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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垃圾,就该让他无所遁形 ...

  •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言语的夜晚。

      杨磊躺在被窝里翻手机,几千个人查下去,什么也没有。这对人的心理是巨大的打击。眼看着那一打图片见了底,可疑人物筛了又筛,全成了无用的数据。查案子查到深夜,杨磊实在熬不住了,眯着眼打迷糊。张楚云也躺上了床,和杨磊近近地挨着。二人平躺在被窝里,被子扯得中间悬空,冷气钻了进来,让人有些不舒服。

      “有线索吗?”杨磊踢了一脚张楚云。

      “没。”

      “我找着好几个老男人带小姑娘的登记,但一查证件都是假的,”杨磊顿了顿,“我就想啊……会不会这几对也是拐卖?”

      “别想那么多。”

      “我倒是想清净,我不懂法,就想把那些个弄回来,通通毙了。”

      “……”

      “唉,说那些个有什么用……关灯吧。”杨磊嘟囔,“困了。”

      张楚云依言关上灯,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他重重地倒在枕头上,枕头软绵绵的,能把他大半个脸都埋住。震荡的余波中,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案情——实际上,在拐卖案这种破案率低的案件里,无证据空找犯人是难以做到的事。杨磊这么拼,无非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一个家庭最凄惨的模样。

      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们拥有的线索太“宽泛”,它具现不到任何一个准确的人身上。无论他们从哪里着手,都是死路一条,儿让被害人等消息,又何不是让他们等奇迹。

      而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张楚云有点冷漠,草草想了一会儿便逐渐开始有些犯困,睡意将他的大脑浸透了,将他拉进深黑的梦境。他临睡前看了一眼杨磊,窗外的灯让杨磊的侧影有一道明亮的勾边,亮晶晶的,怎么也让人忽视不了。所幸那人睡着时眉眼安详,于是他满意地盖住眼皮,任由自己在迷糊中沉浸下去。

      渴求奇迹,这真是无用的做功,他本这么想,但看见那个轮廓,他又觉得,也许不是那样。

      他睡着了。

      黑暗中,他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而且梦总是很混乱的,但他出奇地能记起来每一个细节,因为那些细节他都无比地熟悉——曾经的家庭、崩溃的双亲、扬起的手又或者是破碎的酒瓶。

      梦开始于落在他脸上的一个响亮的人巴掌。

      “给我把你妈抓回来!!”醉酒的男人张牙舞爪,“她又去找那个小白脸……嗝!!废物!!”

      “……”

      他没反驳,低下头,听从指令,沉默地出了门。天色已经很晚,月亮高悬,如果没有意外,等到他母亲归来之前,他不可能再踏进家门。

      这是常有的事。

      他待在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介于一段分崩离析的婚姻,痛苦总是光顾这样的孩子。和每一个挣扎在边缘的婚姻一样,这段婚姻除了折磨,什么也不能带给它的成员以及附属。

      早就是一纸空谈了——尽管张楚云那么认为,但在他无力反抗的年代,他的嘶吼是无声的。而当他的父亲看着他们归家,他母亲的尖叫穿破房顶时,他的选择只有闭上眼睛。

      “不要……”他在心里默念,“打了。”

      没什么意义。

      他从不管父母的事,因为无力,也因为无奈,最后是冷漠——“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父母关系总是时好时坏,好起来蜜里调油,打起来却能把彼此一巴掌扇进马里亚纳海沟。他作为池鱼,待的池子常年缺水。他习惯了很久,本以为这很糟,可惜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很快,他的父亲生意失败,试图开煤气把所有“他爱的人”拉下地狱。

      拉着人死,这是一种什么爱?

      张楚云没工夫闹明白这种事。煤气中毒,起初让人头晕目眩,然后便是强烈的恶心感,他想吐,但浑身无力。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他的父亲已经倒下,一身肥肉摊在地上,丑陋而扭曲,而他闭上眼睛之前,只看见自己的母亲挣扎着爬过来,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也不知道是想让他快点死,还是仅有的母爱在生死间爆发,不想让他吸入“毒气”。

      总而言之,这个人不再会和他解释这个动作的意义——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煤气因为欠费在中途就不再泄露,放学回家晚的他也没能全程吸入一氧化碳,而一家三口,最后只有他活了下来。

      张楚云是不想死的。

      他短暂地昏迷过去之后,便再度醒来。他存活于母亲的怀中,被死去的母亲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身体贴着母亲的乳/房,小腹,头挨在母亲的颈窝,他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和母亲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被压得浑身麻木。他的手脚像废了一样毫无知觉,于是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他母亲温暖的怀抱,挣扎着爬出了家门。

      ——然后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肢体,砰砰乱捶,直到疼痛让他确认自己没有成为残废为止。

      之后,他呆呆地坐在楼道里,一动也不能动。

      有时候张楚云很茫然,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附属品,又或者是拖累者,还是爱情的寄存处……?他是那么的混乱,以至于当有邻居听到动静从家里探出头来时,他抬起头,本以为急切的一声“救救我爸爸妈妈”卡在了喉咙里,长久的,没有声息。

      他们无声地对视。邻居的眼睛黑得渗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杀人犯。”

      张楚云蓦然睁开眼睛。

      依然是黑暗的旅馆。

      他做了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梦。

      杨磊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持续地响着,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他没有转头,只用转过眼睛,用余光瞥着杨磊的脸。窗外有辆车经过,扫进窗子里的灯光照亮了杨磊的睡相,没什么表情,像是死了似的,他突然就有把杨磊叫醒的冲动。

      “杨队,”张楚云低声说,“睡了吗?”

      “……”

      “杨队。”

      “……唔。”

      “我有点害怕。”张楚云挨过去。

      “……走开。”杨磊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迷迷糊糊地把他往外推,“好吵。”

      张楚云不说话,光是往杨磊那边拱。杨磊烦不胜烦,推他,搡他——张楚云力气大,他这样没什么作用,最后,他只能像抱孩子一样一把抱住了那条拱来拱去的大肉虫子,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肌上。

      “……杨队?”

      “你快睡觉,困死了,大半夜抽风,我给你扣工资,”杨磊胡乱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拍拍他的后背,含含糊糊地命令,“快睡,我数三声。”

      张楚云忍俊不禁。

      “一。”

      “……”

      “二。”

      “……”

      “呼……”

      ……杨磊没数到三,自己先睡着了。

      张楚云往上看杨磊,杨磊很高,肌肉厚实,被他抱着热乎乎,有十足的安全感。张楚云渐渐地有了笑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贴着软软的肉,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也许,真的会有奇迹。

      他也是。

      吴百合也是。

      *

      案件没有进展。

      现实远比杨磊想的还要绝望。他们的线索断了,被抓捕的黄嘉也完全不知道他们所查的拐卖案——黄嘉是一个抢劫团伙的成员,那天听一个进局子的同伙说他们有资料,又听说他们要查黑旅馆,一个个慌了神,这才做出了让他们被一网打尽的纰漏。

      杨磊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把桌子都掀了,人那么蠢,还犯什么法,更可怕的是能逃亡到现在,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他这是迁怒,流窜作案一向是最难打击的犯罪。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变得有些浮躁。

      出去走访的队员一批批回来了,一批批都没什么收获屈,婉婷头一次不敢找杨磊汇报情况,毕竟除了废话其余空白一片的记录,也没什么好汇报的。贺高也审了又审,只说听说那陆哥是鹰城本地人,别的再不知道了。

      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近期斗殴案子又多,所有人的弦都绷得死紧。杨磊的脸沉沉的,倒是不发火,但队员都绕着他走,生怕他一言不合就组织加班。好在传话还有个跟班张楚云,局势勉强还能维持。然而张楚云没多久便被夏局调走,出了远差,局里顿时哀鸿遍野——唯一不怕杨磊的人出差了,这还怎么过?

      活不下去了。

      “千万——”小王捧着一堆零食,鬼鬼祟地进了队员们的办公室,“守好了这个通道!”

      “又怎么了?”夏朗中队哂笑,“杨队不会要来吧?”

      “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小王把零食分发出去,“外头那个讨社保的年轻人又来了!去外头听听他说的那话……啧啧,我怕杨队揍他!”

      “咋的嘛,讨社保讨错地方了呀,咱们这是公安局,又不是社保局。”何笑华不解,“来公安局,没用啊!”

      “不就是前年斗殴抓起来的犯人,现在申请残疾人社保,没过嘛。”

      “他哪儿残疾了?斗殴打残的?”这下,大家颇感有意思地聚集过来,“咱国家这方面有补助不?”

      “有没有我不知道,但他连个残疾证都办不出来,社保个屁啊。他非说自己冬天腿疼,都是我们警察打的,非要我们赔钱,要么出面给他办社保。”小王翻白眼,“现在他就是威胁,不给他出社保就砍路上的人,到时候公安局横竖还得养他——我呸!”

      “人渣!”

      “就是的!”

      人们议论纷纷,骂了起来,办公室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就在此时,门突然一阵响动,砰砰两声就要被推开,众人一愣,仿佛冷空气袭来一般,整个办公室顿时又静又冷,他们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座位,集体噤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都在呢?”

      是杨磊。

      杨磊漫不经心地探出个头,“咦,屈婉婷不在。”

      “哎!杨队,杨队您先别过去!”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姗姗来迟,由远而近,似乎是财会的李姐,只听她的声音气喘吁吁,像跑了老远,“杨队,哈啊,呼,跑死我了……不是说不让你来这边吗!你怎么不听姐的话!”

      “干嘛干嘛,姐,别碰我,一会儿姐夫得找我麻烦的!”杨磊一闪身,哧溜一下从门缝里钻出去,后退两步躲过了李姐的抓捕,“别呀,不就是门口有个闹事的,至于么,叫几个人,抓了。”

      “杨队!不让你去就是怕这个!你最近太冲动了!”李姐尖叫,“咱用什么名头啊?!”

      “还什么名头,都送我们手上了,人家要砍人,懂不,”杨磊躲着李姐,又把头哧溜一下伸进了门缝,“来几个人,这宣扬恐怖袭击的都不抓,国家要我们有屁用。”

      局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动弹,其中一个忍不住想开口:“他这一听就是气话来着,王麻子,您知道的,怂的很,斗殴受伤那都是躲后头不小心被石头砸伤的。”

      杨磊挑眉,“噢?是吗?那我不了解这个人了——我相信大街上的听见他说话的人也不了解,你们说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新兵蛋子立马站起来几个。杨磊环视一周,点了点人数,皱起眉,“就剩这么点?”

      小王抄起一根牛□□塞进杨磊嘴里,“办案办疯了?我们人就这么点儿,你给扩张到三百人呗!”

      “我倒是想,纳税人也不能同意啊,”杨磊嚼了两口,“来十个人,和我去社保局。”

      “啊?”小王大惊,没明白杨磊的意图,“你真要给那王麻子办社保啊!你个烂好人的你自己去吧,我可不蹚浑水!人渣让他烂街上去!”

      “谁给他办,他要是再闹,让他在局里养老就行。”杨磊不以为意,“我想起来了,那个嫌疑人不是跛脚吗,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办了社保?”

      “……我们市肢体残疾人数有多少?”小王不回答,光是回头看向大家。

      “五万多吧……?”一个警员应了,“肢体残疾的确多,咱们市还算少的。”

      小王又看向杨磊。

      “年龄,45-60岁,男性,”杨磊摊手,向小王又要了一根牛□□,他塞进嘴里嚼了嚼,“最重要的是……我要严查近几年不再进行社保审核的那些人……咳,小王,你这咸了啊,下次少吃,别病的提前退休。”

      小王瞪他。

      “一个知道身份隐匿重要性的人,很可能会尽可能的减少与国家机关的接触……”杨磊摊摊手,让李姐给他一杯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向了。拐卖案件的发起人最初一般都不富裕,残疾办社保是正常的,后期有了经济来源,又流窜,逃离追踪——你们说,他还会去社保局审核吗?”

      “妈的。”小王震惊了,“杨队,可以啊,名侦探老杨啊?”

      “好说。”杨磊阴狠狠地勾起一边嘴角,“垃圾,就该让他无所遁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垃圾,就该让他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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