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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开元社开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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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杭都城内除了首场雨,再无雨迹。这是多少年来的经验,入秋即旱,为着这个缘故,宫里举行求雨祭,一些事情耽搁下来。城里家家供着小龙王的像,也在求雨。杭都一旱,最大的问题就是城内易起火。
张大资心里知道轻重,金紫药局家的命案一时破不了,可以放几日再说,杭都城内大火一起,他的乌纱帽连人头就都别想要了。他细细安排了城内八处望火楼的轮防事宜,又想起另一项更重要事情,忙加派人手巡视慈元殿附近,那里连绵数百间房,是开元社的几家大佬的仓库。正忙碌间,有差役带了送请帖的来,说是开元社三天后“菊会”,请张大人到东园一聚,张大资欣然领下。来人却又递了封信,张大资看后,忙回信让带回东园。
那人拿着回信一刻不敢耽误,立时快马加鞭赶回东园,东园里负责递信小厮正急得来回踱步,见信来忙抢了送到东园南边,被无数菊花掩映的“月溪墅”,月溪墅有三层,规格宏丽,四周有人仗剑守着,其中一个极为英武的卫士执剑接了信送到了三层,见门关得紧紧,听得里面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信又被守在门外的东园总管接了,小心擦干净送进去。
总管说,“老爷,信已经擦过几遍了。”说毕忙出去。
米东来正在说金紫药局的事,见信来便说,“下午的事张大资那边来消息了。”
米东来从桌上拿了手帕又擦了擦,才拆了信,原涉正坐在斜对面,大概觉得十分好笑,不由嘿嘿几声,咚咚喝了几大口酒。
米东来厌烦瞥他一眼,然后看信,眉头皱起。
原涉旁边一个人,衣着华丽,清瘦颀长,浓眉之下细长眼睛,五官棱角分明,分明是鹰击长空英帅之姿,然而神色忧郁细致,病后初愈般,将原涉的酒杯轻轻夺走,用手指弹了下他脑袋,笑道,“老毛病又犯了?”原涉笑嘻嘻摸着脑袋,“哇,好疼,沐哥哥看样子病好了吧。看来生病了靠娶新娘子是可以治好的。”
沐隆听了苦笑一下,米东来旁边坐着的一个短小中年人,眯着眼睛,盯着沐隆看。
“我算你这些年,娶了六七房太太了,这些太太都是生病而死,这次居然还有人敢嫁,我沐兄弟也是有办法。或者说沐太师为了他这个兄弟,也是绞尽脑汁啊。”
“甄国舅爷啊,你夜夜做新郎,还拿我打趣,我已经为此够心烦了。”
甄国舅笑的很得意,干瘦的脸挤皱着,粗短手指敲着桌子转头看着米东来,“东来就不会稀罕我的这些福气。他要找的那种女子,恐怕只有神仙窟里寻了。”
原涉又笑了,想说几句快活的笑话,被沐隆把他手一拍制止,他顺着沐隆眼神,看到米东来强抑不快还在仔细读信,原涉就由不得又想笑一场。米东来右手坐着的男子,却是态度端正文雅,眉目如画,面如秋月,眼波漾春,墨发似波,披于肩上,抿嘴沉思,眼睛只盯着月溪墅里一幅画发呆。
米东来收了信,发觉身边人沉默不语,只是看画,遂道,“这画是上个月机缘巧合收的,正要请关兄来鉴赏,看是不是真迹。”
这几个人一起回头看画,原来是一幅青绿山水画,有人惊讶一句,莫不是失传已久的“梅水畔春图”?
说话的人当年曾是黄门楼下好男儿状元孟子夫,如今的御史中丞,众人听他这样说,立时起身凑过去看,只有关贺远远坐着观望品鉴。
众人看了一会儿,原涉上前径自把画取下,捧到关贺面前,急得米东来直叫他慢点,要用专门取画的物件儿,千万仔细不要碰坏了画云云。
原涉咧嘴一笑说,东来哥,又不是你那宝贝贞瓷,一张纸,咋会碰坏呢。瞧你小心的。
米东来恼恨瞪他,原涉毫不察觉,趴在关贺身边,等着关贺品评这幅画,关贺并不近前,还是远远查看。
孟子夫笑对关贺道,这是看见对手的样子。南关北路,南方关贺,北方路文远,传说路文远是北方丹青奇才,二十岁时就画了这幅梅水畔春图,名动天下,当时宫里已经决定让他以殊才身份直接进入画院做待诏,不想来京之前竟然在家乡突然暴毙身亡。
关贺徐徐吐气,一字一句,“若是路文远不死,就没有什么南关了,而只有路文远了。路文远之画才,鬼神莫测,无人可企及。”
米东来急急,那这幅画,以关兄看,可是真迹?
关贺目如斧斫,精分每个线条,每处墨色,屋里静悄悄,众人屏息凝气,米东来更是紧张皱眉瞪眼,不停看看画又看看关贺,关贺沉吟许久,终于俯身用修长手指轻轻抚摸过画,手指微微颤抖,半晌道,是真迹,恭喜米兄。声音竟然微微哽咽,众人想是他终于见着传说中的这幅名画心中激动,俱不以为意。
米东来长舒口气,慢慢笑着,好,太好了。我看咱们的酒已经温好,大家落座继续品酒如何。
众人谈笑纷纷,十分兴奋,不停议论刚才这幅画。
甄国舅却想起提军之事,问米东来,那信上怎样讲,提军之事可有眉目。众人还在高兴,一听提军名字,不由俱是沉默一下。
米东来徐徐喝口酒,“张大资信上说,提军是中了沙香毒,目下察冥司已经介入,重点怀疑赛园的人,咱们西颂,能有沙香的,好像只有丁都赛。米东来边念信边用手指轻轻按住“白贞女也有沙香”之句,似是遮掩一般。
孟子夫道,没人怀疑提夫人么,提军一死,那女人就可以公然无耻放荡了。
甄国舅想起提夫人丰艳之姿,长叹一声。
原涉呵呵笑道,我就看不出那女人有什么好,惯会媚人的粗俚村妇罢了。
沐隆轻摇扇子,瞥一眼甄国舅,笑说,你小孩子,哪懂得那些野趣。甄国舅听的似乎触动心事,竟嘿嘿笑起来。
米东来白一眼原涉,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众人都掌不住笑起来,原涉也跟着笑,还低低问沐隆,哥哥,老米说这个五十步、一百步的,难道说的是我。沐隆拿扇子敲他脑袋,你说呢,没脑子的。
米东来说,提军一死,赛园立刻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了。他觊觎惠民药局的生意很久了。
甄国舅一拍桌子,凭他丁都赛哪样,也别想从咱们手里拿走,提军不在,还有王军、李军、张军,咱们不缺人。
原涉又悄悄问沐隆,最近老甄家有这么多人叫什么军的啊。
沐隆正喝着酒,噗嗤一笑,吐得满身是酒,拿扇子无奈指着原涉,“咱们这位小朋友理解力有限,我说大家就说点明面上的话。”
米东来道,所以最让人着急的一个,就是咱们这位,敌友不分,天天跟丁都赛混在一处。不知道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
原涉不服气,我们只是一起唱戏喝酒,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孟子夫说,丁都赛还不打紧,那个连东玉我打过几次交道,虽然只是江湖白衣,却是真正厉害人物,朝堂局势,经济事务,人情世态,洞察秋毫。
原涉抢道,连哥哥也是有趣至极的人。被沐隆又一把打下,关贺淡淡道,赛园还有一件厉害的事,我恐怕你们不知道。赛园有个天籁阁,早就风动天下了。听说天籁阁里有从古至今各地至宝,我曾派人打探过,几乎所有上古失传名画,他们都可找得到,就连东来收的这幅梅水畔春图都是天籁阁的。
米东来听了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我是从一个熟识古董商那里搞来的,他一直知道我想收这幅画。
关贺用手指轻轻点在画左下角极不显眼处一个小小印章,众人凑过去仔细看,发现那个印章用小篆,笔意富丽,正与山水画相映成趣,因而极不易被发现,正是“天籁阁藏”四字。
米东来呆住,甄国舅气得跳脚,这个丁都赛,能耐倒不小,老爷我一定要查出来他哪里搞到这些东西,一旦让我发现来路不正,立时打死。
沐隆象牙扇一扇,好说,好说,国舅消消气。
原涉道,他们家的天籁阁我去过一次,奇怪了,那个阁子里并没有摆太多珍品,都是些寻常玩意儿。
米东来说,都是呆话,谁会把名贵的东西摆在外边,必是私下暗中交易。你若不是驸马,真是……
孟子夫一笑,心说,原涉若不是驸马,恐怕米东来早把他踢出开元社了。
沐隆摇摇头,对自己这位小兄弟真是又爱又恨。
原涉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说错话了,挠挠头又道,不过那个天籁阁可以帮别人寻宝的事,我还听说一则,就是尚权的黄金面具丢了后,也是托丁都赛去找回的。
尚权的黄金面具,天下尽知。当年尚家父子驻守西北,小尚将军的美名就已传遍杭都,一美名是因为其西颂第一美男子之名,一美名是小尚将军威武,一人一马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项上人头,一美名是小尚将军为威吓敌夷,出战时都面带黄金兽面具,望之足令人胆寒。可是尚权被调回杭都没多久,放于家中的黄金面具突然不翼而飞,此事在杭都城内传得沸沸,只是后来没再听到消息,以为一直是件悬案,不想居然被丁都赛找到。
米东来说,这个丁都赛这么大能耐,听说他还一手安排当年谋逆罪人林香回宫任职,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查查他的底细了。
孟子夫道,依我说,明日菊会,倒是可以请他们也来聚聚……
米东来说,恐怕不妥,明日沐太师也来参加,新科状元也来……
沐隆道,我倒觉得是个好机会,我们借机探一探这个丁都赛。至于沐太师那边,我今晚过去说明一趟就是了。
米东来还在沉吟,那么让谁去请呢?
众人齐齐望向原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