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噩梦中的水声 ...
-
立案之后的侦查,由杨磊带队负责。
杨磊雷厉风行,从吴百合口述中的“被害人”入手,率先查了沟沟村村口贺姓人家的近况。就档案户口来看,这户人家半年前迁到了北河县的齐家村,户口上有两人,一人名叫贺高,67岁,性别男,一人名叫贺小宝,33岁,性别男。
“按照民政部门的查询情况,这个叫贺小宝的人办了残疾低保,他很有可能就是吴百合口中被她杀害的……”杨磊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买家。”
“他没有死?”小王瞪大了双眼,“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半年前有过一次严重外伤就医记录,创口开在他的腹部,凶器应该是酒瓶子。检查报告里,他肚子里被卡入了许多玻璃碎片——看来吴百合并没能一击致命,算他命大。”
“好在吴女士逃掉了……”屈婉婷唏嘘,“可是,好奇怪……她独自在深山里藏匿了半年之久吗?她一个精神病患者,到底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呢?”
“这也是我在疑惑的问题。”杨磊“唰”的一下合上资料,“贺小宝他们找到了吗?”
“已经找到人了,夏朗他们组刚才回了电话,现在正押解他们回局里。”小王说,“应该快到了吧,李哥已经在审讯室就位了。”
如果这案子审讯之后就能撂,这两个人就收买被拐妇女罪就能好好喝一壶,更别提还有随之而来的□□罪和虐待罪……可惜贺小宝是个傻子,这些罪行可能不能让他吃牢饭,但他的父亲作为唆使者兼实虐待行者之一,理应从重处罚。数罪并处,此人蹲监的年限绝不会小于五年。
而显然,贺家父子也清楚这样的下场。
杨磊隔着单面透光的玻璃看到了审讯室里的人。
贺小宝是个精神病人,没什么审讯的必要,坐在审讯室里的是他67岁的父亲贺高。贺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67岁仍没什么白发,皱纹也不是很多。他长着一双三角眼,驼峰鼻,乍一眼看上去相当刻薄,尤其是当他做出嘲讽的表情时,他浑浊的三角眼几乎能射出精光。
面对审讯,贺小宝的父亲贺高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他微笑地坐在椅子上,像个假人一样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嘴里来来回回地只有一句“抓错人了”。他拒绝承认见过吴百合,也拒绝承认他曾经给儿子买过一个媳妇,他仰着头,颇有种“你奈我何”的气势。
“贺高,你想清楚了,”李泽安厉声质问,“你的邻居都已经做了指认,你要是再负隅顽抗,我不介意给你添一笔态度恶劣、从重处罚的状。”
“邻居指认?”贺高好笑地反问了起来,“能让我听听看,指认的人都是谁吗,他们都指认了什么吗?这种无稽之谈,亏你们这一个个领着纳税人钱的有狗敢信。”
“贺高!”李泽安一拍桌子,“你态度严肃点!”
“你还要我怎么严肃?你们让我来,我配合着就来了,给我扣帽子,对不住咯,那我可不认,”贺高吐了句鹰城土语里的脏话,嬉皮笑脸地咧开嘴,“是,我儿子是个傻子,他两年前和一个姑娘结了婚。可傻子结婚怎么了,傻子结婚有罪吗?我们家半点错处也没有,反倒是那姑娘不地道,卷了我们家的礼金就跑,让我家儿子丢人的哟……大家都指指点点,那沟沟村小地方,我们父子俩还怎么待的下去。”
“所以你就迁到了齐家村?”
“可不是么!都是没办法的。”
“你还和村里人说你儿子被山上的怪物咬死了?”
贺高眨眨眼睛,“如果我说是,这算造谣罪吗?”
李泽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不算。”
“是,我告诉大家是这样的,”贺高闻言干脆地承认,“那女人走之前捅了我儿子一下,我带着我儿子去的医院,血糊糊的,路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说被他媳妇嫌弃脑子笨不想继续过了,所以被他媳妇捅了一酒瓶子,你觉得这像话吗?”贺高显然早就找好了说辞,“而且我当时也就随口一说,谁知道就传开了呢?”
“好,那你告诉我,你儿子要结婚的那个女人是谁。”李泽安嗤笑一声,“你详细地,把你能记起来的那个女人的资料都说说,你给我一条一条地说清楚了,这年头诈骗也是大罪,我给你抓。”
“那个女人?劳驾,警察小伙子,”贺高笑得脸也皱成一团,“你要是骗婚,你能给真实资料吗?我就知道她说自己是鹰城本地人,叫朱丽婷,23岁,别的一概不知。”
房间外的杨磊一边听一边皱眉,这老爷子油盐不进,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抛出来的问题没一个回答得令人满意。
可警方拿他真没什么办法。
吴百合已经疯了,说的话算不得证词,知情的人又没有——大概是贺高也知道买卖人口罪行深重,又怕她自己跑出去,他把她买回去的时候不可谓藏得不严实。从吴百合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从头到尾,贺高都把她关在一个相当黑的屋子里,几乎没见过天日。沟沟村里的村民还算淳朴,见不到那傻子结婚的媳妇儿,权当他家媳妇儿不爱出门,又或者是丑得见不得人,谁也没往拐卖人口上想。
贺高就这么藏着一个人,生生藏了一年半,吴百合曾经求过他,希望他能收了钱放自己走,但贺高并不同意。他可能知道,如果小姑娘扭头去报警,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进展。
杨磊还指着把这人审出来,顺藤摸瓜抓着拐卖人口的主犯,却没想到贺高的嘴巴这么严实,一问到重点就顾左右而言他,或者什么也不说。好说歹说用了,章程之外灰色地带的逼供也用了,男人依然淡定。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审讯室把李泽安替出来,而就在这个档口,张楚云突然拦住了他。
“我试试。”张楚云仰头望向杨磊,“杨队,我试试。”
“你试试?”杨磊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你是要审讯他?”
“审讯这种事,我不懂,”张楚云微微一笑,“不过嘛……你们有编制有章程,没办法做违法的事,可我不一样,有时候,我稍微违法一些,不犯罪,问题不大。”
“你要刑讯逼供?”杨磊无端端觉得张楚云的笑容有点令人发毛,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不行,这样很可能屈打成招,再说你不也是体制内的人了吗,想什么呢。”
“我是不是体制内,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怎么想我,”张楚云笑容不变,“他觉得我不是,那我就不是。”
“不行。”杨磊还是不同意,“不合章程,上面查起来问题就没完没了了。”
“杨队,我要用的并不是什么严重非法的手段呀,你对我有点信任吧。”
“……”
“保证没有暴力。”张楚云双手举高,“保证没有□□元素。”
“……不能打他,不能过分吓唬他。”杨磊叹了口气,“你试试。”
“哎!”张楚云脆生生地应下了,“得令!”
“那你打算怎么做?”杨磊见张楚云志在必得的样子,好笑地摇摇头,“你有什么样的打算?”
“吴小姐病情恢复得怎么样了?”
“多少好点了,怎么?”
“嗯……”张楚云想了想,“我要几个人,陪我演场戏。”
“戏?”
“你说,人什么时候会想要招供呢,”张楚云说,“杨队,是招了比不招收益高的时候哦。”
*
她在被捂着眼睛推着向前时,曾经听到过一段哗啦啦的水声。
这是她长久的噩梦,往后的每天夜里,她都会梦见水流声,哗啦啦,哗啦啦,水蔓延上来,从脚踝,到膝盖,到小腹,到脖子,到鼻子……水一点一点地淹没了她。她喘不过气,想呼救,但周围看着的人都只是冷眼看着,大家有说有笑,甚至拿出了相机指指点点。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无人应答。
噩梦源自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普通地下课回家,疲惫地走在街道之上。灯红酒绿的街区在深夜间已经不再热闹,穷学生一个的她当时看着无趣,一家一家地走过,只盯着奢侈品玻璃橱窗反射出的她的影子。
一家,又一家。
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她青涩的脸。
吴百合家境不错,自己的成绩也还算优秀,马上就要高考,学校给大家放了大假,考前一周的时间,所有人都能待在家里,给自己充分的休息时间,而今天,就是放假的开端。
只剩一周就要高考的少女踩着搬砖线,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头上的发饰随着动作一摆一摆,快要十点,她的父母就在下一个路口等着她,她只要再往前走五百米,拐个弯,就能扑进父母的怀里。
只要再走五百米。
可她走不到。
此事的开端,说起来颇为玄幻——不知哪里冲出来了一个男人,抓着她的头发照着她给了一耳光,她被打蒙了,男人便连着又甩了她好几个巴掌。火辣辣的痛感迟钝地泛上来,她捂着脸,惊愕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得像要把她的胳膊拧断。
“妈的逼不好好学习逃学还给我谈朋友!!!”男人抓着她就要走,“离家出走好玩吗!!就那么想把那个贱种生下来?!操你妈你这欠揍货!!”
“叔,叔叔,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吴百合反手想要把自己挣扎出来,不料男人闻言又是一耳光。血腥味涌了出来,她的牙齿在连续的重击之下松动了,溢出了血,男人却不为所动,骂骂咧咧地狂扇她,“兔崽子自己亲爹都不认了?!那熊小子就那么好?!能让你六亲不认?!”
“叔,叔叔……”
路人渐渐地围了上来,交头接耳地看着路当中的二人。吴百合不断地踢打面前的男人,但一个少女的力道对于强壮的成年男性而言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男人骂她,殴打她,她的眼泪溢出了眼眶,伸长的胳膊用力地挥向围观的人,她希冀地看着那些人,拼命地嘶吼。
“救救我!!我不认识他!!救救我——啊!!救救我呀!!救命——”
“我救你个小兔崽子!!”男人用力抱起她,一把塞进一旁的车里,“不孝的兔崽子,你这个欠揍玩意儿,老子回去让你知道什么是家法!!还想生下来那个贱种,给我回去打了!!”
“救,救命!!救命!!”吴百合疯了一般挣扎,“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没有用。
她被塞进车里之前,听见了人们细细碎碎的交谈,人们无动于衷地站在安全的圈中,其中一句清楚地传入了她的耳朵,她听见一位阿姨冷冷的哼笑了一声,高声说了一句,“小小年纪就如此厚颜无耻,这种孩子就是欠揍。”
然后,车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希望也是。
车发动,飞快地离开了她熟悉的街区,她用力拍着车窗,男人不为所动,粗鲁地将一条黑布蒙在了她的眼睛上,很快,绳子也将她的手束缚在身后。她颤抖着缩在车座的角落,不断地哭泣着。
“不许哭。”男人似乎是点了根烟,“再哭一声,少一根指头。”
“……”吴百合努力屏住哭腔,但没用,她实在是太恐惧了,眼泪濡湿了那层黑布,她低低地抽泣着,叫着“妈妈”。
“陆哥,前面要经过镇子了,”开车的人提了一嘴,“她得安静点,别让别人发现了端倪。”
“别哭了!他妈的,再哭,你再给我哭!”男人闻言又是一巴掌挥到吴百合脸上,“我让你闭嘴,你是不是不听话?!”
这一巴掌下去,吴百合更是绷不住哭腔,她哆哆嗦嗦地摇头,“不……不,我……我听话…… 呜呜,妈妈……呜呜呜……”
“你还要哭是不是?老六,停车!”男人没什么耐心,听见哭腔抓了她的头发,拽着她下了车,冰凉的空气涌入了她的鼻腔,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哗啦啦的声音。
水声,很大的水声。
哗啦啦的,川流不息,男人把她按在了栏杆之上,她听见男人在她头顶低低地威胁,不听话的话,就会把她扔下去。
“一点证据都不会留,我们把你扔下去,你就像一个不慎落水的人一样,没人会发现你,你听这水声,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少女颤抖着,疯狂地想要后退,男人把她一把按死在了坚硬的栏杆上,奔流的水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她怕得失去了声音,来回喘气只能从声带上擦蹭出“啊”的声音,可怜得像一只被抛弃的奶猫。
“只需要轻轻一推,下面的水流把你搅碎,”男人笑了,“什么也不会留。所以,你还挣扎吗?”
“不……不……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不敢……”
“很好,”男人笑了,“很乖。”
女孩感受到压着自己的力道松了些许,她猛地仰起身子,又被用力地按了下去。
“你要听话,要做个乖女孩,”男人怪腔怪调地说,“大家都会喜欢你哦。”
吴百合一生中听过这类似的话很多次,然而没有一次让她如此绝望。
*
张楚云走在路上的时候,经常会被人认成是小混混。
潜伏过后的他保持着潜伏中的装扮,最大限度地维持自己与警察无关的形象,他走在乡间,能完美地融入略微有些土气的打扮氛围中——饰品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很时髦,他看起来像被坏审美糟蹋了脸的年轻□□,让人惋惜的,失足青年那种。夏局对他的定位不错,他的确是特情成分多于正经刑警成分的,适合做编外人员的人。
于一天深夜,他以这样的形象敲响了贺高家的门。
“谁呀!”刑事拘留十二小时之后便被放出的贺高已经在家里待了快三天,此时的他正在铺床,天色已晚,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点还会有谁来拜访,遂腿脚不太利索地走向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张楚云不说话,又敲了一遍门,贺高警觉地察觉到有问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莫名感觉到了寒意,凉嗖嗖的,让人齿冷。
“谁,谁呀……”
“我。”
“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张楚云冷笑一声,后退一步,突然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贺高被他吓了一跳,他挡在门中央,手里抄着一把森森的匕首,月色之下,明明在微笑,神色缺宛如索命阎王。
他身上没有正气,只有在人肉堆里历练过的血气。贺高连连后退,直到退到墙角。
有些人不怕警察,是因为料定自己做得谨慎,只要不被警察抓住小辫子的话,没人有办法对付他。但这些人通常对亡命之徒又是另一种态度。
亡命之徒是不会和他讲道理的。
此时,全身丁零当啷,耳朵穿孔众多的张楚云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你,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闯进我家——我要报警了!!”
“报警?看来果然和警察穿了一条裤子呀,”张楚云盯着瑟瑟发抖的贺高,蓦然咧出一口森然的白牙,“警察找了你,所以你把陆哥供出来了,是吗?”
“陆,陆哥?!”贺高原本就恐慌得不行,听了后脸色巨变,“什,什么陆哥,我不知道!!我,我没有!!”
“不知道?你那傻子儿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是陆哥给找的呢,”张楚云逼近一步,一把刀抵在了贺高的脖子上,他舔了舔嘴角,“不知道我们的老地方被警察查了吗?嗯?你敢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
“行了,我也不是来听你解释的。”张楚云一根指头抵住贺高的嘴,笑眯眯地道,“我来呢,就是给你个警告。你看,其实我们不光卖女人,偶尔也卖卖肾,再偶尔,眼角膜也是卖的,你说,你想我割哪里?”
贺高仰望着他,他漂亮的眼睛机械一般地眯着,没有笑意。