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32、赤水河上紫金山

　　黑黢黢的，我再次在那座楼里徘徊无路可走。脚下这一跌滑，又摔了下去，一片寂静黑暗，摇摇晃晃，哐当一下，我蓦地惊醒过来。
　　我见天空是一团一团缠绕的青麻灰的线团，一直到远处，颜色才淡点，镶了一重重的金边，烈烈燃过来，把线团烧成淡灰，再散去，露出隐约的水蓝色，惊觉是黎明时分。自己在一条船上，船在一片黄泥滩上。
　　船搁浅了。驼子在外边喊着。挽着裤腿光着脚跑过来，跳上了船。一上船就看见我正睁着眼茫然望他。驼子忽然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喊着，“嗳，阿虚，来看，她醒了。”
　　胖子跋涉过来，跳上船，看见我的样子，也大笑起来。
　　“哈哈哈，昨天可是太好笑了，还以为你能站起来呢，结果你睡着了，趴在地上，怎么唤都不醒，按开关也没有用。哈哈哈哈。原来你是一个废傀啊。”
　　两人大笑起来，我则羞愧难当，趴在船上，很想痛哭一场，但是一滴泪也没有。两人捕了几条肥硕大鱼，就在岸边支起了火烤起鱼来，火烧脂肪香肉味道窜鼻，我饥肠辘辘，饥饿攥着我的肠胃不放，拧来拧去。
　　鱼肉烤好了，两人大口撕咬着，简直像在咬我的肠胃。
　　能不能，给我一点。我虚弱喊了一句。
　　他们两个诧异回头看我一会儿，再次哈哈大笑。
　　一只傀，居然会饿，哈哈哈哈，你不能吃那东西的。奇怪了,你到底是啥东西么。
　　也许寄居在傀的梵灵就这样吧，还有渴、饥饿这些感情，但是却不能实现。这种感觉也许很难受吧。
　　他们两个愉快聊着天，撕咬着肥美的鱼肉。
　　你们两个，要带我去哪里？
　　他们两个毫不理会我，只顾吧嗒吧嗒让鱼肉在口腔里运动，引起我许多关于美味的回忆，越发饥饿。
　　他们两个继续自顾聊天，一个说，这是哪里啊，这条路可是从来没走过呢？
　　一个说，本来从赤河上过，绕过紫金山，是最快的路线，谁想现在搁浅了。
　　另一个骇了一跳，大叫说，什么？紫金山？你选择的这条路实在太险了吧，听说这紫金山从赤河这里常常神秘出现，遇见紫金山的人无一幸还，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敢从这紫金山走的。
　　你看你吓的，赤河这么大，我从这条路线走过几次，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紫金山，那些啊，都是人瞎编的。你想想为什么要瞎编，当然是为了让你不从赤河通过。
　　又说还好那天遇见的只是几个毛贼不堪一击，当时几个贼一出来，吓他一跳，以为被发现了行迹。
　　另一个说，他们这次行事如此机密，除非是有内奸。这几个毛贼一定是被剥夺了灵契，所以出来抢别人的，如今这种人越来越多，因为太穷或者赌博，或者其他的事情失去自己的灵契，沦为半梵者。
　　他们两个还在闲聊，忽然听见纶音阵阵，嗡—玛—尼—，嗡—玛—尼，从天际四周传来极低沉宏大的嗡鸣声，他们两个一听，急忙从怀里小心翼翼捧出金晃晃巴掌大的一个面具，戴在半边脸上，然后整个身体四肢躯干全部恭敬伏地，接着是惊人一幕，远方水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座白色通天佛塔，那白色又不十分真切，有些虚淼，海市蜃楼般，还有抖动波纹，佛塔的每个塔窗上都立着一个带着半边金面具、造型各异的石制神像，那座佛塔里放出嗡玛尼贝美哄的佛音，那两个人就合着佛音在地上以虔诚匍匐姿态默默祷告。
　　这是傀佛塔！
　　突然，我意识到了，如寒冬堕冰窟，览冥书上的话，第一次清晰如刻出现在我脑海里。
　　览冥纪书云：自从佳儿暗下决心为林香而死，情势发生微妙变化。而不几日，佳儿被偷。佳儿本一直计划出逃再见偃师金香一面，苦于无法控制新的身体，只能任人摆布，而这日，他们带她准备度过赤河时，恰逢每日小祭时刻，傀佛塔出现，大羿众神环绕，就在此时，紫金山恰凭借傀佛塔的力量，将双月升起，再藉着大羿神的威力，从赤河中出来，一行人来不及逃脱，悉数被紫金山吞噬，而佳儿苦于无法使用猫戒力量，只得眼睁睁看自己葬身此处。
　　原来我要死在这里！原来我要死在这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
　　喂，喂，你们两个，不要拜了，不要拜了，你们马上要死了。
　　我嘶声力竭地狂吼狂叫，他们一直充耳不闻，直到半盏茶时刻，他们做完了祭祀，把面具放入怀中，站起身来，那个驼子大步进入船舱，踹了我几脚，一个傀，乱叫什么？不知道那是梵者的祭拜时刻吗？
　　他又气又急叫着，又狠狠踢了我几脚。
　　这种熟悉感觉又爬上了心头。愤怒又焦灼，被羞辱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以及存亡之刻的焦虑，完全击败了一切知觉，我觉得自己变大，世界变小，那两个气急败坏的贼也变小，忽忽恍惚，听得一阵惊呼，才发觉自己十分有力地站了起来，并且紧紧攥住驼子打我的手，驼子又惊又怒，脚下一踢，被我一脚踩住他的脚掌，我发现自己虽然不知道如何应对驼子，但是好像有无穷力气，能将他钳制得死死，我手上稍用劲，驼子的脸变了色，疼得叫了几声，胖子在旁本来看得呆住，被这叫声唤醒过来，惊慌失措抽出剑来砍我，他的样子令我觉得饶有趣味，他好像被我吓坏了，我心里高兴起来，强拉起驼子的胳膊一挡，胖子忙收剑已来不及，剑已经将驼子的胳膊深深砍了露骨，驼子尖叫着捂着胳膊，这声音令我不知所措放开了手，胖子举着剑，呆呆看着这一切，我们三个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无措在原地呆着。我才想起来我的使命，我推着胖子，拖着这驼子出了船，指着天空叫着，你们两个看看。
　　他们两个茫然看了看天际，愈发迷茫，刚才明明喷薄欲出的太阳被阴沉夜色沉沉压住，双上弦月升出天际，弦月之间，一座漆黑的礁岛顶出来，阴郁向我们靠近。
　　我叫着，快，开船走啊，紫金山，紫金山，我们会被这山吃了。
　　他们两个这下被惊吓非同小可，但是驼子还不忘疑惑地问我，你怎么知道会出现紫金山，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死？
　　我没时间理会他，疯了一样跳下船，和胖子两人拼命地推着船，这时赤水河浪涛滚涌起来，助我们的小船一点点离开搁浅的河岸，我们三个拼命划船，紫金山却是锲而不舍似的不疾不徐跟着我们身后。
　　我，冷嘉丽，绝对不会死，绝对不能死，谁也不能定我的生死。我心里倔强地树着这个念头，旗帜招展，斗智昂扬，加快了手下桨的划动。我发觉自己力大无穷，这种力量感让我心里稍稍安稳。
　　驼子两人累得面青手软，最后只剩了我一人，划着桨，船如离弦弓箭，飞快行驶，渐渐那座黑礁越来越小，我长吁了口气，将桨拿起放到船上，正要开口说两句话，却蓦地惊觉船里静悄悄地，驼子和胖子两人噤若寒蝉地僵在当地，他俩脚下，静静盘卧着玉冥左成的黑猫，一看到这只猫，立时觉得深深的闹心，简直像我的影子一样不离不弃。
　　我听到了那支熟悉的曲子轻声吟唱起来，“唯月是造物主，晦半月为无质”，正是《焚烬曲》，玉冥左成立在船尾，幽幽望着我们仨。
　　我叫着，啊，连东玉，哦，不，玉冥左成，你来干什么？。
　　玉冥左成淡淡道，当然是为了超度亡灵。
　　没有人死，你来错了地方。
　　玉冥左成看了看驼子说，装驼背那么久，我都替你觉得很累。
　　驼子说，你，你，玉冥左成，你早就发现了？
　　那胖子被吓得结结巴巴，我，我就说嘛，一早就问你，你，怎么会，没有被，发现，原来上，上当……
　　当字还没有说完，话突然断了，随之而来，他的头垂了下来，原来被玉冥左成的黑猫突然扑上咬断了喉咙。
　　好，驼子红了眼说，玉冥左成，我跟你拼了，你果然是傀后党的人。说着举桨就向玉冥左成扫去，玉冥左成袖子轻轻一拂，那人翻身落水，在水里拼命挣扎，大呼救命，然而不久，他便被水吞噬，片刻后，尸身胀满水浮了上来。
　　玉冥左成看着我。
　　我很慌乱，不知说什么好。啊，那个，我是个傀，不用玉冥左成你超度的，你，你可以走了，再说了，我，我是不死的啊。
　　自觉这话不对，又忙说，不是我要逃的，是他们两个偷了我。
　　玉冥左成淡淡说，确切说，是我让他们偷的你。
　　啊？什么？为什么？
　　玉冥左成手一挥，那两人的尸首并行漂浮在水面上，玉冥左成挥着手里的小扇，吟唱起那首《焚烬曲》。
　　日升于梦，醒于夜，有歌声于暗夜颂唱，不生不灭，虽生犹死。
　　万物有隙，光之所入。
　　唯月是造物主，晦半月为无质，明半月为生命，赤月为半梵……
　　那只黑猫听着，喵呜悲鸣，似乎为死者伤怀，完全忘记了其中一个是它咬死的。
　　黑猫耸然而立，纵身一跃，将他们两个挨个嗅了嗅，又抬起黑猫爪子，在每个人的额头按一下，这些人额头立时现出淡淡阴影。
　　哎，他们两个还是死了。
　　我心中难过又惊怕，不过是换了死法，没有按照预定去死，不是由紫金山吞噬，那么，我是不是也难免一死？我应被赤水吞噬的，现在，驼子却被赤水淹死，这之间不会有什么必然吧？
　　我心里乱极了，看着玉冥左成把一切超度仪式完成，重新立在小船上，他轻挥袖子，小船调转了方向，往紫金山而去。
　　玉冥左成，你要干什么？
　　玉冥左成打量了一下我，走近我，一把去揽我的脖子，我尖叫挥着手臂去档他，他被推得身形微动，不由微怔。
　　他突发制人，挥出衣袖将我从头到脚缠的木乃伊一般，我尖叫着，你要干什么，玉冥左成，我要杀了你。
　　他摸着我的后脖子，打开了那块皮肤，取出纸条来看了一会儿，把它撕得粉碎，扔到了水里。
　　玉冥左成声音异样说着，你用愤怒开启了金猫戒的力量，你不再是傀了。
　　啊，那我是什么？
　　玉冥左成淡淡说，不知道。不属于这片土地任何一个物件儿。
　　小船飞快行驶，渐渐靠近了紫金山，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们要撞山了，玉冥左成！
　　小船在我的凄厉呼喊声中撞向了金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