的半边身体,分明起伏的是一头野兽的喘息。
      他当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焦急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笃定了是在找她,即使这样,她依旧沉默躲在角落里,并不敢上前。
      后来梦如沙尘般迅速散去,她就十分惆怅醒来,双手抱住胸口小小象牙香囊,像抱住残留人生。
      她又依稀看见一些亮银的砂砾闪烁在浓重夜色中,凝成丝带一样的,溜过她的脸颊,滑出窗外,她伸手一捉,拎住一角,顺势就被带出了半卷的竹帘,深褐色的窗外,月光凝成冻霜,踏上去却没有痕迹,一带整齐石阶,拾阶而上,浓荫古树阴影里的精致八角凉亭上,有低低笑声。
      隐约听得几句,说是这次的朝贡,最后就剩了这颗种子,一个笑得极轻,听了俏皮话的反应,说,那颗种子啊,铁豆似的一颗,是拿错了吧。可不是么,还说是专为公主进贡的,嗤。那位公主,那么傲慢,看到这颗种子,这么丑,还不把我们这些使节都拿了下狱。
      她看自己,幽灵般靠近他们,窥伺他们的秘密,一个人手张着,手心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铁色豆子,他把手掌扬起来,那颗豆子沉沉地浮在空中,她也伸出了手,那种子被牵着一点点滑近过来,最终滚入她的掌心。她盯着这颗种子,把它放入香囊之中。
      那也许是个诅咒,第二年就出了事。
      以后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被反复践踏蹂躏的岁月,这个香囊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她曾经回想了很久,那夜那颗种子从何而来,是哪一国的贡品,但是一直毫无头绪。那一年,王朝还是煊煊赫赫的,四夷来朝,为贺她十五岁生日。
      她在殿上接受各国使节恭敬祝福,还不忘了对他们奇特各异的形貌极尽嘲讽。这个头发卷曲真是可笑快去把头发剃,那个皮肤焦黑实在丑怪快给轰出去,还有个眼珠子碧蓝她一定要闹着抠出来看看,朝臣看得实在不像话严厉劝谏才罢手。
      尚权那日就在殿外,他凝神细听这声音,影影绰绰,却撩动心上一颗红朱砂,一只手将宝剑的金色剑柄攥得紧紧,拧来拧去。他们婚期已定,再有一年,这将是他的专属声音,她的新娘,用她那种特有的轻而辣的语调。
      纵她在别人眼里多么傲慢不堪,他眼里心里就是喜欢,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为了攀附,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他把耳朵侧着,又听了一阵子,她隐隐约约的笑声,带着她的好,撩动他,准确无误,像是风吹皱的涟漪,一纹一纹的扩开去。有人唤了他几次,尚帅,尚帅,他才回过神来。笑笑,有点失神和暗暗欢喜。那人的笑意浮动在一旁,十分讥诮,说,等不到天亮的。
      尚权十分诧异,看了那人一眼,形貌平常,像被磨平的白色石灰石,毫无印记可循,唯一有一处刺青,在额头部,一个小小的金色兽头,光滑的脸,却是扁头鸟喙,他被这只小小的纹身所震慑,一直凝神注视它。
      然后那人又说了一次,所有的好都过不了夜,一觉醒来就散去,如尘如雾。
      这句话在他心上烙了好大的一个疤,耿耿于怀,然而一直未揭,莫名不知。直到一年后出了事,赫连妍的消息传来时,他身心俱碎,每日耳边都会响起这句话,一个谜语似的预言,他后来也寻过那个男人,问遍了殿前军、皇城司、当时值守皇城的所有人,都没有人见过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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