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21、东园菊会暗战

　　东园在杭都最繁华寸土寸金之地，号称“八百步”，即在从入园到出园的短短八百步中将江南美景悉数纳入，都赛只听过，今天第一次见到，也是微怔。莉香见了，由不得说，咱们的园子比起来，果真是太阔大了。
　　都赛一听即明白，赛园与东园的差别，就好像一个财主的女儿和一个书香世家的闺秀，失之奢华，未免空洞，不似东园，叠石灵修，环水空灵，长廊飞渡，浑然一体，全然入画，人在画中游，画在人前作，都赛不由得怏怏不快。连东玉笑道，东园比不得的，一个是西颂最有名的造园师计成，一个是西颂最有名的画师关贺，由园入画，又由画入园，两个大师联袂，也是空前绝后了。
　　这是米东来已经亲自迎出来，双方见礼，还算客客气气，原涉已经挽住连东玉，哥哥，哥哥的乱叫了。莉香看着原涉笑道，涉儿庄重点，今天这样场合，让人家误会了我家连爷。难怪我家连爷一直未娶女人。
　　原涉听不明白，连东玉不由笑了，转头对莉香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都赛走在前面，不过跟米东来冷淡寒暄。
　　一时闻得人声鼎沸，丝竹簧乐，桂香淡淡，沉香郁郁，进了琉璃大厅，见数十根花蜡高燃，厅内恍若明昼。中间一张能容十几人的金丝楠木镶金边长桌，桌上以红、白、紫、黄粉各色菊花装点，桌边已围坐了大半人，数株一人高的珊瑚树衬在角落，还有盆景花木，高低错落，又在琉璃顶上以各色珍珠宝石仿日月星辰，居然又是一副奇绝的山水画。
　　都赛落座后听到有人议论，西颂只有米东来能做到这份奢华雅致了，心里更加郁闷。
　　还有人议论沐晶太师，本来是要来菊会的，但是南夏忽然越过边荒，偷袭了银州和石州，皇上大怒，沐太师几人就留在了宫里紧急商讨军情。
　　人声渐沸渐息，米东来坐主位，互相介绍后，这时厅内寂无所有，大家彼此打量，也在兴奋等东园菊会的节目。这时老管家对米东来点头示意说，香已发好，米东来挥挥手，几个小厮将大厅一角卷起竹帘，登时花香郁然满座，清新甜雅，好像初夏雨后坐在花园之中，沁人心脾。莉香陶然于这香气之中，喜爱极了，低低对都赛道，这是什么香，回头咱家也用这种。都赛却对东玉道，哼，有什么好，比不得我们细兰国进口来的香料。东玉笑着抓抓他的手，示意他少使性子。
　　都赛觉得有目光犀利而来，假做无意四处扫了下，忽然眼睛对上一个人，不由呆了下。原涉捅捅那人说，沐隆哥，这位就是丁都赛。沐隆盯着都赛，都赛心里狂跳一阵，恐怕被他参透。沐隆向丁都赛微微颔首，都赛恍然觉得不见沐隆已有数年，他竟没有什么变化。
　　这时花香渐转了去，绕出几弯甜果香，令人食欲大振，此时杯盘嘈切，精致点心不断端了上来，都是杭都经典的小吃，金团、花边月饼，百果糕、玉带糕、雪花糕，每种一小块，拼了精致一小盘，上面摆了白菊，还有剥好的紫蟹，盘边摆的□□，每人一份，食器皆金银，都赛瞅了瞅，撇撇嘴，比我家俏枝儿做得差远了。莉香却吃得很痛快，还与身边一女子交谈甚欢，都赛看去，居然是白贞女，都赛忙笑着寒暄，问贞女最近身体状况怎样，贞女微笑道，承蒙上次丁大人诊治，昏睡病再没有犯过。贞女说这话时并不是十分自在，她隐隐记得和都赛在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事情，于她似乎是石破惊天的预言，又似乎是些箴言偈语，当时记得十分重要，然而一梦醒来，竟渐渐消散不记得了。
　　米东来正坐在白贞女旁，本来正十分得意，蓦地瞥见贞女与都赛相谈甚欢，心中有些不快，特意将一盘大的紫蟹放到贞女前，柔声说，白姑娘，这是今秋特意从洪泽湖捕来的紫蟹，十分少见，味道很鲜。你尝一个。
　　白贞女微微诧异，往常米东来叫她总要加上她的官职，今日突然叫了白姑娘，贞女略觉不自在，只好笑笑，低头吃蟹。
　　本来果香幽幽，一时隐了，浓辣深香，随即乐声婉转，一个服饰华丽的精明中年女人，满脸笑意，领着八个艳丽女子，环肥燕瘦，吹奏着乐器，鱼贯而入，众人看了，这才齐声喝彩欢呼，知道米东来了不起，一次菊会，竟然请到杭都八美同时助兴。
　　关贺向沐隆和国舅小声一一介绍，因为关贺正在为八美画一幅“八美图”，与她们相熟，在首的那个女人是杭都迷月楼的老鸨元妈妈，其实年纪也并不大，但是在杭都的势力很大，十分吃得开，这次撮合八美同来，正是因为她的能量，撮合八美入同一张画，也是这个元妈妈。这个吹笛的绿衣女子是绿花楼的姚绿珠，那个丰满的是三元楼的张芳芳，左边弹琵琶的紫棠脸是惜春楼的连云爱，右边拨箜篌肤色白皙的是月新楼的王娇儿，这时有个十分高挑的女子起身翩跹起舞，手里摇着小鼓，姿态婉媚，婉转歌喉，关贺赞叹起来，这是迷月楼的云月生，国舅咂摸着嘴，啧啧，我觉得明年的花魁，搞不好就是这个云月生了。
　　一时歌舞毕，米东来举杯祝酒，每祝一次酒，就换一首新曲，摆上来一类新菜，各种名贵菜品，目不暇接。
　　等到第四杯酒举起时，八美缓缓退下，十几个人举着木傀儡摆阵上来，两面高架大鼓，彩画花地金龙的架子，咚咚一响，满地木傀儡唱念跳转，原来是一出《五代史》的戏，原涉不由对都赛说，好戏，这时金明戏社的招牌戏，就是不太应今天的景，今日和着这菊花香，应该来一出《菊香记》。
　　都赛说，前日你说自己揣摩了几个新戏，明儿我就去你那里看看。
　　米东来对沐隆使了眼色，沐隆对都赛说，这是我们金明戏社最好的几个傀儡，听说丁大人前几日还去我们戏社看傀儡戏，不知有何心得。
　　张大资紧接着说，听说是丁大人为提军一案占梦，占出此案与傀儡戏有关，不知道丁大人查出什么端倪了吗？
　　丁都赛知道他们要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细，笑说，傀儡戏社倒是没发现什么。我倒正有事情请教沐大人，您的这些木傀儡都是哪里定制的？
　　沐隆说，哪里都有，也没有一定选定的地方。沐隆目不转睛盯着丁都赛，如刺都赛心底一针，沐隆忽然道，我们哪里见过吗？
　　都赛见到沐隆双眼，深不见底，忙将眼睛往旁边一洒，淡淡笑道，是我疏忽了，来杭都竟然从来未拜会过咱们西颂行老。
　　都赛心跳得厉害，她知道沐隆一贯十分精明，洞悉人心，诸事难逃他眼，况且当年他们之间发生那么多事，他是察觉了什么？
　　沐隆也似乎想起什么，脸上浮起淡淡忧郁，不再说话，仰头喝下一杯酒。
　　这时忽然见屋里光线暗淡下去，傀儡戏台上一群白衣傀儡穿着橘黄衣服缓慢跳起舞蹈，有时洒下菊花花瓣，漫天飞舞，台中缓缓出来一个白衣带金色面具的女偶，唱起曲来，魂魄离散，汝筮予之。掌梦，掌梦。
　　声音清婉悠长，屋里一时灭了人声，都静悄悄听着，大梦一般，虚浮着，有点寂寂，又戳中心事，菊瓣散漫地浮在空中，托了那些深埋心底的事情浮了上来。都赛有一刻，觉得要泪涌般，那些死死生生的过往，他的手抖着，就想起身，对这屋里每个人问句话，压在心底的疑问，快要把自己压垮了，总算被连东玉一把按住。
　　这一定住，都赛才发觉身旁沐隆，听着戏，眼里竟是情不自禁点点星光。
　　这时曲子徐徐散了，屋里的人如梦方醒般舒了口气，白贞女先鼓起掌来，满屋喝彩掌声，那个操纵女偶的女傀儡师抱着自己的女偶出来谢幕，沐隆说，这便是我们金明戏社的傀儡王方椒。
　　方椒再三谢幕就抱着傀儡下去，紧接着又上了一出戏。
　　都赛却还沉浸在掌梦歌中，忽然听得孟子夫对都赛说，听说丁大人来杭都定居不到一年，敢问您祖籍？
　　都赛只得打起精神应付说，刺桐人。
　　孟子夫笑道，您这长相，要是不说的话，怎么看着都有点像南夏的人，鼻高眼深的。
　　孟子夫又看莉香，夫人也是刺桐人？
　　莉香笑道，我在银州那边出生，后来嫁到刺桐。
　　孟子夫点头笑道，难怪看着也不大像中原人。
　　孟子夫又盯住连东玉，刚想盘问些信息，忽然心里起了一阵刺痛，好像突然被人扎了一根针在心上，赶忙捂着胸口皱眉不言。
　　连东玉拿起酒杯缓缓喝了一口，又徐徐低头吃蟹。
　　都赛看在眼里，心里欢乐，心想是不是连东玉这个妖人使了什么法术让孟子夫这个老匹夫闭嘴。
　　孟子夫芒刺在背，胸口针刺，不由四下里扫了一眼，忽然发现一双眼睛一直死死瞪着他，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华潘琼，孟子夫心里奇怪，假做没看见，转头与国舅说话。
　　关贺又弯弯折折问起都赛天籁阁中路文远的画，都赛听着不由压不住心气，高谈阔论吹嘘起来，说起我们天籁阁，那是可以遍寻天下宝物的地方，还有我们览冥楼，我们的鸿蒙百镜，能带人上天入地，进入各种奇境。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都赛觉得扳回一局，十分得意，东玉在桌下轻轻踢他也不觉得。
　　东玉笑着补台，哪里是我们的览冥楼，分明是皇上的览冥楼。
　　大家议论起来，都记得两年前迎百镜入杭都城时轰动一时的场面。当时皇帝龙颜大悦，想让西颂百姓都能享受这奇镜带来的快乐，才命造了这座览冥楼，造屋百间，每间放一面鸿蒙镜，每晚都可以来此享受美妙幻境。今年年初，金紫药局开张营业，传说览冥楼体验非凡。
　　都赛却想起了那日皇帝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丁卿应该知道我造这个览冥楼的原因，这个览冥楼一定会有可观回报，到时候收入充入内廷，才能源源不断补充内廷空虚。丁卿也不用老是惦记开元社那些人的生意，那些海外香药，比起这个览冥楼的回报，都是小巫见大巫的。皇上说这话时，忽然挽起他的手，手指拂了一下他的手背，让她好生吃了一惊。
　　都赛一走神，忽听见木傀儡中有个高唱一句什么，虽生犹死，都赛大骇，定睛看那些木傀儡，才发觉大概是幻听，好像只有自己听到了。但是的确那些个木傀儡，好像一直拿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群活人一般，都赛记起巫偶的传说，莫名毛骨悚然。
　　他心里起了一些疑问，金明戏社的这些木傀儡，到底是哪里做的，果真能杀人吗？
　　连东玉似乎兴致十分高，与身旁几个人聊得极为热络。
　　米东来一晚上，只是陪着白贞女说话，弄得白贞女莫名其妙，十分不自在。
　　这时米东来又致一杯酒，傀儡戏退下，一群舞姬上来，跳起惊鸿舞，此时宴会已是鼎沸人声，酒意熏熏，渐渐汽蒸云梦，许多人已渐入极乐幻境了。
　　那么，览冥楼，都赛想到，岂不要比这菊会让人乐生忘死百倍。都赛只是短短接触过一面鸿蒙镜，就惊喜得几乎无法退出，所以被连东玉警告，以后绝对不许靠近它们。都赛渐渐醉去，却不可遏制回味在鸿蒙镜中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