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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都赛占梦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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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东玉和小厮们匆匆赶到丽水门外,已见散朝官员三三两两出来,还议论纷纷。
有说公主在东津如何,如今这般的;有讨论皇上废除制置三司条例司,恢复三司分权管理财政的利弊;还有赞叹贞瓷的。
连东玉在一角落处,不动声色,细细察看众人议论话题。忽然出来一个行色匆匆,枯瘦冷硬的,认出是新上任的察冥司度使,有人对此人打招呼,喊他秋度使云云,他也只是草草点头应付。连东玉凝神看他,走出丽水门,见到一个瘦高的青衣男子,对他点点头,两人凑在一处,边走边低声密语。连东玉凝神细听,隐约听见道,“今天清楚看见了……,跟当年那老巫长得的确一模一样,只是……,如果丁都赛真是那老巫,可是胆大包天了。”
连东玉目送那两人走远了,若有所思点点头,回身望见丁都赛一脸倦容走出来,两人相视一笑。
东玉扶都赛上马,笑道,“金紫药局的人今儿来了。现在赛园候着呢。”
都赛有气无力,“也不让人歇一下。”
连东玉简洁说道,“我们没有什么时间了。”
都赛听得怔住。
赛园的夜似乎来得早,天色乌青,早早的掌上灯,都赛在灯下凝视着提金儿,提金儿瘦瘦小小,脸色焦黄,皱成一团,心神不定,她样貌变化不多,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样。都赛温柔抓着她手摩挲安慰,“金儿妹妹,别难过了,你只哭没有用的,倒是说说怎么回事?”莉香旁边咳嗽几下,瞅着两个人的手,“真是废话,发生这么大的事,不难过才怪了。就是把手捏烂了都没用的。”都赛看莉香吃醋,讪讪缩回手,提金儿只是哭,连东玉在一旁看着却忍不住发笑,摸摸自己脖子还是笑着,提金儿哽咽抬头瞪连东玉,觉得他这时还在笑,十分不厚道。
都赛和莉香也觉得微微尴尬,连东玉才道,“提姑娘,我知道你难过,但是这么哭只能耽误时间,先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提金儿说的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有时候说了一半,愣怔一会儿,又摇头说,不是,是这样。都赛听了许久,约莫听得是三天前,提金儿去给爹娘请安,屋外站了许久都没有响动,进去一看,才发现屋里整整齐齐的,床上被褥都铺好了,只是空荡荡的没人。把家里找遍了也没找到人,又遍寻杭都城内未果,却在昨天早晨,突然在花园里的河上找到了提老爷的尸首,当时打捞上来,赶快报了官,杭都府仵作当晚赶来验尸,当时说是中毒,为进一步勘验,当时将尸首送到杭都府,准备第二天再细致查验,没想到,当晚停尸房起火,将尸首烧得焦黑,提金儿说着,又大哭起来,想是觉得提军死后都没有全尸安葬,觉得十分伤心。
都赛与连东玉对望一眼,都赛问道,有丢失什么东西吗?
提金儿犹豫一下道,丢了我爹最爱的一个水傀儡。
连东玉从怀里掏出猫戒,给都赛轻柔戴上,说,“听着十分蹊跷,你可以去看看。”
众人都悄悄退了,只有连东玉在旁边站着,都赛握着提金儿的手,相对而坐,连东玉吹熄了灯,轻轻拍了一下手,又拍了一下,拍了第三下时,屋里悄寂无声,只有微微熟睡声息。
都赛与提金儿双手交握,趴在桌上,似乎熟睡了。
都赛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他此刻,站在一坐宏大宫殿内,抬头看去,巍峨高耸不见殿顶,殿内昏暗,周围有奇妙光影浮动,抬头四望,光影组成无数扇门,虚空气雾的一扇一扇,盘旋殿内。
都赛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这些门后,暗藏无穷真相。殿里又回响起声音,“开始吧,用好你手上的猫戒,不要走错房间。”
都赛顿了顿,往常,他抱着想快速达到真相的好奇心情,总是迫不及待去推开猫戒指引的门,可是这次,他却停顿起来。
那声音轻柔问道,今天是怎么了?
都赛抬头四望,“干嘛每次偷偷摸摸躲在后面,为什么不出来,你到底是谁,是连东玉,还是在每日梦里教我东西的师父。还是说,连东玉和师父是一个人?”
那人沉默半晌,说,“没时间了?”
什么?
“我说没时间了,猫戒已经为你招来你要开的那扇门,你再不打开就来不及了。”
都赛看自己手上猫戒放出异彩,似乎巨大力量,在拖着一扇门过来,都赛知道不及时推开,这门就又漂浮过去,他只好闭上嘴,推开门,一见里面情形,不由吃了一惊,登时醒过来,连东玉忙重新掌灯,真真见屋里灯亮,捧着纸笔进来,莉香、毒老大、俏枝儿也都跟进来,都赛抓起笔,龙飞凤舞画了一气,然后掷了笔,似乎虚脱,提金儿凑过来看,不由惊吓,只见画上是一人倚着一个带着金色獠牙厉鬼面具的怪物。
连东玉凝视这画许久,解道,这是一个人,旁边看来是一个鬼,一人一鬼,应该是个傀字,奇怪,奇怪。
提金儿忽然跳起来,众人齐看她,她又愣在当地,好像揣摩该怎样说,“莫不是,莫不是傀儡戏?我爹最爱看傀儡戏。他还有个最爱的水傀儡,那次之后就不见了。”
连东玉笑而不语。丁都赛盯着他,“你莫非知道什么?”
屋外忽然一阵喧哗,小厮气喘嘘嘘进来报说,有位察冥司度使秋典大人,径直来见,一园子人,谁都拦不住。
还未说完,却听得嚯啷一声,门被推开。连东玉见是下午在丽水门见的秋度使,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青衣男人,神情紧张,背着把剑。
秋典进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然后盯着提金儿。“提小姐,你们紫金药局这个案子,皇上已经着杭都府转交察冥司,以后所有线索,你要及时来察冥司报告。”
俏枝儿冷冷道,真是没礼貌。
秋典毫不理会,盯住丁都赛,“皇上还说,丁大人有占梦异能,对破案极有好处,还请丁大人与我们配合。”语气倨傲。
丁都赛坐在椅子上,置若罔闻,忽然对俏枝儿道,“好像饿了,今晚吃个火锅吧。”
俏枝儿拍手,好,我们搞麻蜀风味的。
莉香道,上午老粘买了新鲜的甲鱼,正好可以炖了汤底。
毒老大嘿嘿一乐,去年酿的桂花酒,今晚正用得上。
真真说,我单要清汤的,放柠檬薄荷。
一家人热闹说着晚上的饭,竟没有人理会秋典,连东玉只好打圆场,道,秋度使正好在,不如晚上吃个便餐。
秋典气哼哼拒绝,拂袖而去,都赛在他背后悠悠道,秋度使慢走,不要摔一跤啊。连东玉忙一路送出去。
秋典出了赛园,对那高瘦人冷笑道,简霜,这回看清楚了吗?
秋简霜神色十分紧张,“那姓丁的,与那老巫长相是一分不差,可是,可是,这个千年老巫,可是爱美得很,怎么有胡子,是个男人。”
秋典意味深长,“这就是最有鬼的地方了,等着吧,这个老巫,道行太深,早晚让她露出马脚。这一家子,我看,各个都有问题。”
连东玉目送他们远去,似乎极为疲累,活动了下脖子,抬头时望见夜空,居然浓云叠嶂,不见月色。他不由自语,该来的,看来要很快了。
转念间,看见黑影里一个人,连东玉站定,不动声色,那人慢慢挪来,连东玉淡淡,“毒老大,不等着吃饭,站在这里干什么?”
毒老大搔着头皮,左右看看,似乎十分为难,无关紧要来了句,“连哥,这察冥司的有什么了不起,没有通报,就敢直接闯进来,够嚣张。”
“察冥司是皇上继位后新设的机构,专门查办一些杭都府查不了的灵异棘手案件,当年嘉兴冷家弄巫谋反的案子就是察冥司办的。去年,察冥司度使暴亡,这个秋典,是皇上钦点的新度使。”
毒老大哦了一声,心事重重,连东玉站定看他,“毒老大,你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吗?”毒老大身体一震,但不语。远远莉香唤他们,“开饭啦,赶紧的回。”
到了晚间,乌云暂时散去,月色盈盈,在窗边微漾,摇摇之中,铜镜依然晦暝,都赛就在铜镜前发呆。她头发散下,连东玉拿梳子一缕一缕从上往下蓖,都赛头发很硬,有的头发纠缠一起,连东玉只好拿手一根根捋开。连东玉笑道,“头发还是这么毛躁,毒老大不是给你配了花油抹头发,为什么不用。”
“我为什么要用,头发那么好梳,那还要你有什么用?”
“我即使不能做梳子,不是还能做枕头么?”
“去,乱说,什么枕头。”都赛低头,拽着胸前衣襟,东玉的手,还是不紧不慢,在头发上滑来滑去,有时又会触到她耳朵,很烫一下,烫到脸都发红。
都赛心里乱得很,这个男人,明明是信不过的。
蓦地觉得头皮一凉,抬头看,却见连东玉拿个玉蝉金雀小银梳插在她头发上,都赛看着自己乌黑长发戴着这样精美闺阁发梳,不由得呆住。她是多久,没有戴过了,几乎忘记了。
“这两天睡不好,让莉香或真真陪你,不是比我更方便些。”连东玉叹道。
都赛慢慢将银发梳取下,恍惚道,“她们胆子太小,半夜我惊醒了,还吓到她们,她们也休息不好。至于你呢,平日里,不是,也不用睡觉么,所以也不会吵到你。”
“哪个说我不用睡觉,我不是人吗?”
不是,都赛玩着手里的银发梳,不知该怎样说起。
连东玉觉察有异,低声道,又发生什么事?从昨夜到现在,不应该有新的梦境了呀。
都赛犹豫不语。
连东玉不动声色,淡淡道,那你早点歇了吧。说着要退下,都赛忽然拽着他的手,慢慢把那本叫览冥纪的书塞到他手上。
连东玉看都赛神情,心里诧异,忙将书翻开,惊见上面比一早看过的又多了几行字。
常偃师觊觎金偃师造傀手艺日久,这日发现金偃师果然造出不用沙香的半梵者佳儿,遂趁夜偷走了佳儿。原来常偃师一直在为某位通冥师偷偷研制半梵者。
东玉皱起眉头。
都赛道,我果然无法控制,好像在大殿之上做了一个短梦,当然别人只是觉得我一瞬间打了盹,但是我却觉得梦见了不少事情。
东玉紧紧捏住书卷,“通冥师是什么?”
“是你”
什么?
是你,要不就是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连东玉,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你在入我的梦?
连东玉神情震惊,他用力摇摇头,都赛,这点你要相信我,我实在没有隐瞒你的必要,我一直无法入你的梦,虽然我的确很想进入,查清这一切真相,但是我一直在试,一直无法进入。
都赛颓然倒在床上,四肢一摊,盯着房顶道,连东玉,我好害怕,也好累。过去的事情,为什么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明知道不该信你,可是又无人可信。有时候想起过去的事情,心里煎熬得想跟仇人们同归于尽,一死了之,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很累,想就此了断余生。”
东玉本来有一大堆问题,见她筋疲力尽,胡言乱语,便不再多问,帮她仔细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今日就这样,早点睡吧。他将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都赛很快沉沉睡着了。
他到底能陪她走到多久,他是不知道的。
月亮再次露出本相,银白圆盘,虚虚爬在墙上,千万年迢迢银汉,寂寞的星星无数,不过如恒河无尽沙砾,微末不足道,而他,这夜,此刻,竟变得这么重要。他坐得很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窗外有暗影,妖魅浮动,连东玉知道,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