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14、通冥者左成师

　　日升于梦，醒于夜，有歌声于暗夜颂唱，不生不灭，虽生犹死。
　　万物有隙，光之所入。
　　唯月是造物主，晦半月为无质，明半月为生命，赤月为半梵……
　　颂唱声初始如钟磬，渐似蝼蚁微声入耳，渐静渐止。
　　我悠悠转醒来时，再次听到这曲子，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我在曲中晃了三晃，正在恍惚，蓦然发现自己盘腿坐于海面之上，深蓝静海，不可莫测，在我腿下微漾，我双股瑟瑟，抬头想叫救命，看见漫天星空，恢弘明月之下，月中星云，看得分明，只是不见嫦娥。在一转头，看见那只乌黑老猫盘卧我身边瞪着我，倒好像监视我一般。这时远方星云之上，一个白衣影子缥缈而舞，挥着手里的小扇，吟唱起那首《焚烬曲》。
　　那只黑猫听了，喵呜一声，耸然而立，纵身一跃，登上旁边漂流着的几个白竹制的筏子，每个筏子上躺着一个人，有干朽老人，面色蜡黄的小儿，布满伤痕的男人，闭目静眠于月下。黑猫将他们挨个嗅了嗅，又抬起黑猫爪子，在每个人的额头按一下，这些人额头立时现出淡淡阴影。
　　这些人莫不是死了？
　　黑猫在几个竹筏子上转了一圈又回来，继续卧在我身边。
　　那白衣影子越舞越快，越舞越快，看得眼花，觉得绕成一大团雪丝，不意甩出几根来，向那几具钩过去，引得几个尸体上斑斓光线出来，一起纠缠在白影四周，越来越多，白色渐隐于无数光团之中。
　　那些光团不断不断从那些尸体中被抻出，抻出，最后丝缕袅袅被抽尽，然后那些光芒就各自向北迅散而去
　　我看得瞠目。
　　那团白影从光芒团中突破出来，渐渐出现衣袂轮廓细部，眉目神情，就是那日见到的连东玉。他竟然满头银发，带了半边黄金面具。
　　我被他奇特造型震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打招呼。
　　他并没有理会我，弹了弹衣袖，淡淡坐下，好像君王坐在宝座上，而不是一片茫茫海水上。
　　我忽然听到耳边哪里来的一句话，十分清晰：“不要相信他的话。”
　　我大吃一惊，身躯不由自主抖动一下，环顾四周，空空无人，只有闷静潮水暗暗涌动。
　　而对面，他清风明月，长发飘逸。
　　他淡然道，不要有那些妄念和杂念。
　　你是……？我嗫嚅。
　　你的通冥师，玉冥左成。你死的时候，是我为你吟唱的焚烬曲。
　　我立时被这句话堵上口鼻，几乎窒息。
　　“什么？”
　　他却闭了眼，良久不语。不顾我等答案等得要急死，不好催他，张大眼瞪他。
　　他忽然说，“你何时才能学会用你手上的金猫戒呢？”
　　我诧异低头，骇然发现那只猫戒戴在了我的手指上，我低头注视着我的猫戒，猫戒上那只老猫居然居心叵测冲我笑笑，还用尾巴对着我得意摇摇，然后懒懒往我手指上一躺，神似君王。
　　我冲着猫戒吹气，念“嗡嘛咪呗吽”、“急急如律令”什么的，那只猫极不耐烦和蔑视般瞥了我一眼，继续睡去。
　　他面无表情盯着我，“这一路，你丢失的东西太多了，需要一件一件找回来，才能恢复梵灵。”
　　“哼，可笑金香那个傻子，真的以为他可以造出半梵者，那些半梵者，本来就是半梵者。”
　　我表示每个字我都听明白了，但是合在一起的字句，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又低头捣鼓那只猫戒，猫这回半卧戒指上，似乎睡着了，连眼皮都不睁了。
　　玉冥左成说，你忘了你刚才的问题。
　　他的声音干瘪冰冷，绝对没有一丝感情。
　　我这次想起来，刚才明明在追问我死去的这件事，一转眼，这么重要的问题就忘记了。记忆力堪忧。
　　他不再追问，毫无表情。从他的脸上，想探查一点心思，都是困难。
　　我忙再把话题挑起，那么，我是，死了？
　　恩，死了，50年前，北冥国被联军血洗的时候。
　　血洗？
　　唔，血洗，北冥帝后、你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还有你，都被联军杀了。
　　啊？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为了你父王手上的览冥书。
　　啊，什么书？
　　览冥书，听说谁得到这本书，谁就得到天下。这本书一直被封印在览冥楼里，当年你父亲撒了弥天大谎，说是自己打开了此楼，得到了这本书，所以才能号令五国，后来被发现，这不过是一个谎言，那时候正好五国宗主全部失踪，便由四国的帝后共同决定，由联军血洗皇宫，当时联军找遍了各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这本书。
　　览冥纪？不会是那本吧？我想起那一本蓝色的书，被搞糊涂了。
　　那，那我，这是死而后生了。
　　他伸出手臂，黑猫轻盈一跳，盘到他手臂上，他将手臂回转入怀，轻轻抚摸黑猫。
　　你家里所有人都不被允许通冥师超度，所以……，只有你一个人，是我偷偷为你做了超度，但是梵者被超度再度转世，必须记录在籍，你既然是罪人，无法入籍，我只好把你转入傀的身体中，我不知道你要进入哪一个偃师制的傀中，没想到，你进了金偃师制的傀中。金偃师那个傻瓜，一直以为所谓觉醒者和偃师的高超手艺有关，其实，那都是无法入籍的亡灵的转世。
　　我呆了好半天，才能理解一点。问了一句，那么，那么，照你那么说的话，我的家里人死后，不能被超度，他们去了哪里。
　　他眼睛微闭，慢慢抚摸着那只黑猫，黑猫睁开一只眼睛，轻蔑瞟了我一眼。忽然，他的一只袖子长长伸过来，轻抚我的额头，轻轻道，“在这里啊。”说着只一掀，我哎呀一声，只觉得被千钧重物推倒，噗通入海。
　　我啊啊狂叫了半晌，沉下又浮起来，折腾了几下，忽然想起来，我是个水傀儡，水性好得很呢，一下平静下来。海下若深蓝色水晶宫，又泛点点绿紫萤光，周围鱼儿好奇围拢来，又散去。有的精巧玲珑，状若莲花，黑、红、蓝、黄色彩相间，像浮在海上小灯；有的颀长若游龙，银龙、金龙滑过我的脚面，我不由收起双脚。玉冥左成这时也滑过来，紧紧游在我身边，在我耳边吹气如兰，“看见了吗，那些个鱼。多美。”
　　“那个是皇后神仙。”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
　　我看去，那条鱼通体乌黑，偏偏尾部，燃烧着一尾烈焰。
　　我也看得呆住。
　　“这个是皇帝神仙。”这条鱼恰巧相反，乌黑的尾部，身躯却是金红色，像怒放的扶桑花。一群鱼肥短的，身体却是细腻透明，围拢过来，我伸手一抓，它们就滑溜溜逃开，我想不得了，这肥鱼，一定好吃极了。
　　这些是月蝶神，他忽然在我耳畔说，味道很好，鲜美极了。
　　这些鱼，就是无法被超度的亡灵。
　　四周一下漆黑寂静下来，我只听得到很多怪叫，像婴儿哭泣，又有点像小猫嘶叫。
　　嗤，我耳边尖利响起一个细弱却清晰声音，别相信他，你睁眼所见，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