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我会上报给夏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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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城，这个常住人口超过一千万的超级都市，每日都会泵进新鲜血液。它像是有一根专门造血的骨髓，又像是有一条永不停息的血管，人来了，再被时间推着走，很快便被淘汰。
都市之美，都是人叠着人生生堆出来的景观。它踩在建设者的身体上，成为庞然大物的同时也压垮了无数人——没有能力的螺丝钉，总会在有一天突然发现，这座城市不需要它了，这座城市开始排挤它了，它摇摇欲坠，遍身铁锈，无数崭新的螺丝钉等着接替它，于是它从高大的建筑上脱落了，丁零当啷地掉下去。
有时可能会砸起水花，但更多时候，什么也不会。
陆葛成就是这样一号被城市遗弃的人。
他原本是个建筑工人，老婆孩子都在鹰城，生活不算富裕，但还过得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被钢筋砸断了腿，整条右腿都活动不了。是工伤，可公司不赔，还让人打他，他吓坏了，就这么拖着病腿，也没报案，也没打官司。
陆葛成的妻子是个全职主妇，而全家的收入都来自于他，这个结构实际上很不科学——很快，失去工作能力的他不再能支撑整个家的开销，捉襟见肘的生活让他的妻子不堪重负，离了婚。
——以上是他申请社保的自述书里写的内容。
“指认了……？”
“嗯。贺高指认了，就是这个陆葛成。”李泽安点头，“五十一岁，七级伤残，大前年开始停止社保审核，这样一看，他从事拐卖行业至少三年了。”
“查到人在哪里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李泽安叹气，“他的名下没有绑定任何一张银行卡，也没有绑定任何一张电话卡，家人几乎都已经去世，我们能得到的唯一消息，就是三百七十二天前，嫌疑人坐高铁从穷州坐到了鹰城。”
“这么久都再也没有坐过国家运输了？！”杨磊瞪大了眼睛，“都走黑车汽运也得过检查站啊！”
“我估计走的是摩托，遇到检查站就过山小路。”
杨磊抹了一把脸，“那他名下有房产吗？”
“有。”杨磊眼睛一亮，李泽安立刻便打击起了他，“我们派便衣去问了，他很多年没有回去，已经把这套房子长租给了一名房客。房客说他也没有嫌疑人的联系方式，每次嫌疑人给他打的电话都不一样，如果他有事，只能等嫌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联系他。我们把联系过的嫌疑人的号码查了一下，每个手机基本只与两三个人通话，通话发出点流窜在整个东南沿海的区域……通话记录里的联络人具体还在查。”
“转账的银行卡号呢？”
“买的，原主是别省乡下的一位农家汉，名下挂着二十多张银行卡。看银行卡交易情况，也只能大体得到他近期在鹰城活动的消息。”
“有交易往来的银行卡持卡人全都别放过，我就不信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滑不溜手。”
“这种流窜犯，太难抓。”李泽安摇头，“一般只能贴通缉。”
“万一这是一个组织呢，别打草惊蛇。”
“我又不是傻瓜。”
“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通过普通的身份证查处，我们已经无法找到这个人了。”杨磊倒在椅背上，“查到了这个人又有什么用，根本找不到，这么谨慎……”
李泽安板板整整地站着，正要开口，屈婉婷突然手舞足蹈地打开了门。
“婉婷？”李泽安愣了，“你不是……”
和中队出去走访了吗？
“找到了！”屈婉婷站在门口大叫着，“找，找到了！！！”
杨磊显然也怀着同样的疑惑，但这爆炸性的消息让他一下坐起了身子，急切地问：“找着陆葛成了？”
“不，不是！”屈婉婷跑得有点喘，“不是陆葛成！”
“那找着什么了？同伙？”
“可，可能也不是！”
“……”杨磊无语地又躺了回去，“那找着什么了？进来说。”
“哎！”屈婉婷跑得太急，一下撞在了桌子上，她慌忙后退一步敬了个礼，“我们在陆葛成所有的联络人和所有的银行往来账户中，查到了唯一一名实名制用户！三年前的一笔订单！”
“！！”杨磊猛地又坐了起来，“谁？！”
“一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丧夫，独居，失业，经济来源不明，但每个月都会在银行卡上存一笔巨额存款。”
“人现在在哪？”
“她十分钟前在河西路的建设银行取了钱，”屈婉婷语速飞快地说，“我们已经联系上了那家支行的管理，据他们开的流水单看，这名女士几乎每周都会在这家银行的ATM办理存取款的业务——您看？”
“派人守着，”杨磊强调，“别惊动她。”
“是！”
命令派下去——滕找着了，瓜通常就很难再藏匿。杨磊噼里啪啦地数了一票工作部署，把屈婉婷说得晕头转向。屈婉婷勉强囫囵背了下来，还不等她冲到门口，突然被李泽安一手捞过。
“李哥……？”
“从你进来开始，你还没看我一眼呢，”李泽安无奈，低头亲了亲屈婉婷的脸蛋，“去吧，带队去。”
屈婉婷的脸“嘭”地红成了大红苹果，忙不迭地从李泽安怀里挣开，跳着高，“我走啦！”
杨磊的手支着桌面，看那姑娘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突然喃喃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快抓着那人了。”
李泽安“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有件特别奇怪的事，我想报告给你。”
“你说。”
“贺高指认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他问我们不是早就怀疑到陆葛成了吗，我被他问懵了，没回答。”
杨磊猛然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手紧了紧，“那之后呢？他怎么反应？”
“我不说话，他就怂巴巴地坐那，”李泽安冷哼一声，“是我审他，又不是他审我，我没必要回答他。心理防线被突破的犯人基本没有必要多使计策。就是这事情挺奇怪的——磊子，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要招供呢？”
气氛凝重了起来。
杨磊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谁知道，真怪。”
“我觉得不是良心发现。”
“没准就是良心发现，夜不能寐呢？”
“杨磊。”
杨磊抬头，李泽安冰冷的视线正锁定着他，仿佛他是个犯人似的。杨磊无奈地举起双手，正襟危坐——李泽安进入状态了，这种压迫感是他审讯时特有的。绕是杨磊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也觉得膀胱有点紧……想尿尿。
“你不会动用什么非法手段了吧。”李泽安一字一句地问，“杨大队长。”
“干什么？你审问我？”杨磊扯着脖子，“我是你上司！”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杨磊慢慢地把举起的手改为了摊手。
李泽安简了解杨磊，这样心虚的行为基本就是招认做了多余的事，他一拳打在杨磊头上，气急败坏地低吼：“你疯了？！”
“吼什么，我没犯法。”杨磊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补充道，“都是章程内允许做的事。”
“还狡辩！”李泽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知道程序正义有多重要吗？”
“出了事，我担着。”
“你担不起。”
“我……”
杨磊想反问自己怎么担不起，却又突然发现，他的确担不起。
万一错了呢，虽然不是一条命，但也是五年的牢狱。
杨磊不吱声，李泽安恨铁不成钢，直想把杨磊顺了窗户扔出去。两个人都铁青着脸，表情不太好看。
“只要有完整的证据链……”杨磊抿抿嘴，“我不会冤枉他。”
“出了这项举措就是因为曾经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被冤枉了，还是说你在跟我赌概率？”
“……”
“你是队长，”李泽安说，“我却觉得你越来越荒唐。”
“那这案子没有突破口就不查了吗？”
“我说不查了？”
“能查到吗？”
“你他妈都没试试，你怎么知道。”
李泽安难得爆了粗口，整个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失了许多风度。杨磊不再搭理他，他发现自己得先梳理自己的内心。
那你呢？你保证你在审讯的时候从来没走过饥饿、寒冷、缺水、不让上厕所等这种查不出来的灰色审讯手段吗？——杨磊想这么说，但他没吭声。
“杨磊，”李泽安盯着他说，“我会上报给夏局的。”
“上报我什么？”
“违规执法。”
“有证据吗。”杨磊翘起二郎腿，勾起一边嘴角，“李副队。”
李泽安最受不了杨磊的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需要我给你贺高的笔录？那句问话可是也登记在案的。”
“那能证明是我？”杨磊笑了，“你不能，按照你的理论，你永远无法给我定罪。我会逍遥法外，而他们也是。”
“你在狡辩。”李泽安咬牙，“你，你和719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有什么区别！你私自认定他人有罪，你诱导他‘自首’，你和那个凶手有什么区别！”
“我就再问一句，你有证据吗？”
杨磊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他知道李泽安言出必行，绝不会姑息他这个挚友。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也后悔，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如果再重来一次……
他可能还是会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我会上报给夏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