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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半人半兽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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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悠悠转醒过来,觉得全身滞重,头疼欲裂,朦胧中,似乎自己演了好几日的傀儡戏一般,疲累欲死。
我有种奇异感觉,觉得自己悬在虚空之中,低头一看,真是骇然,只有一颗头颅滚在地上,其余四肢驱干都没有。
啊~我厉声嘶嚎。然而声音如皮球拍沙,噗噗弹动两下,就消失在喉咙里。
这是第二次有这种体会。
第一次是在冷嘉柔被吊死后,我被流放边荒途中,一场大病,又被鞭打体无完肤,加之心力交瘁,一头栽倒。
那夜漫漫无际难熬,仿若一整夜在窨黑寒夜中被刺骨海水拍打,身体一半岸上,一半水中,将死不能,将活不成,尚残留一丝知觉,只为体会切肤疼痛一点点的凌迟感觉。
清醒觉知死亡才是最恐怖的折磨。
我的头颅被人捧起来,常偃师左看右看,满眼惊奇。
宝贝,真是宝贝。他脸上一片狂喜迷醉。
他开始给我安置驱干、四肢、手足。
我怎么了?我声音嘶哑。
你喝了水中毒了。
啊,呸。我想到,那种装梵灵的杯子,不光是恶心还有毒。
我为你换一副身体。常偃师说着,神情就像捡了一块金子。我要在你身上,完美实现我的手艺。你会有一副更好的身体,更灵活的手脚,但是你要记得,你绝对不能再喝水吃饭,不然又会像这次一样中毒,整个身体肿胀爆裂。
啊,啊,可是,可是,我很渴,很饿,那怎么办。
常偃师嗤笑一声,那怎么可能,你只是个傀而已,不会有那种感觉,你只是在幻想而已。哼,这一定是金偃师的异想天开,不知道制作你的时候加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正在用一条纤细柔软的白腻皮肤包裹一根根柔细如发丝,好像水管一样的东西。
看到这张皮子没有,这是我反复研磨了十年的一张白仙鹿的皮子,白璧无瑕的皮肤。我要制作一个天下无双的完美的傀。
我由此想到偃师金香为我制作身体的感觉,当时如果有觉知,真是件快乐的事,那是林香哥哥的手,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我宁愿要回那个驱壳。
我胡思乱想,不由自主沉沉睡去。
我居然梦到了那些镜子。
记得从海上带回它们的时候,我长久盯着镜子,想一窥奥秘。硕大六葵花铜镜,铜镜花纹别致,有水波纹、奇兽纹、花鸟纹、星云纹,注目这些花纹时,那些镜面却云气蒸蔚,影影绰绰起来,颇似皮影傀儡开场画面,渐渐云散雾淡,隐约见有欢宴场面,但是那些推杯换盏的,却好像也是一些傀儡。
我腾地惊醒过来,见天已大亮,想自己不知何时精疲力竭睡过去了,心里长吁一口气,总算醒来了,我不再是个傀了。然而这一醒来,我没有躺在听梦阁里的楠木描金拔步床上,而是潮软的湿地,抬头见树木高耸,烟瘴迷蒙,潮暗幽寂的一片森林,那些树木的枝干粗壮,灰白树皮,树皮上有一涡一涡的深灰色圆轮,指纹一样,中间一点黑色,眼珠一样。
强烈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那些远处的声音,模糊的,带着不可名状的惊惧信号,敲打着我的心。
我一骨碌利落爬起来,在原地愣了片刻,完全糊涂,这是在哪里?看自己的身上,四肢俱全,活动自如,衣服也是一件专为傀儡舞姬制作的轻盈樱花粉纱缀羽毛的长裙。我是以傀的状态做梦了么?
我听得咪呜一声,一只肥硕雪地金缕猫从枝头突然跃下,唬得我一惊一跳,如果不是它懒洋洋地在我跟前转了几下,我几乎以为是只豹子。它一双眼睛,一只碧蓝,一只幽黄,都如碧玺莹莹发亮,它在我跟前转了几下,轻蔑地笑笑,就往外面走去,走了几步,看我还愣在当地,十分不满喵呜几下,似乎示意我跟着它,我退了几步,摇摇头,对它挥挥手,让它滚开。
我转身兀自往森林深处走去,心想一只猫也想对我指手画脚,真是可笑。走了几步,发现这片森林里竟然一片死寂,唯一有生命力的,是地上郁郁纷纷的野花,有的硕大如盆,盘踞一方;有的星星点点,连片似海,色泽妖艳。
看着看着,我身上莫名汗毛倒竖,不明觉厉。原来,此时那些本来在幽暗中沉默的花朵,竟然齐齐昂起头来,一束凌厉阳光穿透森林,光线散漫开去,我才看清,森林里有无数神态各异的石像,雪豹、饿狼、毒蛇、狐狸、鹰隼,它们皆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中,沉默不语。
那只金缕猫从一只雪豹的头顶钻出,将蓬松尾巴垂下,身体盘起,半眯眼睛,又冲我喵呜,然后跳下来再次往外走,我只好跟着它一步一步离开。
渐渐的,我们完全暴露在森林外雪白的阳光下了,一览无余的,那副景象。
一大片空地上,土地坚硬干燥,太阳白花花地炙烤着,人影投射在地上,都虚焦,烤化了一摊的,成千上万黑压压的人,跪在地上。这些上半身赤裸,是人形,下半身裹着厚密长裙,摇摇晃晃,不知哪里看着奇怪。
我头晕目眩地极目前眺,才发现众人围着的中间,一个高高的祭台,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双目微闭,念念有词,有时候又忽然站起来,双手指天,大声疾呼。
其他人都虔诚趴在地上。白衣女子在祭台上,手一扬,大把森白小药丸雨一样洒下来,那些药丸居然砸在我身上,趴在地上的人疯了一样跃起,互相争抢,它们好像完全无视我,奋力彼此撕扯衣服,好让粘在衣服上的药丸掉落下来,然后将那些药丸不顾一切塞进嘴里,它们吃了药丸后,一个个变得亢奋至极,甩头瞪眼,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直到累得筋疲力尽,瘫在地上。接着有的怪人兽四肢抽搐,在地上抖动片刻,却是面带笑容,不久口吐鲜血就死去了。没有死去的就慢慢爬到刚死去的这个身边,一起分食它的皮肉。它们吃着,有的还回头妩媚看我们一眼,我则被食肉者的眼神震慑,几乎魂飞魄散。而这时,更为诡异的,是它们分食同伴时,我才发现,那厚密布裙下,并不是一双人腿,而是鱼尾、马腿、猪腿、龟爪、蛇尾、象腿等等。
这时那个白衣女子被四个极强壮人兽抬着慢慢慢慢高起来,那个女子脸上带着金色獠牙厉鬼面具,遥遥指着我的方向,好像看到了我一样,她指着我说,你……你。
她说着话,竟然慢慢摘下面具,我一见惊叫起来,啊,妍公主,妍公主。
她说,救我。
所有疯癫的怪人兽都停止了行动,阴沉地转向了我的方向。
我转身就跑,却一跤跌倒。
霍然醒来。
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全部做好了,此时,我正以一个傀的样貌,穿着专为傀儡舞姬制作的轻盈樱花粉纱缀羽毛的长裙躺在玉冥左成的小竹床上。
玉冥左成正背对着我在小白竹的桌上写着字,他的肩头伏着黑色老猫,正怪里怪气瞪着我。
你醒了。玉冥左成说。话音在空气中流动半晌,没有任何接应,就失望坠落,玉冥左成回头,见我正痴痴拿起衣服上一粒苍白药丸发呆。
玉冥左成的身子压迫过来,轻轻一夺,将药丸捻在指间。
“沙香?居然是沙香?”他声音震惊。你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