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默》爱now

5、第五章

　　夜里红骨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咬牙切齿，是他大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百毒不侵的身体竟然会栽在白默的菜上。

　　天光渐亮，红骨第三十三次从茅厕回来后，一头扎进榻里一动不动。隔壁白默的呼吸声渐渐轻浅，有逐渐转醒的趋势。红骨恨恨地磨了磨牙，这个在他有节奏且不停地去茅房踩点的夜里，隔壁那一声声有节奏且安稳的呼吸已经让他体内停歇两日的杀人欲望逐渐清醒，今天，绝对不再陪他演什么温情的剧情，他是红骨，不是陪一个陌生人安安静静吃饭的好人。

　　红莲村是个小村庄，姑且把它看作是世外桃源那般的小村庄。村民们也可以算是淳朴善良的农民，村里有一户人家受全村人的尊敬，因为他们家不知从哪个祖上开始就莫名拥有了求雨的力量，这在农忙的世道无疑是天赐的福恩。至此这个家族的每一代男丁都被称为神司，用其力量保一村的庄稼粒粒丰收。但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永恒的，尤其是天恩。

　　红骨以前也不叫红骨，他出生时，其母为了感激这种家族流传的力量，取其名为恩，红恩。
　　可是在红恩五岁时，他的家人发现他并没有求雨的神力，他的父亲失望至极，开始厌恶他，认为天不赐力量给人，只是因为人肮脏地不配。

　　很快的，神司家的下任神司不会求雨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子，淳朴的村民们开始慌张，他们检讨了自身，认为他们善良得没有罪孽，于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神司一家，认为一定是他们做错了，上天才收回了这项能力。
　　于是红恩的母亲顶着全村人的怒气和自家人的期望在次年为红恩生了一个弟弟，但是这次仍然没有被上天眷顾。红恩在短短的几年内多了几个母亲，也多了几个兄弟姐妹，但神力消失了，干干净净。

　　终于在红恩十五岁时，这个小村庄面临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村民的庄稼在短短的几天内变干变黄，所有人涌到了神司的家里，但是红恩的父亲长期因为孩子们没有遗传神力而焦虑着导致现在卧病在床无法施展神力，红恩的母亲也因为生不出有神力的孩子而抑郁不成形，几个兄弟姐妹更是因为没有神力得不到别人的关注和爱护。

　　这天，红恩像往常一样在山里砍了材，背着往回走，他想着父亲母亲身体都不好，冬天的炕得烧的很暖很暖，这样就需要很多很多的木头，现在一家人里也只有他有力气背木头。
　　红恩背着木头往村里走，可是今天居然没小孩在村口拿石头砸他，也没有村人在路口对他指指点点，连平时看见他就像看见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然后快速躲开的挑粪工都不见了。
　　红恩觉得奇怪，但这十五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虽然他和村子里的人是一样的，但他们都不大喜欢他，所以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回家最妥当。

　　可是当红恩远远地路过祭台的时候，看见全村人都在祭台下，他们围着祭台呐喊着，手舞足蹈，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升起了浓郁的黑烟，夹杂着零落的火星，直冲云霄。
　　红恩皱了皱眉，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人们的喊声震天，红恩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家，那些姨娘和弟弟妹妹还等着他回去做饭呢。
　　但是当他回到家里，家里一片狼藉，房间里没有母亲，床上没有父亲，院子里没有弟弟妹妹，连平日里聒噪的姨娘们都没有了。红恩放下木头，在空得没有温度的房间里像个无头苍蝇般。

　　“红恩，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快走，快离开村子。”在红恩不知所措疯了一般寻找的时候，从门外跑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她拉起红恩的手臂就往山上跑。
　　“云儿，出什么事了，我的家人呢”红恩六神无主，顺着女孩的力气随她跑向山上。
　　“出事了，我等会再和你说。”红云儿是这个村里唯一肯和他说话的女孩子，她比他大两岁，但在红恩灰色的生活中，她是唯一的亮色。

　　“今年大旱，村民们求雨不成，就把怨气全撒在你们家。”红云儿把红恩拉到山上，觉得安全后喘了口气和红恩解释。
　　“我父亲的身体已经不能在求雨了，我得回去照顾他们。”红恩听完红云儿的话，转身往山下走。
　　“他们都不在了。”红云儿没有拦他。
　　“你说什么”红恩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红云儿。
　　“你刚刚不是看到了吗，家里没有人，所有人都在祭台。”红云儿走到红恩身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云儿，你......”红恩想起刚刚看到的祭台，想起十年前村民对自己一家态度的转变，想起祭台中心的黑色的火焰，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焦味......

　　红恩头痛欲裂，受不住地抱着头蹲下去。他思绪乱得很，他知道他们一家自打他没有继承神力后就一直在衰败，但好歹以前他父亲威名尚存，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所以你现在很危险，必须躲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你。”红云儿站在他身边，红了眼眶。
　　红云儿在暮色降临时下山回村了，走之前再三嘱咐了红恩要好好躲着，她最后看了一眼仍然垂着头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的红恩，转身走了。

　　红云儿这么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有人找到了红恩。
　　红莲村的村民们觉得这次的大旱是上天对他们村的惩罚，大家反省来反省去，觉得罪孽深重的就是神司一家，他们家一定是做了什么，上天才收回了神力，现在又降下了惩罚。

　　于是正义的人们决定替天行道。
　　但是在一片呼喊求救声中上天没有降雨，在黑灰的烟雾中上天没有降雨，在尸体变成粉末后上天也没有降雨，在祭台上的残灰被风吹得一点不剩后天上的太阳仍然烤着干枯的庄稼，如同那天的火焰烧着祭台上一群干枯的人。
　　上天没有降雨，说明他们做得没有令上天满意，村民们仔细反省后，发现少了个罪人。

　　于是在村民们抓到红恩时，整个村子都是欢喜的，带着渴望的疯狂的欢喜。所以这次他们不用火祭，他们求的是雨，必然要用液体来祭天地。
　　红恩任由他们抓着他来到祭台上，漂亮的双眼漆黑到空洞，他看见这个祭台，仿佛还能闻见空气里那窒息的肉焦味，混合着骨头的粉末，在他的一吸一呼间进入鼻腔，灼烧着胸膛。

　　“血祭!血祭！”祭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喊着一声又一声的冲动。
　　“扒光他，血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被传开来。
　　“扒光！扒光他!”美丽的东西对人都有一种罪恶般的诱惑，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仗着人多，吐露罪恶，再传播开来，便是大家的罪恶了。
　　红恩长得不错，村里的人讨厌他，其实有部分是因着他的容貌，男生女相，男的倾慕，女的羡慕，众人得不到的，一起厌恶。

　　红恩抬起头，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很多很多的人，平日里都不愿看他一眼的人，都在用赤裸裸的眼神盯着他，一双双宛如毒蛇般的眼，给了他一阵阵赤骨的冷意，沿着脊椎爬上来。
　　突然，在人群中他看见了红云儿，那个女孩正含着泪看着他，这样的眼神一瞬间给了他力量，他开始挣扎。然而他越挣扎人们的喊声就越大，有五六的大汉争先恐后的上台，抓住了他的四肢，有几只手迫不及待地扯开了他的衣裳......

　　红恩觉得，死亡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比他活着的时间都长，他只活了十五年，却好像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结束，去死亡。他被人拉着四肢，死死看着祭台下哭红了双眼的少女，感受着身上的衣物被一双双粗鲁的手急切的撕去，开始还挣扎，后来索性放弃了。在他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被扯下时，他眼中唯一的亮色转身跑了，红恩转了转眼珠，抬头看着太阳，烈烈的日光让人有一阵的恍惚。

　　身上一阵剧痛，台下一阵欢呼，他闻到了血腥，铁锈般冰冷的气味，感觉到了身体的破碎，他知道他什么都不剩了，一切一切，只求一个终点。
　　血祭，以血为祭，祭台上的少年赤裸着身体不知被划了多少刀，蜿蜒的血在白皙的肌肤上汇流成小河，瞬间斑驳了一个人，破碎了一个魂。

　　“醒醒。”有谁在拍打他的脸颊，带着驱散一切痛苦和灼热的凉意。红骨睁开眼睛，看见榻前坐着白默，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睡了一天，怎么都叫不醒，现在天黑了，我想你肯定会饿醒。”白默端着粥看着床上一脸懵懂的红骨，眼角轻轻地弯了弯。

　　红骨缓了缓神，刚刚是做梦了吗，多久的事了，他都快忘了，竟然又梦到，全怪昨天白默的饭菜，对，白默的饭菜，他转头看着一脸清冷手拿着粥的白默，眉心跳了跳，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