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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杭都府毒审毒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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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黑暗中,都赛深觉前路黯淡险恶,她博命狂奔,每个岔路口,都有一只怪模怪样的鱼对她怪笑,随后倏然不见。都赛心里紧张,听得哪里传来隐隐纶音,“普度众生救苦难诸佛菩萨”,千手观音慈祥凝望她。
铁牌子哐啷啦一响,她脚下大地声震,“都赛,都赛。”她被剧烈摇动,猛然醒来,屋外阳光,白蛇般虚虚盘绕窗棂,隐隐听得远方头陀报晓声,“五更天,天阴晦。”
都赛醒来,见手还被东玉紧紧攥着,东玉扶她起来,她虚虚茫茫靠在东玉胸口,头疼得紧,再回忆梦里,这次除了几条鱼,情景却是空空阔阔,了无踪影。渺然所见,似乎是半个黄金面具,和隐隐的一句叮嘱,“记得,绝对不能相信他。你睁眼所见,皆是虚妄。”
“还记得梦里的事情么?”东玉焦灼问,
心里犹疑一下,都赛道,“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都赛往桌上看了一眼,东玉忙拿了那本书,快速翻到上次读过的地方,却发现这后面全是空白。
都赛一把抢过书一看,这书只到了前日的地方,后面都是空白。
东玉顿了下,柔声道,“没关系,昨晚也许太累,没有再去那个地方。今儿想吃什么,我让俏枝儿去做。”正说话间,真真在屋外请安,道,“丁爷,杭都府尹派人来请丁爷过去叙话。”
都赛道,不见,不见,说我今天病了。
都赛低着头,“我真的病了,头很疼。”
东玉轻声,“我知道。”
都赛又道,“连东玉,我又累又乱。”
连东玉声音更低,说,“好,我知道。”便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你一直不肯讲当年为白贞女占梦所见之事。你与白贞女昏睡三日,之后她忽然醒过来。你们两个却都闭口不谈所梦之事。”
丁都赛捂着头,挥挥手,示意连东玉自己头疼,让他出去。
屋外天气阴黯,连东玉见老粘在屋外唤人整饬花园,便说,“家里缺个好花匠,老粘你这几天去市场看看,好好挑一个来。”
连东玉看看天气,又想起什么,问道,“毒老大呢?”
老粘不在意道,“谁知道他,天天呆不住,到处散漫。大概是上山采药了。”
连东玉问道,“毒老大是一直在帮金紫药局提夫人制美容药么?”
老粘忽而笑了下,十分异样,“毒老大对提夫人的事十分上心呢。”
东玉听了,便慢慢笑起来,“看来,不管今儿天气多差,丁爷都要去趟杭都府了。”
果然,到了午后,杭都府便来人传话,说拿了重要嫌疑人毒老大去杭都府询问。此外再无二话,似乎拿准了丁都赛必然出面。
杭都府衙里,毒老大正和一干嫌疑人站成一列,挨个等着杭都府尹询问,府尹左下手坐着秋典,他双手雄踞双腿之上,腰背昂扬,居高临下,审度每一嫌犯。最后双眼钉在毒老大身上,毒老大感觉到他灼人目光,左挠右搔,十分不安。
正在不安间,秋典忽指着他道,“张大人,先审这个,我这几日分析案件和仵作验尸报告,觉得这个人最可疑。”
毒老大的汗登时下来了。秋典话音刚落,有人怒道,“秋大人为何如此针对赛园。”丁都赛边说边几步跨进来,后面跟着连东玉忙轻轻一拉他。杭都府尹张大资心中叫苦,这位丁大人目下在皇上面前炙手可热,虽然当下只是宣徽使的虚职,但谁都知道,这个职位就是为接下来的提拔准备的,这个不识相的秋典干嘛一定把他家扯进来。
毒老大看见都赛顿时满脸喜色,心说,有救了,有救了,当初就知道投靠金缕山庄没有错,树大好乘凉,总算出事了有人救。
张大资忙起身将都赛让到右下手落座,着人奉了茶来。秋典摸着自己两撇胡子,并不看都赛,只是不断冷笑。秋简霜站在秋典身后,手里紧紧攥着腰间长剑柄,盯着都赛,神情陡然紧张。
都赛焦躁喝了一口茶,烫了一下,不好吐出,强咽下去滚烫茶水,心里骂娘,把茶碗往桌上一丢,怒视秋典。
秋典依然摸着胡子,不紧不慢,“怎么样,既然丁大人来了,就好好听听你家下人都做了些什么?”
连东玉轻轻一按都赛肩膀,都赛只好强压怒气不语。
秋典冷笑,“毒这个姓,可真是少见,你若聪明,何不连姓一起改了,让人联想不起毒朗这个人。”
“毒朗是什么东西,老子坐不更名,就叫毒老大。”毒老大腰杆挺得直直。
秋典并不理会他,冲身后秋简霜做了手势,秋简霜立刻展开一卷案宗,“毒朗,原为金紫药局西南分局的执药总掌,两年前因与提军不和,欲鸠杀提军被发现而逃,一直被川南府通缉。”毒老大听了波澜不惊,“什么鸠杀,没有的事。我可不认识什么提军。我说秋度使,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你一定要难为我家丁爷不成。”
秋典冷笑,“毒朗,虽号巫医,但是医术奇绝,专治奇疾,本可以作为殊才选入太医局做太学生,可是偏偏要参加川南路太医局考试,结果是上舍生中的第一名,你这样人才,如今却要学狗,去攀附主人,真是可悲。”
毒老大满不在乎晃着脑袋,“那是毒朗可悲,我毒老大医术不精,总得寻个地方混口饭吃啊,我再说一遍,我可不是什么毒朗。”
都赛心里骂毒老大,难怪给人看病没个准头,原来是个巫医。
秋典淡淡道,现在你是不是毒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提军死前,你给提夫人制过几次特殊的药。
毒老大眨巴眼睛,得意道,“那怎样,杭都城内那些个太太、小姐哪个不争抢着我的美容散。提夫人那不算什么。”
秋典道,“提夫人失踪前,你给提夫人的美容散里,有一小包白蛇洞里的沙香,包上写着三两,可是我们发现时,只剩二两,这少了的一两,正好置提军死地,又不致被他轻易发现,因为提军也深谙药性。下毒之人,必是一个对药性运用得十分高明的人。”
都赛听不下去了,道“秋度使,此处我有两处质疑,一为即使那包沙香在提夫人美容散里,你怎能断定一定是毒老大给的提夫人,你有何证据。二为你凭什么说提军是中了沙香的毒。”
秋典冷笑不语,端起茶碗慢慢喝茶,张大资只好拿眼示意仵作,那仵作是个十分有经验的老仵作,便说,“那日我和徒弟一起验尸,尸体面色赤红,头部肿胀,尸体遍布蓝斑,还有典型的苹果甜香,死者神态平静,没有经过痛苦挣扎,应该是迅速被麻痹入睡,然后死亡,这些都符合沙香的中毒特征。而沙香,这个,这个,”仵作看了看丁都赛便不再说下去了。老仵作的徒弟听着,也是不停点头,说,是,以前,以前,我们学习各、各种毒物时,的确见过中沙香的毒,就是当日日日那样。
丁都赛听这个小仵作说的结巴,故意噗的笑了一声,口里的茶就喷了过去,溅了他一身。
秋典却紧接着说,“沙香配伍合适时,却是一味极好的药。可治失忆、妄梦、惊睡、昏噩之病,两年前,白贞女得昏睡怪病时,我听说,就是丁大人为她占梦后,用了沙香,治好了她的病。我还听说,因为沙香剧毒受管制,还产在南海深处,细兰国深海的白礁之上,咱们西颂,只能有丁大人的船能做到这些事。”
张大资左看右看,赔笑道,也或许是别人偷了……
话还没说完,丁都赛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尸首呢,倒是再验一次亲证啊。今天我就要带我的人走,张大人,您看着办吧。”
张大资忙道,丁大人不要着急……
话音未落,秋典也豁然起身,厉声道,丁大人,这个案件,是皇上钦点,转交我们察冥司,限我们十日之内,务必侦破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什么形式,如果有什么人阻拦,我可任意处置。而况,这场火烧得这么蹊跷,最有利的人当然最可疑。
都赛勃然,什么?你这是说火是赛园放的?
秋典冷笑,那可是你说的,丁大人。
两方正吵得不可开交,却听见连东玉悠悠道,“如果杭都城内,还有人有沙香呢?”
声音不大,却清楚听到每个人耳里。屋里人齐齐看他。
连东玉道,“前年丁爷为白贞女占梦后,给她留了二两沙香。”
杭都府内静了下来。
都赛想起了一些事,那些耀目的白色,贞女的房间里,没有血色,真是惊人。人间的气息,就在这里抹得干净。坟墓一样。
灵珊儿,就在这坟里,寂然枯坐。
她想起前年得到的沙香,她极喜欢的白是那样的,肥润的,婴儿的手般,欢喜的生长,表示着有一天会转变,某天那种巅峰的白就褪去了,暮色的暗茶卷起边来,果实就微微萌芽了,这是有结果的白。
她经手的白,是要永恒巅峰的,所以必须死亡,她因而不喜欢。可是除了她之外,好像每个人都很喜欢,甚至,以为她也很喜欢。
书几上是白色小花菰,插了疏朗的白菊;白色茶壶茶碗,只残留一点白水,连茶叶也不见;白色砚台、白色笔架和白色笔洗,连毛笔都被清洗得雪白。
她起身,看屋内空阔寥寥,左手高格架,摆满各式贞白瓷器,她挨个翻找,又转到右手一排矮柜,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白瓷小猫的肚里找到了,小心揭开几层纸,沙香还在,似乎干燥得很好,分量轻了很多,这一轻,药效不知能减多少。听说一两是足够致死的量,那么丁都赛治她时,到底吃了多少呢?
她蹲在地上,脑里乱着,一直估算着药量,忽然听到外面喧哗,忙收起沙香,又小心放回去。婢女在屋外说,白先生,米东来大人求见您。
白贞女换了女官的衣衫到了前厅,米东来正坐着与白老爷攀谈,看她进来,忙站起身,目不转睛,微笑起来。贞女对这种灼灼目光一向十分困惑,她猜想这是生意人的眼色,是看到奇货的光彩吧,如果能拿到贞瓷独家买卖的权利,他确实值得这样欣喜。白贞女心里骄矜起来,微微颔首坐下。
果然是为了贞瓷而来,米东来言语热切,眼神热切,望着白贞女,白贞女始终沉吟着,没有表态,她不知怎么,又想起了白瓷猫肚子里的沙香。
今晚,想到沙香的人会不少,连东玉笑着断言。
毒老大翘着腿躺在床上,揣摩连东玉到底知道多少?屋外月光探寻进来,似乎要将他置于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好掩住自己的心事转身背对月光。
管他娘的,没凭没据的,谁也不能怎么样他。
你没做吗?
夜晚的黑暗蔓延进来,好像是同样月色的夜晚,他确实扑倒了她,急不可耐地要她,她比他更疯狂,两人撕咬起来,困兽一样,她那时的眼睛,黑幽幽的,放出长久厮守的愿望。
只有一个办法,她喘息着,嘴唇贴着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