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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奇毒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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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君逸秋见莫迪面现疲累之色,体贴地不再闹他,让他好好休息。又把年儿叫到外间,好好叮咛一番,这才放心的回宫了。前几日听说莫迪回来,就要赶来,可是书院的师傅拉住他不放,只得作罢。这次是听说莫迪已醒,连忙偷偷溜出来的,实在不能久留。
没了逸秋那个小烦人精,莫迪没一会就睡著了。
不知是这几天睡得时间太长,还是别的什麽原因。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一会仿佛置身於古代战场,火光冲天,血影纷飞;一会又仿佛置身宫廷内阁,香气缭绕,锦罗绸缎;一会是男子悲怆的战歌;一会又是女子凄凉的哭泣,直扰得他翻来覆去,难受得要命。
他想醒过来,可是就像被梦魇住似的,只是不停地哼哼哈哈,却怎麽也醒不过来。
“少爷,少爷……闹哄哄的,仿佛又是在地震了,莫迪一惊,终於醒了过来。
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却被眼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是年儿。
莫迪长呼出一口浊气,背後已是一片冷汗,把被单都弄得黏糊糊的。躺著实在不舒服,莫迪干脆起了身。
见年儿还担忧地忘著自己,知道最近的事情实在是把这个孩子给吓坏了,莫迪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来。因此,他对年儿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後就打发年儿出去,自己一个人半靠在床上发呆。
不知怎麽搞的,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个梦。那个梦很是混乱,内容也多半不记得了,似乎到处都有哭声,听来很是揪心。
那场景,具体是什麽也不记得了,明明没有见过,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直萦绕心头。
难道是之前的莫迪的经历?
这也不可能啊,一个宰相的儿子,哪来那麽多刀光剑影给他看?况且,这个家庭很是欢乐,那种悲戚,绝对不可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到底是为什麽呢?
莫迪陷入了沈思。
“少爷,夫人喊您去前堂用膳。”莫迪从沈思中惊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太阳已悄然落下,此时已是傍晚了。
应了一声,莫迪连忙喊年儿进来帮自己收拾。
这是回家以来第一次和大家正式的聚聚,自然要整齐一些,免得再惹人担心。
一番忙碌,天已微黛,喊了婢女提著灯笼,莫迪和年儿往前堂赶去。
到了前堂,少不得又是一场嘘寒问暖。娘亲和姐姐早就知道了莫迪的经历,此时见他虚弱的样子不禁又洒了一场泪。两个哥哥也是关心有加,除了老爹莫以渐,情绪不大。
这一番下来,等吃上饭已是戌时,莫迪身子不爽,中午就没好好吃,下午那一场怪梦又消耗了许多,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一开饭就埋头苦吃了起来。
大家看他吃的好,想来应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晚饭结束後,莫迪和娘亲又说了会话,无非就是失踪後的一些经历,又惹了不少眼泪。莫迪见娘亲这样,心里也不忍,只讲了一会就推脱累了回房休息。只是躺在床上却怎麽也睡不著。
他想了很多,从前世的二十多年,到这一世近八年,从上一世的小智,到这一世的墨莲、逸秋,所有的事情就像放电影一般在眼前闪过,他突然觉得迷茫。到底自己多活这一世是为了什麽?
如同到这世的许多次的睡前问题一样,莫迪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或许,在梦里,有他孜孜以求的答案?
此後的半个月里,莫迪都在安安静静地休养身子。府里上上下下仿佛对待易碎品一样对著他,让他觉得压抑。君逸秋来过那麽几次,好歹让他心情舒畅了些,倒是墨莲,自从上次以後就再也没来过,只是听逸秋说他好像忙著什麽大事情,天天在上书房里和皇帝忙活。
人家在忙著军国大事,莫迪自然不好叨扰,只是心里多多少少有几分失落。
一个多月後,李老太医终於宣布莫迪康复,莫迪终於摆脱了那成天被人“监视”著的日子。当然,这身子好了,工作也得继续不是?李老太医宣布莫迪康复的第二天,莫迪就进了宫。
很奇怪,这次莫迪失踪,朝中并没有人知道。宰相府里的消息只是说三公子生了病,闭门休养,暂不进宫,就连墨莲找人,说的也是太子府上丢了人。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不过莫迪相信他们这麽做一定又什麽道理,既然没有告诉自己,就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要知道,好奇心会杀死人。
侯门似海,更何况这皇宫,可是比侯门还要深的海呢?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因此,这整整一天,莫迪还是和往常一样,陪著逸秋先去了学堂上了课,再到武场练功夫。
好巧不巧的,偏偏教头要在今天考较功夫。虽然教头对莫迪的要求并不高,课程进度也很慢,可是他毕竟误了三个多月的课,许多招式都有些生疏了。
无奈,教头说一不二,莫迪只好硬著头皮上了。
教头的考较是按能力水平分批次进行的。莫迪排在最後一批,这一批里除了基本上都是些新手,武功修为并不很高,只是莫迪心里犹自惴惴。
君逸秋虽然和莫迪同时开始学武,可他的层次就比莫迪高得多了,排在第二批里。莫迪站在边上看君逸秋和对手拆招,只觉得好似看戏似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不由得衷心地佩服和欢喜。君逸秋胜的时候,他的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君逸秋对他灿然一笑,翩翩下场。
没一会就轮到莫迪了。莫迪蹭上场去,对手已经有点不耐,看著大家,莫迪的心跳的更快了。这时,君逸秋投来鼓励一笑,莫迪心情一振,摆出了一个守势。
对手是个比莫迪还要小的孩子,约摸只有七岁的样子,当中一颗门牙正露著风。见莫迪迟迟没有动作,那孩子一声清叱,操著木剑冲了上来。
那孩子声势汹汹,好在莫迪早有准备,举剑迎上。
“砰!”,木剑相击,发出沈闷的声音,莫迪的心思慢慢稳了下来。留神对方的动作,心里回想著那些学过的招式,小心谨慎的应对。
那孩子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似乎比莫迪还要好上几分,只是他贪功冒进,和莫迪的沈稳应战相比,在心性上却是输了几分。
二人你来我往,相持不下。刚开始还好,只是缠斗时间慢慢长了,莫迪就吃不消了,可是对方却正是最兴起的时候。
莫迪越打越吃力,渐渐觉得呼吸也不稳了,手脚也沈重了,这心思便也有些不大集中了。一恍神,对方的木剑已经直冲胸口刺来,他一惊,连忙提剑去挡。
谁知对方早已察觉莫迪的吃力,这一招只是虚招。他见莫迪挡了胸口,瞅准时机,迅速转了招式,一剑斜削莫迪左臂。
莫迪大惊,急忙侧身,那剑堪堪擦著衣袖划了过去,虽是木剑,依旧划破了衣服,甚至伤了些皮肉。
莫迪心里一松,还好躲过一剑,自己技不如人,这场再打下去也无意义,正想就弃剑认输。
手还没松,胸口却是一痛,低头一看,一只小手正稳稳地贴在自己胸口,竟是那孩子趁刚刚削臂的冲劲,一掌拍上了自己。
这下可真是“死”彻底了,莫迪苦笑,木剑咣当落下。好在对方没使内劲,要不然自己非重创吐血不可。
教头宣布对方胜利,两人就要下场。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莫迪痛苦地捂住胸,噗地捧出一口腥血,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莫迪!莫迪!”君逸秋冲到莫迪身边,扶起他不住地呼唤著他的名字,只是莫迪听不到。
入夜,七皇子寝殿。
莫迪陷入昏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下站了一堆太医,悄声商量著什麽,神色凝重。
床边,君逸秋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往床上瞅上一眼。
“迪儿──”一人冲了进来,竟是久违的墨莲。“迪儿怎麽了?”墨莲拉住君逸秋,张口就问。君逸秋无奈地摊手,目光转向了那一帮太医,墨莲也向太医们望去。
那群太医这会子倒是安静得很,一个个都跪著给墨莲请安了,莫迪的病情,倒是一个字也不提。
墨莲不耐地挥挥手,打断他们的请安,表示只要听莫迪的病情。众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推了一人出来。
“回太子殿下,莫侍读脉象沈顿,心力……”
“到底如何?”墨莲早已不耐,才没心思听他罗嗦。
“这……似乎是中了毒。”太医嗫嗫,脸上已出了汗。
“中毒?什麽毒?”墨莲眉头一皱,太子威严尽显无疑。
那太医汗更多了,好半天才低声答道:“恕微臣驽钝。”语毕,就不停地磕起头来。其余众太医也附和著,嘴里喏喏,也无非就是请罪一类的话。
墨莲看见床上人而虚弱的样子,心里很是焦虑,更有这许多苍蝇嗡嗡地烦,心情更是不好。索性把那群人打发走了。
那些太医早就心惊胆战,此时更是求之不得,忙叩头跪安了。
人走了,房间一下子空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君逸秋坐在床边上,看著莫迪无语流泪;墨莲缓步走到床边,仔细端详著,莫迪的脸色发黑,嘴角一丝血迹仍然摆在哪里,鲜豔而显眼,确实是像毒发的样子。
“谁干的?”墨莲冷冷地问,君逸秋生生打了个寒战,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墨莲见他如此,眼里精光一闪,什麽都没说,只吩咐君逸秋看好莫迪,自己又先走了。
君逸秋还不及阻拦,墨莲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君逸秋看看躺在床上的莫迪,再看看空无一人的殿门,沈重地叹了口气,摇著头坐了下来,仔细照料起莫迪来。
整整一天过去了,莫迪还是不曾醒转。
墨莲终究是知道了事情始末。一声令下,和莫迪对打的那个孩子已经被下进了天牢,等候处置。
这番举动可是大大的不妥。
原来那人姓李名言,乃是当朝大将军、国舅李庆的小儿子、容妃的侄子、三皇子的表弟。而墨莲这一声令下,就是摆明了不给三皇子面子,身边谋士不断地劝说,可是墨莲还是执意将那个孩子下到狱中,就连君逸秋的求情也没有改变他的心意丝毫。
墨莲此时眼里心里,就只有莫迪一个了。其他的,他不想管,不愿管,也无暇管了。
只是这完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莫迪依旧昏迷著。偏偏李老太医此时告假远出,行踪不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太医院里其他那些,一个个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怕一个不小心,丢了脑袋。此时见两位皇子如此关心莫迪病情,自然更不敢放手一试,气得墨莲几乎要把他们杀了。
无奈,墨莲只好把目光转向民间。当天下午,全城就贴满了求医的皇榜,言明若有人能治疗莫迪,就赏其黄金一百,良田千亩。
皇榜一出,马上就有所谓“神医”前来治病。只是那些人多数是无功而返,莫迪依旧昏迷。
时间不断的流逝,莫迪一次也没有醒来过。因为无法进水进食,年儿只好用湿润的棉巾润湿莫迪的嘴唇,再用小勺喂进些稀粥,勉强维持著莫迪的生命。短短三天,莫迪已经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了。
墨莲和君逸秋每每见到床上那人苍白的面容,就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中午,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第四天中午,年儿刚刚给莫迪喂完了稀粥,就听到小厮嚷著李老太医回京了。君逸秋昨晚照顾莫迪,一夜未睡,此时正在一旁的桌子上补眠,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派人去请。
小厮走了不一会儿,李老太医就过来了。
原来他在云游途中,碰见官兵张贴皇榜,他初时有些奇怪,待看明白事情始末,立马收拾回京。这一次,完全就是为了莫迪而来。
墨莲也赶了过来,和君逸秋一起等在外间,把里间留给李老太医,方便他为莫迪诊断。
等待,等待,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从太阳正中到日头偏西,里间一丝动静也没有。墨莲尚还沈得住气,坐在桌边喝著茶,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杯子和早已空空如也的茶壶泄露了他的紧张,君逸秋更不必说,从李老太医进去开始,他就一直在里间的门外徘徊著,不时把耳朵凑到门缝仔细地听著里面的动静。
除了一平静,一沈重的呼吸声,什麽动静也没有。
继续,等待。
君逸秋只觉得过了几百个世纪,那轻轻的一扇门才终於打了开来。急忙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老人凝重的脸色,担忧的眼神。
“他……”君逸秋忙走上前问,墨莲也霍地站了起来,紧紧地盯著老人。
老人什麽也没说,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君逸秋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沈入海底的声音,只是他还抱著一丝侥幸,这李老太医总是神神叨叨的,没地吓人:“老太医,您就别吓我们了,莫迪他没事的,啊?”
话到尾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李太医,到底如何?”墨莲疾走几步,又猛地站定。
“回太子殿下,小公子乃是中了毒,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了。”老太医回话。
“中毒?”君逸秋叫了起来,“不可能,莫迪这几个月的日常起居都是极为可靠的人在管,怎麽可能……”
他突然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慌张,“难道?”他缓缓转向墨莲,却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伺候莫迪的人绝对可靠,经过了那样的事情,莫迪每日的吃食行踪,都被严密地保护著。 既然莫迪不可能是在这里被下毒,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在莫迪被掳的那些时候,掳了他的那群人给他下了毒。
如果是那样的话,莫迪基本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君逸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莫迪,那麽好的莫迪,那麽亲近的朋友,或许下一刻,就要离自己远去了。
他呆呆地立了片刻,墨莲似乎说了什麽,他已顾不得听,此刻,他的眼里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莫迪的一颦一笑。
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推开站在门前的李老太医,撞开门,冲到了莫迪床前。
“莫迪……”脚步在床前迟疑。床上的人犹自沈睡,丝毫没有被闯入者的莽撞惊醒。
君逸秋缓缓地跪了下来,膝行至莫迪床前,眼里再一次喷涌而出,“都是我害了你……”
而墨莲就显得冷静得多。
“中了什麽毒?”墨莲沈声问道。
“回太子殿下,据老臣愚断,小公子乃是中了一中名叫‘忘忧’的奇毒。”
“忘忧?可有解?”墨莲急忙问道,心里生出一线希望:既然老太医知道毒名,想必一定可以对症下药,解了莫迪的毒。
谁知李老太医仍是摇了摇头,“此毒无解。”
“无解?不是知道是忘忧了麽?”刚刚显露出的一丝光明被老太医的话无情的扑灭了,墨莲急道。
“殿下有所不知,”老太医苦笑著摇头,“这忘忧乃是边疆汨族密毒,只有族里首领才知配法,我也是少时随师父游历时才知道有这麽一毒。此毒十分奇特,可在人体内潜伏达五年之久,且全无中毒迹象。小公子体弱,此番受尽磨难,似乎又受过掌伤,所以这毒才会提前发作。这毒还有一点,就是这炼毒之物极为繁杂,次序千变万化,炼出的毒没有一种是完全相同的,是以这毒的解法也完全不同。若是妄然下手,恐怕不能除毒,反而……”
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墨莲已经明白了老太医的意思。
莫迪,莫迪恐怕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